《花香满楼》初婳

1、花香满楼

　　绿竹楼内，平和安宁，花满楼静坐在花堂之中，手中端着白瓷青花茶碗，不时轻呷一口。
　　正是黄昏，他沐浴在夕阳之下，阳光将他白色的衣衫镀了层金。感受着微弱的温暖，他的唇角一直含着静谧的笑。
　　这时，他听到些微细碎的声响，转头望向花台，下一秒，一个身影落在他的面前。来人好大不高兴的拉了椅子坐下，灌了一口茶。
　　“虽然早知道你是瞎子，不过我还是不相信。”来人伸手，在花满楼面前晃了晃。
　　花满楼点头一笑：“司空兄所来何事？”
　　来人一愣，随即猛地站起来：“司空兄？！我是陆小凤！”
　　“你听起来确是陆小凤的声音，闻起来也是陆小凤的味道，单单不是陆小凤。”花满楼伸手轻抚刚刚展开的花瓣，笑着轻轻摇首，“你用他的轻功，学他的声音，穿他的衣服，可是司空摘星就是司空摘星，陆小凤就是陆小凤。”
　　司空摘星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从京城一路来到苏州，所有长眼睛的人都以为我是陆小鸡，偏偏被你一个瞎子戳穿了，哈哈哈哈！”
　　“司空兄，我是有长眼睛的，只不过看不见罢了。”花满楼微微蹙眉，却仍是笑着，“不过，我却不明白，为什么司空摘星要拌成陆小凤呢？”
　　司空摘星闻言一声懊恼的叹息：“唉！你以为我想？！还不是和他打了赌！扮陆小鸡一点都不好玩！”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打的赌都这麽的……”
　　司空摘星危险的眯眯眼睛，花满楼咽下未完的话，抿了抿唇。
　　这个人真的是瞎子？！司空摘星不禁又一次想。
　　“这赌司空兄是赢还是输呢？”
　　“我现在这副倒霉样，当然是……输了。”
　　花满楼呷一口已经冷了的茶，缓缓道：“也就是说，陆小凤又惹了什么麻烦啊！”
　　“还是你了解他，早知道我就不和他打什么赌了！”司空摘星气愤的一拍桌子，“现在是我麻烦了！”
　　“所以我也要被拖下水了？！”
　　司空摘星突然安静下来，静静的看着花满楼，司空摘星很少有安静的时候，但有时对着花满楼，却不禁会不想开口。他，太安静。
　　花满楼一身洁白的长衫，面冲着只剩下微微一抹的夕阳，平静的微笑，那双无神的明明什么也没有投映的眼睛，此刻看来却似乎是在遥望着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司空摘星突然想起，陆小鸡曾说，花满楼是这个世上最妙的人，那个朋友遍天下的陆小鸡，竟然说花满楼是最妙的人！
　　“或许我已经在水中了。”

　　“为何你带我来这里？”花满楼诧异的问。
　　陆小凤，不，事实上是司空摘星，睁大眼反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
　　花满楼轻轻摇首：“没有几个人闻不出妓院的味道的。”
　　“嘿嘿！”司空摘星急迫的搓搓手，“就是就是，更没有几个男人不喜欢妓院啊！尤其是陆小鸡，他可是爱死这里的。”
　　“我以为他的品味会高些。”花满楼淡淡的说，“你当陆小凤，用这么彻底吗？”
　　“你总算错了，我带你来，是因为他在这儿等你。”
　　“他？在这儿？！”花满楼微微一愣，跟着大步迈进妓院里。

　　司空摘星带着花满楼来到妓馆听楼偏僻的一角，指指覆辙粉红纱帐的门。
　　“你自己进去吧，他现在应该是不想见到我的。”司空摘星暧昧的笑着说，“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嘿嘿，那我去乐乐了啊！”
　　不等花满楼点头，司空摘星一闪身就没影了，顿了顿，花满楼推开房门。

　　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没有四条眉毛。可他的胸口放着一壶酒，随着他轻缓的呼吸上下晃动，却始终稳稳当当的。少年时不时的吸口气，那壶中的酒就会听话进入他微张的口中。这是只有陆小凤才会的喝酒的方式。
　　“你来了。”
　　确是陆小凤的声音，可花满楼没动，只是微微皱眉。
　　“我闻到了血腥味。”
　　陆小凤轻笑：“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逃过你的鼻子？”
　　“这房间没有别人的味道，是你……”
　　“是我。”陆小凤吸一口酒，微微一笑，“我是人，人都有失手的时候，谁说我就不能受伤了？！幽灵山庄那次，西门吹雪追杀我，我伤的要更重呢！”
　　花满楼轻叹一口气，陆小凤朝他望过去，烛光映在他的眼里，活泼的跳动，这一刻他的眼中似是也拥有了神采。
　　“那一次是你自愿的，我一直以为，若非你愿意，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人能伤。”顿了顿，花满楼摇首微笑，“看来我错了，陆小凤也是人。”
　　陆小凤静了静，然后轻轻道：“你过来。”
　　花满楼走近他。
　　“坐下。”
　　花满楼坐在床边，顺手拿走陆小凤胸口上的酒壶。

　　陆小凤也坐起来，不像平时那样鲤鱼打挺似的，他的动作很缓慢。
　　“你哪里受伤了？”
　　“你不知道吗？”
　　“我看不见……”
　　陆小凤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去触碰花满楼的眼睛，花满楼立刻合上了眼。
　　“说实话……”陆小凤的声音难得的轻柔，“你有没有抱怨过自己的眼睛看不见。”
　　花满楼闻言苦笑：“也就只有你会问一个瞎子这种问题。我当然会抱怨，比如……现在。”
　　“是吗？”陆小凤轻笑，手慢慢的移动到花满楼的脸上，看见花满楼抬起眼帘，露出的眼球，什么也没有投映。
　　有没有人跟他说过，其实他的眼睛很美，是他陆小凤生平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我却常常在想，若是花满楼看得见，或许就不是花满楼了，不会这般平和安逸，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认得出司空摘星，认得出陆小凤。”
　　花满动也不动任由陆小凤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
　　“花满楼注定了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不论你们怎么改变，我都分辨的出的。”
　　陆小凤笑，拉拉花满楼的衣襟：“你又不是西门吹雪，怎么也穿起白衣裳？”
　　花满楼是从不穿白衣的，他虽然看不见，却喜欢鲜艳的色彩，喜欢鲜艳的花朵，喜欢翠绿色的衣裳。
　　花满楼苦笑着摇首：“你难道不知道吗？”
　　花家的三公子在前天北上谈生意的路途中被人杀害了，江南第一富贵人家花家，这件事已经是世人皆知了。
　　“我倒是好奇，除了西门吹雪，什么人伤得了你？”
　　“一个我想不到的人，一个四岁孩童。”
　　“四岁？”花满楼诧异，就算是西门吹雪，四岁的时候大概也没有这个本事。
　　“陕西大旱，朝廷发放的赈灾银两却在半路中不翼而飞，我受查办此事的巡抚所托协助调查，发现当地官员与江湖帮派勾结抢了赈灾银。”
　　“那，事情不是解决了吗？”
　　“是啊，解决了！这世上就没有我陆小凤办不了的案子！”
　　陆小凤是很少说大话的，他认为说大话的人往往都会被自己说得话害的很惨，他只对一个人说大话，这个人就是花满楼。
　　“那你的伤……”
　　“事情是解决了，可陕西的灾民知道这事，发起了暴动，这本与我没什么关系，谁叫我好奇心重呢？偏要跑去看看，在城门口我看到一个小孩子孤零零的坐着，一发善心，就走过去了，谁知那孩子等我近身，猛地扑过来就给了我一刀，好在我反应快，不然……”
　　陆小凤拉起花满楼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花满楼一颤，倒吸一口冷气。
　　“别怕，没事的。”陆小凤轻柔的说。
　　平静了许久，花满楼才开口道：“我知道你为何要找我来了……三哥便是在陕西边境遇害的，我刚刚开始调查此事，消息还没有传来，看来，便是这帮暴民了……”
　　“你想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总不能找那些受难的百姓报仇吧！三哥……”花满楼说不下去了，停顿了许久，“三哥上路时带了不少银两，定能救很多灾民于水火之中，也算是件功德……”
　　陆小凤安静的看着他，这只欢腾的凤凰，只有在他的面前是温和又安宁的。
　　这是花满楼的魔法，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满足和感恩的花满楼的魔法，他能够感染周围的一切，融入他安详的世界里。
　　那一种安详，是陆小凤的世界中最最缺少的。
　　所以他喜欢花满楼，和享受那些红颜知己的温柔娇羞，欣赏西门吹雪的冷傲孤高，热衷于和司空摘星玩打赌游戏不一样。这种特别的喜欢，心中被欢喜和温暖包覆着的感觉，是只有看着花满楼时，才会有的。
　　“你说错了一件事……”
　　花满楼闻言露出迷惑的表情。
　　“我找你来，不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不然，我大可叫司空摘星转达。”
　　“那是？”
　　“我叫你来，因为我想见你……”
　　花满楼张张嘴又合上，陆小凤微微一笑，探身轻轻的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唇，他的唇很柔软，像刚刚淋过水的花瓣。
　　“我想见你，从我受伤的那刻就开始了。”陆小凤轻声笑，“我想看看你，看看你我就不怨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了，不怨那帮冲动的发起暴动的百姓了，也不怨那个伤我的孩子了……”
　　花满楼也轻轻笑了：“你怨过吗？”
　　“怨！陆小凤是自私的人，凡是给我惹麻烦的人事物，我都怨！所以……对我来说，你是必不可少的啊！”
　　……
　　“你知道吗，为何我让司空摘星冒着我的样子四处招摇，自己却易容躲起来？”
　　“因为陆小凤实在太有名了，太多人想把麻烦推给你……”说着，花满楼感到微微的心疼。
　　陆小凤苦笑：“是啊，太有名不是一件好事情！只不过我明白的太晚了！”
　　“给我弹琴吧！”陆小凤要求道，“我一直很想念 ，你家绿竹亭内，你给我弹得那只曲子，这些天，一直在想，想你来，给我弹曲子听。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想念过什么了，这种滋味真难受！”
　　花满楼颔首微笑：“只要你答应我，现在乖乖躺下，并且半个月不喝酒，我立刻就去借琴过来。”
　　陆小凤愣了一下，叹口气点点头：“只有你会对陆小凤提这种要求！”

　　花满楼在弹琴，他的琴音和他的人一样，总是安宁又平和的。
　　陆小凤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目光是别人不曾看到的茫然……
　　“你会永远都在吗？你会永远为我弹琴吗？”
　　陆小凤小声的呢喃，但他知道花满楼听得见，他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聪慧如他，一定都听得见。
　　许久，花满楼都像是没听到般的，专注的含着微笑抚弄着琴弦。
　　陆小凤渐渐觉得不安，心开始不受控制的颤。
　　琴音突然终断了，花满楼抬起头来，他没有在笑，而是有些悲伤的。
　　“你错了，陆小凤。”他的声音颤动，陆小凤从没见过，他如此激动难以自抑的样子，惊愕的坐起身。
　　“我一直都在，反倒是你，你是凤凰，总是飞的那么高，那么远……”
　　慢慢的陆小凤心中涌起那陌生的幸福又甜蜜的情感。
　　“凤凰答应你，无论它飞得多高多远，他一定惦记着你，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