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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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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东山,男,1989年2月14生于福建泉州。高中毕业。曾从事过美发工作,秉着对美发事业的强烈爱好与积极向上的心态,毅然选择发展美发事业……”
陈东山就是他。他曾经写过这样一则个人简历给“艺容”美发厅。随后,他要在这个城市生活。
故事发生在这么一个文学青年身上,之前,火车从福州开往江西某市。他第一次从家乡出走到很远的地方。他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对他来说这是多么陌生的地方,在“艺容”美发厅里,理发师说,“新来的,帮客人洗个头。”
东山回答一声“哦”。
“新来的,把地板扫一下。”
“哦。”
他们听说他叫东山,于是都叫他东山。
如此地,日复一日。
东山在日复一日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他的生活里都在熬夜写作和无精打采地上班。出走之后的这些日子,他感到孤独。虽然他和他们已经渐渐熟识。他却尽力不去关心关于他的孤独。也尽力不去回忆这些日子的无聊、苍白。他要一心一意地奔赴他的理想,做他最想做的事。所以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但他兴奋地感受到朝思暮想的新生活得以实现了,有一份简单的工作供他在上班时思考,在下班后写作,从从容容。他不再被逼到中国教育制度的墙角下苦苦挣扎,进退两难。用课本在课桌上叠到高过头顶偷偷写作的日子已经被他阻断,如越高墙,他要远走高飞。
似逃亡一样出走。
他就是那个高中刚毕业习得微浅理发手艺,带着他心爱的文字私奔的人。为此,他放弃了数年理所当然的美好大学生活。他以为凭借整个学生年代的文学天分,在闯荡中造就他的理想。然而现实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要生存,所以他要写出原本不属于他想写的文字。为了更好地生存,他需要更多的稿费。为了稿费,他需要不断地写,喜欢或者不喜欢的,都要写。
因而2007年某日,东山为了养活自己,成了一名写手。
因而2007年某日,东山参加了一次原创作品大赛,获奖受邀为某杂志社编辑。在这之前,东山还是发廊里的一名服务生。喜欢抽烟,会喝酒,头发微长但不加修饰。最具代表性的是他的一对小眼睛,是一对小得不能再小的眼睛。他说生来如此。眼小,深邃,所以尽管在照相时他尽力地睁大自己的眼睛,之后照片里那眼睛却是闭着的。拥有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小麦却常这么夸:大眼无神,小眼勾魂。对此同事们无言以对,最多明白东山拥有可爱的眼神,并且小麦是“爱屋及乌”。
那是一种简单的工作,和一种简单的生活。俯视地上零乱的头发,听发廊里混音的情歌,感受一堆远离校园的青春真实的乐趣。东山不喜欢如此时尚的乐趣。由此东山产生厌倦的心情。那些追求都不是东山的追求,那些气氛都不属于东山的气氛。所以东山长久地坐在沙发上思考,思考,思考。
他感觉他坚持的一切必将获得回报。所以他坚持完了一个很有意义的任务,夙兴夜寐地写成一篇小说,终于获得了一个大赛的重奖。
于是乎,他成功了。
成功之后他可以成为一名杂志社编辑,一心一意地从事文学。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他兴奋的事了。东山想要在兴奋之下跑到大街上逮谁就向谁喊:我成功了。然后从一千块奖金里抽出一张钱给谁。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在当夜用手机拨通他的所有同事的电话,他要庆祝一下,也当是告别了。
当夜十二点,他们坐在KTV的包厢里,觥筹交错。他的同事是五个男的和三个女的,一个个装扮时尚,扎在一堆就是五颜六色的了。五颜六色一看东山的表情就有点不对劲。东山从未这样的合不拢嘴,笑得眼睛都没了。
“东山娶媳妇了吧。你们看他那眼睛又被他笑没了。你是不是真的娶媳妇了啊?”何根林用二十岁的手指指着东山,喊开了话题。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东山的脸上,脸上的嘴和细小的眼神里。
东山对手持遥控器的明亮压了压手掌。舞曲的噪音陡然下沉,只有灯光闪烁了。当时东山是强行控制笑脸的,使其稍微变形,稍微严肃地说:“有一个高兴的消息和一个不高兴的消息,哪个要先听?"
“高兴的!”所有人的目光在小麦的脸上晃动了一下,又转到了东山的脸上。
“就是——呃,我在参加一个文学作品的那种比赛不小心获了个奖。然后被他们要了去当杂志社当编辑了。”东山在他们全神贯注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呵呵。那好啊东山。祝贺你啊东山。东山你真行。东山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哪!呵呵,恭喜了东山!……”发自一个个嘴巴里的声音叠到了一起 。随即他们纷纷举杯。
“不高兴的是你要离开了!?”小麦笑了笑又不笑了,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小眼睛。
“恩。”东山又点了点头。
小麦像是高兴的,也像是不高兴的,用十八岁的手握起倒满酒的杯子。“干!”
除了“祝贺”声,就是玻璃相碰的声音。
“人家多舍不得你啊东山。”除小麦之外的两个女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头发红一片、黄一片的是玉琼,头发上卷下直的是晓梅。说完那话两人相视而大笑。小麦立即就把他们追出了门外,在东山张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东山没有把什么说出口。他把箱里的啤酒一瓶瓶用打火机翘开,一瓶瓶摆在桌上。
他们摇色子和划拳。他们喝酒,脸都是红着的。
他们一群人从KTV里走出来时,已经两点多。趁着酒兴他们大声说笑地穿过大街。没有人醉倒。
(2)
小麦找了个话题说,“读大学多好啊!你为什么不读大学?”
“因为那时我报了清华大学,但没被录取所以就不读了,”东山说。他们俩“摆脱”了人群,走进一个彻夜都有情侣相守的公园里。
小麦看着东山愣了愣。她说:有句话我一直很想对你说。
他说:说吧。
她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能留下来多好。
他在唇边点燃一根烟。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天上很多星星,月亮很白,几乎快成了一个圆。月光躺在公园里是睡着的,悄无声息。东山很清醒地和小麦背靠着背坐在石椅上,夏天夜里的风很轻地游荡。东山有心事没有说出来。
两个月以前,小麦和东山是网友。东山告诉小麦他高中毕业后一直想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回家。小麦说你想流浪?
东山说,是。
小麦说来江西吧,我们这里还要个服务生。
东山就来到江西。那时候小麦管东山叫哥哥。东山把小麦叫妹妹。
小麦那般可爱地流着眼泪说,你能留下来多好。
东山没有回答她。东山不能回答她。
东山想说两个月时间过得真快,只在恍惚之间。就当作梦了一场,然后把我忘掉。因为我没有爱上你。只能把你当妹妹。我就要离开了,把我忘掉,否则……
正当他想着想着,她在耳边说:“给我个拥抱,可以吗?”
他们拥抱的时候不小心倒在草地上,她粘在他身上,既而接吻,既而“不省人事”。
月亮闭着眼睛。
(3)
回到东山住处的时候已经四点,整个长夜还未结束。他们睡不着所以翻来覆去。
东山坐起来在唇边点燃一根烟。他感觉身体疲惫却精神抖擞睡不着。小麦说她很累却睡不着,于是也坐了起来在唇边点燃一根烟。小麦把尼古丁吸进肺里就一阵咳嗽起来,然后说头晕,说原来抽烟是这种滋味。
“女孩子学人家抽什么烟?”
小麦看见这间“贫民窑”里满地都是烟头。她问:“你怎么抽这么多的烟?你很喜欢抽烟吗?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东山吸了一口烟,火星明亮地闪了闪。烟就闯进他的喉咙,说话的时候嘴里又一突一突地冒出烟来:“14岁那年学人家耍酷就跟着抽烟。其实那不叫抽,那叫浪费烟草,根本就不吸进去,所以也不算抽。到了16岁,16岁那年是高中,为了面子抽的烟。比如说那时候每个人都会抽都在抽,所以我也得学会抽。说到底也是为了耍酷,不过也为了交往。所以那时候我就不是个好孩子了。这一抽就抽了三年。到现在,也戒不掉。”
“有些时候确实想不再抽了,没想到成了瘾。戒不掉了。想戒也没戒成。所以我劝你还是少碰这东西。”
东山看见小麦一个劲地点头,于是接着讲他的故事。
“不过,那时候到了高三年,我是真的离不开烟了。我感觉我又特别厌恶所有过去的因为耍酷因为交往抽的烟,特别虚伪。高二年我在班级里属于那种被语文老师看中的‘有才之人’。说白了就是会卖弄点文字。然后语文老师常给我下任务参加什么比赛啊什么的。所以我那时候经常写作文写到很晚。那时候肚子再饿也不打紧,因为有烟抽。”
说到这里东山把手里的烟放在唇边猛吸两口,说话时就“吞云吐雾”般,“感觉抽烟的时候我就会冷静下来,思路就会明朗。感觉是这样。所以多年来我就养成习惯,一边写字一边抽烟。或者说,也有内心的需要。”
小麦还是点头。东山知道这时候他还得继续往下说:“尤其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寻晗。寻晗还有个论坛,是‘寻晗’文学社团办的。寻晗当初的创始人是三生和海中寻。据说他们曾经在校园里掀起一场文学狂潮,还多次获全国性的奖。我就是在当时加入寻晗的。现在寻晗论坛也办得如火如荼。”
说到这里东山不再轻微地“手舞足蹈”了。他又吸了一口烟,又“吞云吐雾”起来。”我最记得三生对我说的一句话,让我值得为尋晗付出很多很多。三生对我说,‘我们吧尋晗就如把文学当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你是最值得尋晗骄傲与托付重任的成员,我们一起坚持,一起努力。’”
东山的表情难以形容了:“林龙,那个林龙也就是现在的尋晗论坛的技术员兼站长,他当时和我们站在一起说‘来,我们抽烟,并肩看这个世界的落寞’”。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寻晗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那些日子也是我最怀念的,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说来话长我还得讲很久,还是不讲了。”
火星逼近烟蒂的时候,东山吸了最后一口烟。小麦两眼直盯着动山的脸,期待着他接下来的故事。动山去倒了一杯开水喝。喝完啤酒就会口渴,况且他又说了这么多。“总的来说,我高中三年就是一个混蛋,除了与文学有关的日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上大学吗?”
小麦摇头,眼神没离开过他的脸。
“填志愿之前分数就出来了。我考了两百多分,连专科都上不了。但我在志愿表里填了个清华,提前批。”说完他们就笑了起来。“其实我对大学没多少兴趣。林龙说上大学要是真的只为文学,那还不如不上大学。于是我就不上了。高三年,快高考的那一段时间是我最麻木的一段时间。我看着别人慌张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照样无所事事,打打台球,去那里的五里海沙吹吹风。其实我高中三年也就那个样,只不过经常在夜里把文学当枕头。但是从那时候,我就从此犯了烟和酒。酒是不得以喝喝,后来三五天就想尝一次。不过和寻晗里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常常把酒言欢,真好,他们像我的亲兄弟一样。”
“直到现在,我们把寻晗论坛当成了一个家。”
小麦完全忘记了手指里的烟只抽过一口,而火星已蔓延到了尽头。
直到天空破晓,直到黎明送走了黑夜,他们才感到阵阵困倦。他们熄灯。他们没有说晚安,而是睁着眼睛等阳光打开新的一天的门。
东山开始收拾他的行李。书、纸、笔、衣服、卡、手机等,他只想带这些离开。小麦默不做声地帮着收拾。
小麦想说:你能留下来多好。
东山想说:昨晚你不该那样。
他们却都默不做声。而后步行一百米,来到“艺容”美发厅。小麦是来上班的,东山是来辞职的。
再过一会儿就告别这里了。东山的窝、发廊、街道、他们、那些、以及那些的那些。小说里也就告别了这些。他将被自己迁移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更加从容地进行文学创作的世界。他一点也不感伤,毕竟这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小小的站,之后想起来会有什么感觉?不知道。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幻想着,每等一分钟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惆怅一分钟。虽然他对这个发廊在这两个多月来没有留下什么美好回忆,然而看着同事们一个个忙碌的身影,他就想到他的生活马上就要变了。他快要离开这里了。他心里说小麦你能不能不要每隔一分钟就看我一眼啊?他闭上了眼睛,等时间说明这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可是老板,为什么还不来?老板每天都在这时候会来的,这事必须当面说,当面才能拿到他的工钱。但是快一整个上午了,老板都没有出现。他原本想要在今天离开的。
他一看手机,11点,星期六。星期六所以忙。他习惯性地帮忙打理。小王说:“东山,来帮个忙。”
东山抬起头来应了声。
那个座上的一个女孩转过脸来望着东山,眼睛睁大成一个圆。
东山在某一瞬间愣住了,既而僵住了,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他和座上的女孩相顾无言,但没有泪千行。记得当时是这样一个画面,她盯着他看,一动不动;他也盯着她看,一动不动,约有数秒时间。至于那嘴巴是张开的还是闭着的,已经不记得。总之,他们的模样都格外机械,没有外人用遥控器操控,他们都不会动。或者被人点了穴。后来他们恢复了知觉,就像穴道被解开了一样,立即彼此撑开忘乎所以的笑脸。
“东山!”
“小珍!”
(4)
东山遇见了小珍。
这是一个毫无戏剧性的邂逅。这个故事也不是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期待中的波壮离奇。就这么简单,他遇见了她,并且毫无预兆。然而对于东山来说,这将是一个致命的撞击。对小珍来说,是一件惊奇的事。他们来自同一个故乡同一个村庄,竟然在另外一个省相遇。
然后,他们要在大街上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他们置周围的一切之不理,阳光在这座城市倾斜着,他们一边说,一边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