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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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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的声音由远及近,黑夜笼罩下的宫殿森严而寂静。铁铠碰撞的声音摄人心魄。
“加紧巡逻!靳羌王不日便到,切不可令刺客有机可乘!”
“是!”
常将军带兵走过皇上寝宫外墙,握紧剑柄,看看陛下寝宫。常棱敛知晓陛下厌恶靳羌王其实并非因其权势盛大。他回忆起年前,慕容引单手便缚住陛下双臂,压于背上,不得挣开。一手捻着皇上的黑发,眼神轻佻,满嘴都是对陛下不敬之词。皇上虽怒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大黎需要他。皇上虽继位时间不短,但左右邻国,却屡屡冒犯,大小藩王仗其权势与地位,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而靳羌王却不一样,虽其权势在朝中无人能敌,但他却对大黎忠心耿耿,数次大败邻国。在常将军对战北奴之时,便是靳羌王威慑着邻国。若不是有靳羌王,只怕这大黎国不会如此安定。
当然这只是在大臣们理所当然的分析。
若是沈将军不曾叛国……常将军摇摇头,不想也罢。
悠扬的笛声在这时飘入常将军耳中,笛声清丽悦耳却又夹杂着悲戚。随行的将士也是疑惑,是谁竟敢在夜半于陛下寝宫附近奏笛。
常将军挥手示意士兵继续巡逻,他转身定定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握紧剑柄,寻着笛音走了过去。
笛声低沉压抑,带着浓浓的悲伤,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空白,无助,彷徨。常将军伸手推开挡在眼前的枝桠,一袭红衣映入眼帘,常将军停住了。看着那人单薄的背影,常棱敛竟觉得莫名心疼。沈含笑不知常将军在其身后,出神地吹着笛子,思绪飘飞。
一曲终了,有所察觉的沈含笑回头,在看到常将军的错愕后忽然粲然一笑,方才的阴郁与伤感被那个笑容完美掩饰。似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偶然相逢。片刻愣神,常将军不经意间牵动嘴角,一个淡淡的微笑映在沈含笑瞳孔。
后来,在沈含笑不在的那段时光里,常棱敛总是很清晰的回忆起那个明媚的笑。洁白的银光明亮地撒在那人的脸庞,星星都落在那人眼中,月光把他的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红衣及地,整个人披着银光一般,却不似女子般阴柔。那是常棱敛第一次对他笑。他的眼眸灿若星辰。后来他常常会想,是不是上天眷顾,所以把世间最美好的笑容给了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常将军轻咳一声:“天色不早了,还请沈公子早些回宫。”
“好。”沈含笑走到常棱敛跟前,看着他微笑,“常将军能送我吗?”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沈含笑拨弄着手里的玉笛,常棱敛跟在他身后,月光柔和,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他突然觉得安详惬意。
“常将军一定疑惑,含笑竟还会吹笛子。”沈含笑转身看着常将军倒退着走路,举着笛子,他在常将军面前晃晃:“我说我自学的常将军相信吗?”
“嗯。”常将军看着他点头。
“你相信?”沈含笑眼神忽然暗淡了,但他却笑了,“我还以为只有明黎会相信呢。”
为什么会相信,常棱敛也不知道,他只是愿意相信沈含笑没有对他撒谎。
“为何一定要自学?若是你需要,陛下会为你找大黎最有名的乐师……”
“不需要。”沈含笑的声音突然变冷,回身背对常将军,低着头脖颈停在倔强的弧度。
常将军却明白了,是他们不愿意教吧,在他们眼里,沈含笑是祸国殃民的妖孽,他们如何会教一个妖孽学习他们认为最圣洁的东西。陛下是能找人,却不能左右他们的想法。
“其实我在宫外就已经学的差不多了,要不要他们教也无所谓。而且我娘也是自学的。”他冲常将军挥挥笛子,“这也是我娘留给我的。”
沈含笑眼中的悲伤一闪而逝。常将军沉默了,朝中人都知道,沈含笑无亲无故,他的娘亲早已不在人世。
“我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
常将军蓦然抬头看着沈含笑的背影,他说这句话应是极为悲伤的,但他的声音却不起波澜,是伤的太深所以麻木了吗?
“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所以我不让别人碰它。”沈含笑的语气固执的像个孩子。
“所以李大人……”
“不是这样的,是有其他原因,我不想说……”沈含笑看着常将军,“你信吗?”
“我信你。”
我信你。沈含笑鼻子发酸,除了明黎,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我爹觉得是我害死我娘的,他大概是恨我的吧……知道我为何爱穿红衣吗?”沈含笑看着自己的衣服轻笑,“因为我娘最爱红色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去过我爹的书房,里面很多娘的画像,每张都是一身红衣,听我姑姑说我娘很漂亮,尤其穿着红衣,我爹爱上我娘的哪天,我娘就是一身红衣……”
眉目如画的女子凭栏眺望,殷红的身影映在打马而过的少年如墨的瞳孔,从此成为其轻狂岁月中最美的朱砂。
常棱敛默默地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少年,他便是用如此固执的方式怀念他的娘亲的吗?
沈含笑从来没和除明黎以外的人说过这些,但今天他也不知为何忍不住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把这些告诉常将军。或许是因为常将军的那句“我信你”给了他宣泄的借口,这件事他压在心里太久了,常将军的一句话让他心里压抑的委屈都奔涌出来了。他知道常将军很认真地在听他讲,虽然常将军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
“他一看见我就想起我娘,所以他不愿见我……他恨我,我知道,所以我不见他。直到……他死了,我都不曾见他最后一面。”
“你恨他吗?”
“恨啊。”沈含笑轻描淡写,“他恨我,所以我恨他。”
常将军听着他说恨,但从沈含笑的语气里,他听不出含有恨的感情。看着沈含笑风中单薄的背影,常棱敛觉得苦涩。再多的恨,在他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吧。
“但是有个人恨你其实也不错啊。”沈含笑轻笑,“那至少说明你被人惦记着,若是连恨你的人都不在了,那就真的是无牵无挂了。”现在的恨不过是恨自己生前不曾好好待他,不曾好好看他罢了。
“不会的。”常将军站住,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什么?”
“人只要活着,总会与这世界有所牵挂的。”常将军看着沈含笑道,“很多牵挂,就像……陛下。”
沈含笑看着面前的眼前的人,常将军轻蹙着眉,满眼坚定。常将军在安慰他,他一直以为常将军会和其他人一样讨厌他的,不知什么原因,沈含笑大胆起来:“就像……常将军?”
他忽然又有些紧张,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常将军不过安慰他一句罢了,他便放肆了。
“是。”
看着沈含笑不安却故作镇定的脸,常棱敛只觉得不能辜负这人对自己的期待。
沈含笑吃惊地看着常棱敛,他都后悔了,只恨不能把话收回来,常将军却回答了他,肯定地回答。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眼睛,良久,常将军忽然转头轻咳一声道:“恬音宫到了。”
“谢谢。”沈含笑说,不知是指常将军送他回宫还是其他。
齐公公早已在殿外等他,沈含笑转身走向齐公公,齐公公把红色披风披在他肩上。
齐公公说:“沈公子啊,虽说这冬季已过,但初春也是冷的,您身子弱,冻出病来那可是老奴的罪过啊。”
“知道了,齐公公。”沈含笑道。进屋前又回头看看常将军。
齐公公也看向常将军,对三尺外的他行个礼:“多谢常将军把沈公子送回来了。”
常将军点点头,看着齐公公跟着沈含笑进屋,直到齐公公的背影也看不见了,常棱敛才转身离开。
这真的是梁叔口中恃宠而骄的妖孽吗,但为何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毫无安全感,如孩子般固执又让人心疼的少年呢?他有倾城样貌又能如何,这大黎天下又怎么会毁在一个单薄羸弱的少年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