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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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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铁室内,全全密闭,无窗无缝,借着那道经由尚未闭合的机关门所透进的白日明光,她将目光投注在那六根加持着烛火的铁柱之上,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她的视线里……男子皆身着囚服,列成一排,慵懒地斜靠在墙缘,隐在阴影里的眸光闪着阴翳。视线粗粗过了一遍女子人数,约为此中男子的成倍,皆是方沐浴过后,一袭白衣细裙,因着潜意识里对现下处境所生出的惧怕,纷纷以手环抱着自己,希冀着能驱走自心底里生出的寒意……
“按规矩,本该是一月后方才安排你们进到这里,可惜这回连坐的大臣太多,被下了奴籍的丫头更多,我细作营没必要浪费一月的粮食来养那么多无用之人,”话未完,便见那些昔日的达官贵女们开始瑟瑟发抖,司绥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轻巧,“靠在墙角的那些个蠢蠢欲动的男人,都是刚从死牢里提出来的,你们大可以猜猜,他们先前犯下的,都是什么罪?”
语毕,将所有人扫了一遍,那一年的司绥在临走前,经由她的身侧,俯首在她耳边柔声低咐道:“右相千金,你唯一要做的,是两日后,那道铁闸门再次开启之时,从这里,活着爬出去……”
身后是机关铁门横向闭合的声音,她回过头,撞入眼际的,是赶来的章邯惊惧的面色以及微晃的瞳光,很快地,辉亮的光线渐渐窄去,直至湮没,眼前只余下飘忽不定的烛火,铁室内顿时一片昏暗,耳畔尖叫之声瞬间炸开,原本围聚成团的女子们哄散而开,下意识地四处窜逃,哭叫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
……
她并不知道,在机关铁门横向闭合后,到晚了一步的章邯曾试图从外面将其打开,却被司绥拦了下来,“这道机关门自闭合后,内部机关便会自行开始运作,直至两日后方会行完一周,复而开启,而在机关运作期间,任何外力,皆不可破。章邯,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本就是细作受训的必经历程,若是连这关她都闯不过,来日如何成为颗有用的棋子,连陛下都没说什么,你这般紧张做什么,怎么,莫非对那个连身段都还未长开的小丫头,你也动了心思不成?”
他冷着脸,未去理会她的嘲弄,沉道:“我记得,新人入营,要在一月后方能进行这场试炼。”
“呦,这你倒是清楚得很哪,可惜你忘了,我是这细作营最大的规矩,而今我就是要改改这规矩,你又能如何?”
“哦,”他轻笑了一声,“那你还真是随便哪!”
“你——”她一阵气闷,但对这个男人,她早便输了,能做的,也只能是撂撂狠话,“章邯,我细作营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若说我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那那丫头,便更不可能!”摔下这句话,司绥愤而离去。
这些,都是甘墨所不知道的,而彼时,她的手腕也已遭人擒住,被人压制在地的那一刻,她终得了悟,原来,卸却了那些由强权堆砌起的光鲜外衣,她真的什么都不是……
好在,她的腰带里,藏着刀片,将之匿于指尖,封喉很快,不过就是血溅出来时,闪避不及……鲜血刚溅到脸上时,她有一瞬的错愕,除了第一次杀人的惶恐不安,还因为有些许血迹渗到了眼里,可就是那短短的一瞬愣愕,便足以致命了,有三五成群的男人围攻而来,那时她方才领悟到,要想活下去,不能闪,不能怕,更不能手软,要把身体当成不是自己的……她泯去心肠,把扑上来的男人一一了结,渐渐地,周围的残喘声渐止,一切归于死寂,密不透风的铁室,没有食物和水,空气又极为稀缺,兴许是领悟到了人越少,存活率便越高的道理,不知过了多久,静下的铁室里再次躁动了起来,她看着那些个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千金,个个发了疯般地互相撕扯,手劲甚至大到可以活活掐死对方,原来求生的意志,还能激发出如此的潜力……
许是因为她方才杀人杀得太狠,此时满身是血的模样又太过渗人,以致没有人敢靠近她,亦或许,她们并不是没有想过合力将她灭掉,可那么多壮汉的尸体还横在那,也便放弃了……
昏黄的暗漆室内,墙面上人影浮动得厉害,晃得她有些头疼,起了身,将那由铁柱加持的六盏烛灯尽数灭去,以免仅存的空气过早耗尽……眼前瞬即一片漆黑,耳畔声响顿止,而后,她回到自己的小角落里呆着,时间过得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满室的尸体开始渗水发腐,黑暗中,她的双眼开始红肿发胀,口鼻因着异味而连连呛声,眼看着便要到达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终于,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机关门启震的声响……
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大都衣不蔽体,一个个神色木然,即便是知道自己已然脱险,却仍是呆若木鸡……
“那丫头怎么还没出来,莫不是在里面被玩得太尽兴了?”
她一身紫黑的血色,走到了司绥的面前,眸光定定地看着她身畔的那个男人,她的脸决计是难看异常,血迹在其上干涸凝固,看起来像是一道道伤疤,唇色苍白,喉间干涩,她勉力张了张嘴,抬头望向那极为刺眼的阳光,低着声道:“章邯,你说得对,活着的感觉……真好……”
司绥带着审视的目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开口打破空气中那突来的窒闷沉默,“衣衫完好的,明日开始受训。”说着,她偏过头,对着那立在一边,正准备步入铁室的一众影密卫咐道:“快咽气的,给个痛快,直接送着上路,连着死了的,用席子一道裹了,丢到乱坟岗,剩下的丫头,各给披件外袍,好生照料,”话间低眉顿了顿,司绥背对过身后那些连腿都站不稳的丫头,淡着声嗓道:“伤愈后,充为营妓。”
只身往湖边走去的她,只来得及听到这句……
……
……
原以为已经忘了的,却不想今日司绥的到来,会让她重新忆起这些,犹记得那奢靡刺鼻的血腥以及尸体腐烂的气味,是那样地令人作呕……自睁眼醒来,她便知道,这后半夜是注定不得成眠了……
拉开薄褥以及男人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她轻声下榻,将窗门推开些许,透进的凉风些微拂散了萦绕在她心头的阴霾,蓦地身后一暖,回头看去,正撞入男人厚暖的胸膛……
环在她腰间的臂膀紧了紧,张良覆首而下,薄唇贴在她的脸颊上,伴着初醒的哑软声嗓,若有似无地轻触着,“虽说眼看着已经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很凉的,怎么起来了,嗯?”
“……”她默了须臾,未答反问,“子房,我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眼睑一提,他挪过她的身子,看入她的眼里,笑得有些得意,“我们的婚事可是已然提请了荀师叔,师叔也已应承下主婚一事,你可再赖不得了。”
她妙目一敛,鼻尖一提,“我何时说过要赖掉这门亲事了?”
哪知这顺口一接话,可教他把住了由头,一脸坏笑道:“那便是说,墨儿你,其实很想嫁予我咯!”
……
……
古曰“三书六礼”,三书为聘书、礼书、迎书,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纳采与问名先行,便是俗称的媒妁之言与女子的年庚八字。这前两步自是轻便,不消多说。
第三步,纳吉之时下的定亲之书,即聘书,俗称过文定,这也不难,然而,最令人纠结的是这第四步,纳征时的礼书,因为甘墨已无亲辈父母,身后更无宗室大族,这聘书好下,但这聘礼礼单下了,给谁呢,若是甘墨自行收了,也不是不行,可那之后还需回礼,张良想,那丫头怕是会不大乐意。
后来小圣贤庄的三位当家合计了一下,这事儿,还得提请一下他们的那位师叔,而这一请示,可是苦了张良,荀况拿出韩非说事儿,直接将自己升级为甘墨的亲长,如此一来,这娘家算是定下了,而这桩急需解决的礼书一事,在其说来,更简单,聘礼照单全收,至于如何处置,交给甘墨决定,至于这回礼嘛,荀况淡笑着将张良招上前来,将盛着黑子的竹篓推去,“师叔让你执黑先行,你我来上一局。”哼……他可没忘那一月连输的败局,还有那一日的空等……
“……”
最后,这婚前的第四道章程,以张良不着痕迹地输掉此局而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接下来,便是这请期一事,最早也只能定于一月后方能举行的成婚礼,这婚期硬生生教张良给提到了十日后,更是丝毫不受阻碍地得到了荀况的首肯,换句话说,荀老夫子为了一局棋,就这样把甘墨给卖了……而当甘墨得知消息时,一切已成定局……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明明只有短短十日的筹备时间,可却愣是没有出现半点纰漏,遂而,这定在十日后的成婚礼,亦如期举行,那便是亲迎,而这迎书亦是在那时下的。
成婚当日的迎亲时辰定在黄昏,而甘墨自然得将荀老夫子的雅间竹舍当了一回娘家,上妆之时,徒听身后的夕言一边用手给自个儿扇着风,一边倚坐在桌案边连连怪声道:“感谢本姑娘吧,这大热天的,纡尊降贵给你当一回侍女。”
易容前来的端木蓉正在给甘墨描眉,听着这话不由轻笑一声,微微抬高甘墨的下颚,续而上妆。她合着眼,亦未回头,只张了张嘴,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哪家的侍女竟能这般能耐,连个发髻都敲不定……”
“咳……”夕言重重一咳,有些尴尬,当即起身大步上前,抢过妆镜案上的发梳,连声嚷嚷,“谁说本姑娘不行了,这就给你好好整整!”
让夕言这番一闹腾,险些误了亲迎的吉时,而当轿辇自雅间竹舍行到小圣贤庄时,宾客皆已到齐,且在内堂早已设下的两大列桌案前落座。
新人身着黑红喜服,服色主黑,衣裳下缘以红为边,张良头戴爵弁,形似无毓之冕,他的身量本就比甘墨长了不少,如此在旁人看来,淡眉轻妆的她就显得更为娇小了……
她由他执着手入内堂,勿须细看,仅在迈过门槛时着眼一略,心下便已通明,果然,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右前为公子扶苏,而立身于其后的,自是章邯与司绥这两位好手;
李琴卿仅仅顶着未婚之妻的头衔,还不够格坐到扶苏身侧,便被排在了左列的第三位;
左前为隗念,巧的是,坐在隗念身畔的,竟然是嬴茗,转念一想,该当如此,毕竟当初将嬴茗挂于自己名下的那位君恩正盛的夫人,正是隗念哪!
余下的人,除却需要出来主持婚仪的荀况外,自是按着尊卑上下及辈分各自落座,唯独苦了一众儒家弟子,只能分立于这两列桌案后……
她这边一分神想了其他,张良握着她的手便是一紧,这般时候,除了他之外,竟还能分去心思,念着别人……
她覆眸弯唇一笑,食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略,聊表歉意……
……
……
要说这成婚的礼数,比之三书六礼,其繁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先的便是这沃盥礼,桌案被放置在内堂的正中位置,看着新人落座后,正身为侍女的夕言自要随侍在侧,正巧也就成了某两人眉目传情的见证人,尤其是她家墨墨,望去的眼底里那叫一个波光流转,看得她直想大骂一句,你俩要脸不要,视线这么胶在一起,虐谁呢,不知道她最近正情场失意么?
奈何这话只能在心底里叫骂,遂而,夕言想着,要不也别屈尊给这俩净面净手了,直接让这水洒偏一溜溜,那这俩指不定还得对她感恩戴德,能直接入洞房缠绵去……不过,就现在这庄严的架势,似乎由不得她率性而为……唉……还是老老实实送她家墨墨出嫁吧……
想到这,夕言这才将手中的盥盆端放于桌案上……
接下来则为“同牢合卺”,依礼,此章程本该待到新人回到寝房后再进行,但应公子扶苏之请,便一同设于此了……
同牢实指新人共食同一牲畜之肉,合卺则指新人交杯而饮,匏瓜一分为二,是为合卺杯,而匏本身具苦味,用来盛酒,那再怎么有味道的酒,也要成苦酒了,而此中的交杯,指的则是新人交换手中的合卺杯后,再各自饮下……
由于早前并不知此中玄妙,遂而甘墨这边出了点小小的乱子,因没料到那是苦酒,又是一饮而尽,没有准备,免不了便被那极重的苦味给呛到,手捂着嘴方呛咳了几声,张良便已起身绕到了她的身侧,让她倚在他的胸前,轻抚其背,但纵是如此,甘墨还是险些将泪都呛出来了……
虽说闹了这么一出,但场间之人,大都是带着明朗的笑意看着的,当然,除却几个黑了脸的,而此中脸最黑的,莫过于立在这俩秀恩爱的旁边,偏生又走不得的夕言,哼,还说不是虐狗……
甘墨稍稍平缓下来后,张良却没有起开,只因她在无意识中已习惯性地将双臂缠到了他的腰间……
见这样的架势,加之章程也算是走完了,荀况走出,宣布礼成……
这一刻,他终圆了四年前的那份希冀,得到了他要的人……
……
……
礼毕后,宾客用宴,新人归于寝房……
此时的司绥睇了眼其身侧的章邯,笑道:“或许有一件事能让你看开点,今晚,不会只有你一个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