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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群起而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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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乃韩国五代相门之后,韩亡前,有一名秦国细作接近于你,最后,为你手刃,因着这段记忆委实是无关痛痒,是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连那人究竟长得什么样,都已记得不甚清楚了,而你平生,也唯有亡秦与复韩这两大夙愿……
自香薰缭绕的榻边起身,临走前,甘墨忽然觉得张良这一生太过简单,简单到有些可怜。他所求的,真的不多,只是,太难……于是,就这么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足以颠覆他的记忆了。
甘墨走后,张良胸前的伤口渐生感染,当日便被农家送到了墨家所在的颍川,毕竟,那边有位镜湖医仙端木蓉。虽说农家这边有个田蜜,但以那女人的性情,莫要趁虚而入直接将张良给□□了才好;再者,总不能叫他在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毕竟,照甘墨离开前所言,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与之桑海重遇之前。
……
……
五日后,转眼颍川地界,从农家手里接收了张良的墨家,除了端木蓉之外,围成一桌,叽叽歪歪地乱成了一锅粥。
盗跖一手拍在方桌上,五指轮流敲击着桌面,制造起噪音的同时,话声渐起聒噪,“这可怎么整,张良先生真能就这么将墨姑娘给忘了?有这么说忘就能忘的么?”
闻言,庖丁反问:“难道重点不该是,张良先生醒来之后,我们该怎么圆说么?”
“要不……”盗跖神秘兮兮地探过头去,“咱们就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趁这个机会将张良先生好生耍上一回?”
“小跖……”
“咳咳,我这不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事实证明,这个玩笑开得不是时候,为了缓和一下略显僵硬的气氛,盗跖扳起了一副正经脸孔,“快快,给我递支笔过来,对了,再来个空竹简,大伙好合计一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得把这两三年的事儿给捋顺了,莫叫张良先生怀疑。”说着,接过了东西的盗跖便自顾自地开始写上了,“首先呢,这农家欠张良先生的人情,是一定要说的,落了什么也不能落了这个。”
“对了,那个叫韩什么成来着的,他做的事儿就给省了吧,不然到时不好圆说,大不了,我们日后多防着点他就是。”
正在奋笔疾书的盗跖忙里抽闲,侧首瞥了眼庖丁,“照你这么说,那那个叫嬴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个女人,左右也死了,也就别提了。”
本来呢,也只有盗跖跟庖丁两个人在那里瞎起劲,但久而久之,旁边的一个个呆看着也是无聊,便也多多少少凑上了一句。
“还有这儒家发生的事,需得找个张良先生信得过的人来说,好在颜二先生已经动身去找伏念先生了。”
“对了对了,那什么……”
“慢点慢点,都来不及点墨了……还有,都给我散开,围得我气都透不过来了。”这苦水一开始往外倒,便也就停不下来了,“这都是什么苦差,墨姑娘就这么把人一丢,自己倒是走了个干脆,等等,”他似是突地想到了什么,将头一抬,呆问一声,“照这么说,她会去哪儿嘞?”
就此,所有人被一语问懵,不禁暗叹,这盗跖真的是来捣乱的,这前一个难题还没解决,他现在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这回,盖聂算是看不下去了,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如便按着顺序来,自那次有间客栈起,凡是与墨姑娘有关的,能免则免,实在免不了的,便化简,将墨姑娘摘了去。这言说的重点,便落在帝国内部、儒家、农家,以及青龙计划上边,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诸人顿感如释重负,唯有盗跖这个天生劳苦命的,丢下了笔,端直了腰板便开始叫骂,“我说盖聂,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写了这么老半天,你故意的吧你,别以为蓉姑娘瞧上了你……”
雪女听着烦,不自觉便开了口,将这话给截了去,“至于张良先生是怎么受的重伤,到时便说是流亡途中遇袭中了毒,伤势过重,虽捡回了一条命,但这记忆的缺失,却成了后遗症。”
话说到了这,大部分的事都已经落实了,最后,便是如何说明夕言的存在,毕竟,他们这一群人,张良都是熟识的,唯独夕言是后来到的。而这个烫手山芋,他们自是不准备接手,而他们不接手,自是有人会接手。
……
……
墨家这边才把事捋顺了,便又开始担心上了甘墨,却不知,她此时正在上郡,大半夜的,在酒肆里喝了个烂醉如泥,却也因此吊起了不少人的胃口,就等着什么时候真晕死过去,好直接给抬进房里去。
这眼瞅着就有人等得不耐烦了,直接上前搭讪,那咸猪手,直接摸上了甘墨把在酒壶上的手,可惜的是,那人还没来得及趁势吃上点豆腐,那手就被人给截了下来。这里的截,真的是干脆利落地将整个手腕都给截了,紧随而来的痛叫声让酒肆里的人顿时醉意消了一半。
这么大半夜,还敢在外头呆着的,多少身负些武艺,剑不离身,这大半的醉意消了以后,看着突然从外间闯进来的一众灰衣蒙面人,也深知不好惹,聪明的,早已悄悄离了开去,连店家都裹了早已拾掇好的包袱,从后门跑了,这战火连天的,指不定哪天就打到这儿了,自是得早早将全身家当收拾好,随时准备落跑。
于是乎,那只手腕落地不过一瞬,这酒肆里,便已经溜走了近半的人,这其中还得算上那个被斩了手腕后,跌爬滚打着窜逃出去的人。而在这之后,还能稳坐着的那群人,实在是因为连美人一片衣角都还没碰上,这候了老半天,半点甜头都没尝到,着实是不甘心,正踌躇着到底走是不走时,便见前一刻砍了人手腕的那人再次扬起了剑,而剑锋下落之处,竟是伏在桌前的那名女子,这个当下,他们方才意识到,敢情这一群人不是来救美人的,而是来送美人上路的。
好在,这一回,那人没能得手,杀招当即便叫人给挡了回去。
对于自己此刻的那位救命恩人,甘墨的做法就略有些不地道了,人家只不过是伸个手,将自己从桌前拉了起来,可被人这么一带,加上她当下整个人都快软成浆糊了,干脆就这么黏了上去,其后更是死抱着那人,开始喊起了自家那位前夫的名字,以致那人错愕之余,登时眉首一沉,一把将她推给了一旁的司绥。
这交接的过程自是不大温柔,期间,甘墨手中捏着的方布因而滑落在地,司绥接过人后将其捡起来一瞧,面色微惊,抬眼望了望章邯,将方布递过去的同时,道了句,“是弃妻书。”
可能是某三个字刺激到了她,让甘墨得以微微醒神,开始在某人的肩上轻蹭,引致司绥拎起她的下颚端量了半晌,其后更是拍了拍她的脸,“醒了没?”
俗话说得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自然,这装醉的人,更是如此。
红色显眼,较之罗网那群人,影密卫的装扮自是醒目多了。两相对垒之际,罗网身在里圈,照理来说,管他来的人是谁,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带着甘墨的首级回去交差,但外圈围着影密卫,怕是他们的剑还没来得及落下,对方的刀子就落到他们身上了。既没把握完成任务,这一旦动手,又十成十要丢了性命,这可真叫他们作了难,令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家那位正从门外进来的主子。
赵高满面从容地从外圈踱到了里圈,面色沉淡无波,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章将军,你我如此相争不下,这再要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如这样吧,这人,便权当是罗网与影密卫一同寻见的,至于,方才我手底下的这帮奴才未做成的事……”
“章邯自会当作什么都没瞧见。”
“有章将军这句话,赵高便放心了。”见着两边各自收了兵刃站好了队,赵高向身侧淡淡使了个眼色,其后,罗网的人,手起刀落,酒肆里那些在能逃的时候没逃的人,算是再也走不了了,全部身首异处。
在这之后,自方才起,一直睡在司绥身上的甘墨,毫无防备地被人抱上了马车,章邯下来时,司绥睇了他一眼,将那块方布讨要过来后,转而上车,去跟甘墨做了个伴。
……
……
此事过后的第三日,张良终于在墨家醒了来,而他面对的,却是全然陌生的一切。他的记忆,停留在了有间客栈被包围的那一天,可他却忘了,那夜是如何脱的困,甚至于他难以消化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的事实,而这三年的记忆,尽皆空白。
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为什么他的傅叔死了,嬴政跟扶苏也死了,儒家以及小圣贤庄怎么就消亡了,此外,农家的人似乎还跟他很熟……这当中太多的细节,让他感到浑身上下不舒服。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受了重伤,所以,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可为什么,他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更深知自己要做些什么,但他的记忆,却很是残缺,残缺到,若是撇去他这三年彻底消失的记忆不谈,他那早些年的记忆里,还有一些很零碎很细小的残片,就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了一样,虽整体而言影响不大,却叫他很是在意。
而这事,也让墨家乃至于流沙的人,很是不解,照理来说不该是这样,张良消失的记忆,俨然应该只有这三载以及在韩国时,跟甘墨有关联的那一年才对。最后,还是一路日夜兼程,赶回了颍川的颜路将之一语道破,“谁又能知道,当年韩国之事后,那之后的年月里,子房一人独处时,可曾思及墨姑娘,若是真有萌生过此类念头,那么,纵使只有短短一瞬,想必也是会被抹去的。”
……
张良醒来了,不代表他的伤好了,准确来说,他的伤好得很慢,而这不过是因为端木蓉摘了一回自己医仙的帽子,动了点手脚,将那功效本有十分的药,只给弄了个七分,也就是说,这原本两三个月就可以养好的伤,张良估摸着得生生养上五个月才能好全。
胸口的伤,他醒来时,自己也看过,的确很严重,倒是没什么好怀疑的,但他总觉得,墨家以及自家的两位师兄同自己说话时,都对他有所保留,若是想从他们的嘴里真正问出些什么来,怕是不能指望了,是以,他想着,兴许能套出点口风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因着一不小心被张良看中,卫庄就此无辜躺枪,在屋里听其说了一连串的长话,“卫庄兄,若说没了这三年的记忆算是正常的,可为何连在韩国的那些个过往,也有将近一年的断带?我只记得那一年里有过那么一桩事,却忘了具体发生过什么,无论我怎么想,都无法忆起那名细作的音容样貌,较之更为匪夷所思的是,我竟连那人到底是男还是女都记不得了。而最奇怪的是,那件事明明无关痛痒,可偏偏就是如此不值一提的一件事,却成了我那一年里唯一的记忆,甚至可以说,那根本就不是一段记忆,我根本想不起任何影像,却唯独记得我手刃了那名细作,这难道不是怪事一桩么?”
此后,卫庄的回答也很卫庄范儿,说难听点就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来烦我。
走到了这一步,张良算是成功得到了答案,原来,真的有事啊!
他没有问过任何人,而旁人也没有提过,他肩上的那道咬痕,是怎么来的……
那道咬痕很深,可见咬他的那人牙口之利,再看那咬痕的大小以及宽窄程度,他想,该是个女子吧,当时咬的时候,怕也是下了狠口的,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记,周遭的肤色并无色差,可见这新肉也已长出许久了,这么说来,想必事发也有个一两载了吧!
养伤期间,一人独处时,他总觉得,除了那两件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外,还有一桩事,等着他去做,可是,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