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行古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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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落日，斜阳的余晖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棂，破旧的寺庙里到处结满了蛛网。在余晖里，蛛网似染上了朦胧的金粉，像是暖色的绒花，蜘蛛盘踞其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偶尔一丝风过，蛛网微颤。
斜阳照着破落的门扉，地上倒影斑驳，少年着一件素白的道袍，端坐如佛。他紧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
一侧，佛像已然不复完好，只留下半个身子坐着，底座旁靠着一柄长剑。刻太极八卦图，系雪白流苏。四周很静，偶有归鸟掠过的声音，带着不知名的惊惶。夕阳还是暖的，就快入夜了。
入夜后的山林，十分静谧，古寺外没有虫鸣声，也没有野狼经过。有的，只是静。
背了行囊的白衣书生在林间慌张前行，手中提的灯忽眀忽灭，书生四顾，紧张打量四周，脚步踟蹰，又急促。忽然他惊呼一声，一脚勾住枯枝老藤，书生不慎是摔了一跤，手中的灯掉落在地，终于还是灭了。
书生一阵惊惶过后，反应过来原来只是勾住东西了，松了一口气，又不免自叹倒霉。
方才一摔，背囊里的书卷和干粮都掉出来不少，书生眯着眼睛，往地上四处摸索。其间捡到一根树枝，书生不甚在意，将其随手一扔，又埋头捡自己的东西。不过倒也奇怪，那树枝入手，其触感竟然平滑，甚至有几分盈润质感，完全不似树皮的那般龟裂硌手。
想到此处，书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梗着僵了的脖子，双眼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瞧去。此时云层渐渐散开，月光透了下来，正好洒在一截森森白骨之上。
书生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抱起刚拾起来的书卷仓皇逃离。没注意到地上掉落的荷包。
山林古寺，本已清幽之至，此乃无人之境。门前的蛛网一阵剧烈颤动，有人破门而入。
书生慌忙冲进寺里方才停了脚步，喘了几口粗气，口中又紧念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月光时有时无，书生从袖里掏出火折子，生了堆火。
待他卸下行囊，小心翼翼地取出些干粮和一本书，正准备坐下时，忽然抬眸一看，又是惊叫一声，扔了手里的东西，一屁股摔坐在地。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道人，就在佛像前打坐，已不知多久。书生方才进寺来，也没发现他。待书生再定神一看，发现对方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道士，才又将悬起的心放下。书生有些局促，歉然道：“小生鲁莽，道长见谅。”
白衣道人并未睁眼，若不是他微微向书生点了点头，书生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书生见白衣道人并未多理会他，便拾了方才扔掉的东西，在火堆旁坐下。
书生咬着冷馒头，低头借着火光温习书卷，并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扰了这白衣道人。
书生早有耳闻，此山是百鬼肆虐之地，无人敢入。以前倒是有过一座香火不错的寺庙，可是后来一夜之间全寺的和尚都死了，这里也渐渐少有人来，因为那之后，一旦生人入此地，便再也走不出去……直至今日，已成世人口中禁忌。
若不是为了上京赶考，没了盘缠的书生也不会抱着侥幸之心步入此地。一路上担惊受怕的书生此刻却已稍稍放下心来，毕竟身边还有个道士不是？就是不知道这道士本事如何……
书生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到白衣道人身上，看那白衣道人仍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书生不由得打量起那把剑来。
剑身银白，刻着八卦图。雪白的流苏细细看来，每一根都细如发丝，虽柔软，却无端泛着如冰的冷意。书生有些惊心，却又不知为何惊心。他有些出神，没注意到白衣道人指尖动了动。
“此乃一把除魔的剑。”白衣道人忽然开口，只是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去看书生。
书生一惊，应道：“道长的剑，自然是除魔的剑。”
白衣道人却摇头，复问书生道：“天下妖魔尽除，方得太平人间。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书生怔愣，思虑一番后，道：“小生以为……天下妖魔，并不是每个都该除去的。”白衣道人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书生揣着几分不明白，看了白衣道人一会儿，便又低头看起书来。一路跋涉，书生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在温暖的火堆旁，他很快就入了梦境。
……
女子在村头的河边洗衣，溅起的水珠润湿了裙摆，捣衣声在临近黄昏的村头此起彼伏，夹杂着妇人们彼此交谈嬉笑的声音，显得这个黄昏尤为宁静祥和。
谁家房顶的炊烟袅袅升起，秋阳晚照，河岸上有婆娑的影，柳枝在微风中摆动，女子在清风下浅笑，眼角的黑痣动了动，此刻便是最旖旎的景色。
从学堂教书回来的书生路过河畔，不经意间看得痴了。有人说爱是一首无题的诗，写不出，更道不明，不知何起，亦不知何终。
女子手捋了捋鬓发，回眸间笑意未褪，忽然瞧见了书生，不觉已羞红了脸。
又是月出东山头，村头偶尔响起几声犬吠，夜里微凉。书生挑灯夜读，她荆钗布裙，在一旁替他研墨。又在书生无意间睡熟之时，偶尔她趁机偷看他的诗文，半是调皮半是羞，读到一半时又偷偷看一眼书生，眉眼间的柔情似要将眼角下一滴如墨的黑痣化开。
那年冬日，她又去了寺里上香，为他求得一张平安符，她用绣好的荷包装好，回去送到他手上。
书生执着她的手，许了她一个美丽的誓言。
“金榜题名之日，待我娶你过门。”
她嗔怪一眼，又羞得低下头去，说：“你平安就好。”
书生真的金榜题名，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乡亲的欢呼下，给了他一个热闹的婚礼。
红烛暖帐，他为她揭开大红盖头，烛光下，她那般明艳动人。
唤他，“相公。”
这一刻，红烛落泪。他恍然，往事种种铺面而来，不由低声痛哭。他怎会忘记，她已长眠黄泉地底？
已等不到他实现诺言的那一天。
书生落了一滴泪，醒来。
还是山林，依是古寺，原来终是南柯一梦。试问何以总有人醉死梦中？是因为梦境太美，只是舍不得，不愿醒来罢了。
此时云层已经完全散去，月光清幽，整个山林暴露在月光下，一切瞧得分明。那数不尽的尸骸，在乱石枯枝间，泛着森冷的寒意。
此乃百鬼肆虐之地。
林间阴风大作，黑雾顷刻间在山林里弥漫开来，有什么破土而出，有什么踏着骸骨而来。所到之处，卷起落叶万千，山林深处，似有百鬼齐鸣，狂肆大笑有，哀恸大哭有。
此起彼伏，延绵不绝。
书生尚且不知，他拭去眼角的湿润，一摸怀中，不由得一惊。为何，不见了那荷包？书生四处翻找，苦寻不得。忽又想起之前在路上摔的那一跤，便匆匆背起行囊，正要跨出寺门。
白衣道人叫住他：“书生去哪？”
书生一顿，“道长，小生丢了很重要的东……”话未说完，白衣道人已起身，拿上长剑，道“我与你同去。”
书生微讶，又忙道：“不劳烦道长，那地方不远……”说话间，白衣道人已走到他身边。白衣道人侧过头来“看”着他。
“方才，他已醒了。”
“何人？”
白衣道人紧闭着双目，面向一个方向，眉头一皱，似凝了冷冽的冰霜。若是睁开眼睛，又该是何等锐利？
“此山山主，百鬼之尊。”
……
书生和白衣道人寻到一处，书生借着月光还不够，点了火折子仔细寻找，连一个缝隙都没放过。期间免不了碰上一两具白骨，书生也只好直念“阿弥陀佛”。
白衣道人“看”着书生，睫毛微动。
就在书生要挪动一具尸骨时，白衣道人眉峰一动。书生对着已化为白骨的死者道“得罪了。”然后伸出手。
书生还未触碰到那具尸骨，忽然身后一道大力将他拉离，与此同时，书生方才蹲着的地方无端从泥土之中伸出一只手来！看样子是想拉住书生，却未能成功。
书生惊骇，躲在白衣道人身后。“这……这是！”
月光之下，那些尸骸缓缓站起，越来越多，本该长眠于黄土的死者自地下纷纷涌出。其场面直叫书生差些吓得魂飞魄散。
白衣道人递给书生一张黄符，只说：“拿好。”书生哆哆嗦嗦接过黄符，“道、道长……”还没等书生哆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白衣道人长剑一挥，面前白骨零落，洒了一地。
“……”书生两眼一翻，终于昏了过去。黄符落在地上。
白衣道人接住往后仰倒的书生，单手挥剑，一起一落之间，并无华丽的招式，却是游刃有余，其凌厉难挡。须臾间便扫除了一大片障碍，开出一条路来。
书生身旁青烟一绕，眨眼间便现出一女子身形来。女子长发披散，面色苍白，衬得眼角下的黑痣越发明显。
对于这个女子的出现，白衣道人并不吃惊，“看”女子一眼，便将书生交给她。女子扶住书生，面露哀戚。也唯有此刻，她才敢出来见书生一面。
“哼！”空中响起一声冷哼，短而促，却如掷地雷霆。一时间，百鬼退去。
铜钟玉磬之声从远方传来，回荡在山林之中，红辇在林间穿梭自如，如一道诡异的影子。黑雾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托辇的女鬼尖着嗓子笑道：“哪里来的臭道士，敢在此处撒野！”
红辇在空中停下，辇上之人被雾气隔了开来，叫人看不太真切。白衣道人知道，他便是这山林鬼主。
又一女鬼笑道：“这道士长的细皮嫩肉的，还带着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呢！哟，还有一个不知哪来的小丫头。”
先前那女鬼舔了舔唇道：“都说，这人间书生的肉最是鲜美。”
“我瞧着那道士也不错。”
“好，书生归我，道士归你！”两托辇女鬼彼此眼神一会意，便伸出双爪，指甲忽然长出几倍不止。
只可惜，两道身影刚腾飞出去，便被一道袭来的剑气一齐斩落，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化作飞灰。
辇上人见损失了两名部下，却也一点都不心疼。只一手支着脑袋，半阖着眼打量起这个年轻的白衣道人来。
“几年前被本座伤了双眼，还不死心？”辇上人一挑眉梢，叹道：“你这道士，倒也执著。”
白衣道袍的少年人此刻拧了眉，睫毛轻颤，似抖落了冰霜。良久，他横剑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没入黄土之中。
有什么在沸腾。
他一步一步走近，仰头“看”着辇上之人。
“你不死，我便不休。”
月光正盛，月下群魔乱舞，妖岚席卷了整个山林。
“本座奉陪。”
……
当一切归于寂静后，又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还是少年模样的白衣道人，端坐在佛前，一动不动。书生醒来，迷茫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想起些什么，腾地自地上坐起。“道长！”
书生定下神来，看见完好无损的白衣道人，与来时见到的无异。那柄银白的长剑依然靠在佛像底座旁。火堆即将燃尽。书生一摸怀中，荷包正躺在怀里。
书生怔愣。
庄周梦蝶，不知孰真孰假，镜花水月，叫人分不清虚实梦境。
难道，一切皆是一场梦？
晨光微曦，书生背好行囊，对白衣道人行了一礼，便出了寺门，再次踏上路途。
树叶上沾着的露水顺着叶脉滑下，滴落。门前的蛛网微微颤抖。
女子站在寺门前远望，直到那抹背影再也看不见。她回过头来，一双温柔的眸子里染了哀戚，良久，她对着白衣道人跪下。
依照约定，护书生周全，此后，她甘愿被眼前这人收了去。
“你心愿已了？”白衣道人开口。
女子点头。出了这山林，书生会径直抵达京城。她，也不必再跟着了。
“他以后会平步青云，会娶他人为妻，你也不在乎？”
女子笑了，眼角下的黑痣像点上的一滴墨。
“他平安就好。”
白衣道人起身，缓缓走到门前，空气中微有些凉意，但能感觉到那缕缕阳光洒在脸上。天亮了。
他想起书生说的话，并不是每个妖魔都该除去的……他道：“该上路了。”
一阵青烟钻入剑身，流苏又添了一根新的银丝。原地已不见那女子。
白衣道人轻抚长剑道：“你且好好修炼，总有得正果的那日。”
静谧山林，清晨还弥漫着白色的雾气。他回头“看”着那座山，良久良久，转身离去。
不是所有的妖魔都该除去，但有一只妖魔，他却是要拼尽一生来斩杀的。
他不死，他便不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行古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