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 love there be》澈底

1、第 1 章 Le

　　Let love there be

　　一

　　这是我到这里的第四个月，我不明就里的来到这里，然后更加迷茫，我觉得自己生活在坟墓里。有时候，在晚上，天气阴冷，每条皮肤的缝隙都有寒气渗进来。然后，我拼命得不让自己想家。

　　走上楼梯，房子里一片漆黑。天花板上有一点豆绿色的荧荧闪光，是报警器。浴室的窗帘被月光照得通透。
　　我的面前浮现了一张白天在街上看到的脸。他套着灰色长大衣，漫不经心地吸一口烟。徐缓地吐出烟雾，与我擦身而过。我想对他说，请停一下，却也只是走开了，甚至加快了步伐。他淡漠地看了我一眼。

　　每天我从城市里的一个咖啡馆游荡到另一个，可是最喜欢的却还是第一次去的那个。没有任何地方的咖啡能和那里的比拟，除了有一次，因为做咖啡的人不对，喝到醇度不够的flat white。

　　这个城市到处都是肥硕的鸽子和麻雀，当然还有其他鸟类，也很肥，但是以前两种居多。我坐在咖啡店里，邻座的桌子上一群麻雀跳上跳下在啄食客人留下的食物。Café对面的花店里一盆郁金香开得正茂盛，真希望自己如她们那般精神奕奕。

　　做咖啡的男孩不知道是哪里人，就他所说的英语，我也判断不出。有时候他很深沉地坐在咖啡桌边吸烟。今天他穿白色衬衫，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左肩下一条龙的文身在衬衫里若隐若现。

　　我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马路对面矮脚马的身后拖着漂亮的敞座马车，它们在路边，沉思，有时伸出猩红的舌头。它们身上的黑色皮带把洁白高贵的身躯变得触目惊心。它们行走时，树冠都俯下身子。

　　我和他终于分开了，我们了结一切，再没有牵连。我每天坐在客厅里看落地窗外的园子，看树上开的花，看木栅栏的缝隙越变越大。除此以外，无所事事。而我的梦千奇百怪，梦到水果色拉，和飞机一样大的灰色天鹅，梦到一锅冒着绿泡的汤，也总是觉得他睡在我身旁。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占据着一点五米宽的床。虽然此生我只有一次与他睡在一起直到天亮。而那次的睡眠少有的不舒适，对彼此都是如此。所以，我睡得非常疲倦，但凡梦到他在我身边。

　　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痛心，对我来说已经变得淡薄。四个月前，我们住在一个城市里的时候，距离感让我烦躁不安。而现在我地球的极南边，感觉上今生今世再不会和他见面。因为我住在自己的坟墓里，行将死亡。

　　二

　　他关身后的门，门锁啪嗒一声在我们背后合上。
　　蓝色格子纹路的水杯在我手里握着，小小的杯口里，水微微颤动。
　　我抬起头，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这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把我和他隔开。我轻微地松了口气。
　　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我们谁也不说话。
　　摆在茶几上的橙子发出微弱的反光，我听到它们的水分在收缩。

　　他伸出食指摸我的耳垂。和我说说话吧。
　　我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杯子里漾起涟漪。他想拿走我手上的杯子，可是我握得那么紧。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过多的浓咖啡，握住东西时，我的右手会微微颤动。他把手放在我的右手上，抑制住颤动，好一会终于从我手上取走了它。
　　以后，一天之内不要喝超过两个咖啡。
　　没有咖啡，怎么活。我皱着眉头，在潮湿混沌的空气里，他没有看到。
　　他不说话了，也忘记了一分钟前曾要求我和他说话。
　　水杯在地上，里面的水亮闪闪的。我发现自己渴得厉害。一到他家，我就倒了水，但是并没有喝上一口。

　　我又一次要迟到了，只要坐火车，就会错过班次。跑的时候，已经把凉鞋脱掉，拎在手里。我对此毫无办法，下一班1点48分来。
　　寥寥无几的人往站外走，都看着我。我坐在木椅上擦自己的脚。
　　太阳光很强烈，我的太阳眼镜几乎没用，那是浅的镜片只适合冬天。现在快到春天了。如果夏天到来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被刺得瞎掉。

　　火车轨道上方的电线上，一只黑黝黝的鸟看着我。
　　我停下擦脚底的手，对它微笑。突然，它叫了。我的心一紧。是乌鸦。然后我打开h手提包，检查是否有倒霉的事发生，发现自己忘记了带会计的笔记。
　　我目视它往更北的方向飞去。那是家还有他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到café去，我在思考着。

　　你知道吗。乌鸦从来不叫四声，永远只是三声。
　　可是，既然它叫了，又那么难听。三声和四声有什么区别。

　　我很气馁，坐在café里，一口气就消灭了一杯flat white。添添嘴唇，又叫了一杯。坐在我前面的老婆婆，矜持地翻看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书页枯黄，好像随时会碎在手里。
　　我很想问她，婆婆，are you a second hand book dealer？于是，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她抬起黑边眼镜后的眼睛，金色的眉毛挑起，对我笑了。
　　我很局促，不知如何是好。

　　三
　　——will you die for me？
　　—— Never

　　我目光涣散从床上坐起来。他在墙上，裸着上身，脖子上套着一根黑白两色的骨质项链。他的嘴唇刻薄得抿着，线条美的惊人。
　　度过几秒钟的迷茫之后，我记得了，这是Jim Morrison。上周我从图书馆的大厅里把他带回来。我把他铺在地毯上，自己抱膝坐在边上，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和嘴唇。还有nirvana的主唱，Kurt D Cobain在他右边。Morrison比他大二十四岁，也早去世二十四年。他们在相同的年纪去世。而他相对沉静，坐在舞台中央，好奇的眼睛看着我们所看不到的。

　　She's trying to write
　　Story of her boyfriend, of teenage stoned death games
　　Handsome lad, dead in a car
　　Confusion
　　No connections
　　Come here
　　I love you
　　Peace on earth
　　Will you die for me?
　　Eat me
　　This way
　　The end

　　I'll always be true
　　Never go out, sneaking out on you, babe
　　If you'll only show me Far Arden again.

　　我一边看诗歌，一边做着莲子苹果羹，还在想他。
　　把红扑扑的苹果去皮。切成四块，去掉果核。放在蒸笼里，热气使它们酥软。
　　白色的莲子在锅里翻滚，水围拢着它们冒泡泡。
　　像我看到的一副画。
　　水面明净到极点，三棵树倒影在画面的上方，每根枝条纤细而骨骼分明。
　　水面上满是圆圆的浮萍四处游散。
　　水透明的像空气，比空气还洁净。如果没有树枝，没有浮萍，我不知道它是水。
　　一尾鱼的眼睛像猫。困在浮萍和树影里。我用手使劲地抹画面上的浮萍，它们顽固的不从水面上离开。我放弃了，把画放回桌子上。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因为我不能给她自由。

　　我看着菜谱。把蒸熟的苹果块碾成苹果泥，黄玉色，很晶莹。
　　苹果泥慢慢把莲子揽在怀里。热气扑在我的脸颊上。
　　那条鱼透过重重浮萍，注视着我，为什么被看到的是我呢。
　　柔软而滑腻的，舌尖碰到苹果时。我在想他的嘴唇，苹果一般鲜红的。
　　我但愿自己是那条鱼，她的眼睛很无辜，看到了囚禁自己的，水，浮萍和树影，还有超越我视线之外的天空。而我每天只看到眼前的局部，走路或奔跑的时候，小心翼翼不踩到虫子。

　　她正试图写下
　　男友的故事 飘飘然的死亡游戏
　　俊美的少年死在车里
　　混乱
　　没有联系
　　到这里来
　　我爱你
　　土地沉寂
　　你会为我而死吗？
　　吞噬我
　　这里
　　终点

　　我永远真实
　　从不外出而不让你知道宝贝
　　只要你再一次给我Far Arden

　　亲爱的，will you die for me。那条鱼在水里看着我。
　　我缩回拂拭浮萍的手指。never。说完之后，我愧疚地离开了。

　　我和你一样没有自由，所以我不能。

　　我要去参加朋友的盛宴。而我死后会长出天使的翅膀。

　　四

　　每天有不同的人给我打来电话，你去不去郁金香节？
　　我每每回答说，现在还不能决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也许我不懂得正面拒绝别人。
　　也许这样很讨厌。最终我还是会拒绝。
　　我想去郁金香节，可是不想和你们一起去。而我自己没有车。
　　你们都矫揉造作。

　　一打开门，我被吓住了，地毯上蒸腾而出的热气使我的起居室像温泉。我甩掉凉鞋往房间里冲，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的流出热水，我怎么也关不上它。脚浸在热水里，很暖和。

　　我绝望地坐在高脚凳上，托着腮，看白乎乎的水直泻而下，落在不锈钢水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的脚上都是水，腾在空中，脚底的水滴到地毯上，而地毯上的水越积越多，还冒着热气。厨房外，开花的植物贴着窗子。

　　他在水里抱着我，我的腿环在他的腰上，头枕着他的肩膀。他拖着我游来游去，就像我自己会游泳一样。身边的人们，宽容的看着我们，仿佛我们是天真的两个孩子。我知道是因为他漂亮，人们很容易就原谅长的漂亮的人，不去责备他们不得体的举动。
　　我沉了下去，手脚并用在水里扑腾，耳朵里的水让我难受极了。我感觉自己像水母，我的身体里都是水。然后，我站了起来。他在面前对我笑。
　　头发和身体上的水顺着身体的曲线流下去，我很冷。他用双臂搂着我的腰，笨蛋，你不会站起来吗。我抹掉眼睛上的水，摇了摇头。
　　我误以为那样抱着他很安全。于是，我又一次放弃了学习游泳。

　　终于把水止住，总开关在front yard。
　　窝在沙发里，我幸福极了。我把煤气的开关也关掉了。
　　这样，我既不能洗澡也不能做饭。
　　我打开电脑，听Morrison嚎叫，可是音乐声盖过了他的词，我什么也没听到。

　　你有没有社交生活。
　　有。我犹疑着回答他。
　　我到隔壁，隔壁，再隔壁的女孩家敲门。告诉她，我是中国人，我也从上海来。
　　真的这样做了？
　　是的，我这样做了。
　　他再不说话，一门心思喝我泡的乌龙茶。
　　他带来一张桌子，我坐在边上时，总觉得自己在高中的学校里上课。
　　那是一张课桌。放在客厅里，我将用它上网。
　　与它匹配的椅子是橙色的。像橘色的m & m。我拧开罐子，它们的颜色染在牙齿和舌头上。
　　然后，我想起来，有一天，我走在阳光里。别人院子里的柠檬树，枝头被压弯了，受光的柠檬果子像水晶球，而整棵柠檬像童话里的生命树。
　　我艳羡地看了又看，低头的时候，发现脚边一只斑纹美丽的鸟，蜷缩在地上。我意识到自己接受不了阳光里的死亡。

　　请给我一棵柠檬树。我看着他的眼睛请求道。
　　请在我的院子里种一棵柠檬树。或者酸橙。

　　五

　　现在我知道超级马力为什么打扮成那样了，水管工就是一个超级马力。
　　他拿出一个tap，尾部拖着两条金属管子，趴在地上装。那水龙头仿佛来自未来，是星球大战里的物事。
　　超级马力走后，我可以洗澡又可以做饭，但是没心情。
　　我想到自己的咽喉里也装了两条那样的管子。除了放不出水，和水龙头也无甚差别。

　　总是有鸟在后花园的栅栏上停歇，它们的身体如此肥硕。
　　通常我一动不动注视它们，以确定它们的确是可以飞的动物。
　　然后，我安心的去买菜，带回来三十个苹果，三十个橙子，二十个香蕉和数斤蘑菇，还有十根玉米。
　　有一次，他说，你买完菜家里像开蟠桃大会。
　　苹果之于我，是食物的一切一切。一日三餐中的任何一顿都可以以之替代。而玉米的牙齿长的漂亮极了。

　　爸爸让我做一道数学题，好像和三角有关。
　　我提起笔，在纸上画下一个等腰三角形。电话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然后我迷迷糊糊说喂，却又想起来应该是hello。

　　裂帛般的音乐声从底楼的客厅里传来，我在卧室里静静地听。
　　他又在拉小提琴了。落地窗外满目星光。
　　一切静如深水，他的琴音涉水而来，如同一只在蓝色海水里潜行的海豚，用流线的身体把水劈开。

　　几个月前，他对我说，我是你的小天使。
　　我满不在乎的笑，问他，真的吗？
　　我作弊了，好朋友抽到你的名牌，我和他换了。
　　我站在门边，房间里的亮光把他与我隔开，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看他。

　　我把水蓝色的漱口水含在口中，好像在服毒自杀。
　　他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昏昏沉沉吗。
　　漱口水在口腔里妨碍我发出声音，其实我想说，不知道。
　　呵呵，桉树啦。
　　我更迷糊了。把漱口水吐在水池里，蓝色的一片，慢慢流下水管。
　　什么意思。
　　考拉很爱睡觉，他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他们住在桉树上，而桉树制造
　　一种使人昏睡的东西。
　　我对此嗤之以鼻。径直穿过他，去煮水果麦片。

　　他装模作样的声音使我烦躁，我在沙发里不停得扭动，然后摔到地毯上。
　　我刚梦到爸爸，让我继续睡吧。
　　我又睡着了，在地毯上，裹着黑色的毛毯。
　　电话悬在沙发上。听筒里很安静。

　　我相信桉树使考拉整日睡眠，可是这和我的昏昏沉沉没有丝毫关系。
　　我的生活没有主题，更没有副题，这导致我的委靡。

　　六

　　我站在厨房的桌边，手上切着西红柿，我要熬番茄汁，放入通心粉里。
　　药物反应使我浑身都是汗，我的腿抵在桌脚上，把蘑菇切成片。
　　汗水密布在背上，衣服的重量我已经不胜负荷。我脱掉外套，对自己说，千万不要晕过去。
　　低头检视通心粉的熟度时，我的头发搭在grid上，焦味立即四散开来。这味道反倒减轻了心悸的症状。

　　我的心脏不知道在何处跳动，也许胸腔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在跳动。
　　Z，我不想睡觉，当我一入睡，便噩梦连连。金色的蛇在梦里对我吐出鲜红的舌头。我跳上火车，自以为万分安全，但是空气里弥漫着险恶的氛围。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一位老人，并不比一般的老人更老，坐在二楼阳台的一张软椅上。仿佛跳楼自杀般神情呆滞。
　　我急速收回好奇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很不礼貌。
　　总有一天，我也会那么老。
　　也许皮肤皱得不那般厉害，也许精神没如此不济，也许不会住在bell heaven hostel这样的老人院。
　　可终归一切无法避免。
　　不知道年轻的时候想着自己会垂垂老矣，和迟暮之年怀念曾经以前我也花容月貌，哪一种更残酷或悲哀。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

　　电车上，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抚摩锁骨下的一块肌肤，那里皮肤贴着骨骼，瘦弱的没有一片肉。
　　他疑惑道，如此垂老的马普尔小姐居然还能破案。

　　Café边上的路灯一直亮着，它在白日下发着徒劳的光。一颗树穿过凉棚的天顶，心形的嫩叶紧密的依附着枝条。但是路灯感受不到树影的婆娑，也对店堂内的乐声毫无知觉。

　　我品尝一杯醇美的咖啡，风在耳边吹过，把细长的银色耳环与头发纠缠在一起。
　　天空阴沉了好久，现在太阳穿过白色的云层再穿过树枝照到桌子上。
　　咖啡里的奶泡被风吹动。我的头发纠结的像水草，无法将它们和耳环分开。

　　一位脖子皎好的女士开绿色的车从街边路过，她的上衣是苹果绿的，修长的手指把烟灰弹到窗外。

　　他的身材颀长，发辩垂到腰际。他在客人中穿梭，面含春色，而黑色的大喇叭裤和围裙使他看上去在翩跹起舞。
　　我想请求他，让我在他们的机器上做一次咖啡。让我蒸一缸牛奶，打一层洁白细腻的奶泡，做一个espresso。
　　我只想摸一摸咖啡机上的组头，看到浮着油脂的espresso，再把它和牛奶混合成为coffee latte或flat white。
　　可是风把头发吹到了唇上，我一张口，它们便往口中逃窜，根本无法说话。

　　或许我有恋物癖，我被一只香槟色的节拍器吸引。在摆放它的柜子前留恋往返，我望着它，仿佛它是我的情人。就如同我喜欢做咖啡的lamazzocco一般。

　　街市突然安静下来，对面的café里飘过来没有伴奏的歌声，寂寞如风。我静静坐着，身边有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一对情人打身边经过，甜蜜的像蛋糕上两块装饰性的水果，橙红色和绿色的衣服加强了这样的效果。
　　就在此时，树上的果子被风吹落在半杯咖啡里。而天空积攒了一个下午的乌云，终于风雨大做起来。

　　七

　　他的声音如此遥远，的确使我意识到自己和他，我们在地球的两端。
　　我尝试着发出一些好听的呢喃，但是，滞后性使我听到自己的回音，一切都走调了。话筒里无边的静寂笼罩了万物。我们都无话可说。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原木书架上的书有一半在阴影里。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苛刻的人，尤以上海为最。
　　我看着他洁白泛着金色光泽的脸，笑了，勉强可以称其为笑容，它也只是牵扯了一下嘴角。
　　…… ……
　　一位王子失散的三个孩子额头上分别有星星和月亮的图案。有一天，他们在沙滩上玩，王子路过，一眼便认出了他们……
　　他扭动眉毛注视我。
　　只是意大利童话……

　　那年我二十岁，抱着中意的书到处跑，找一个清净的咖啡馆坐下来一读一个下午。这个大多数人以赚钱为最终目的才留住的地方是我的家。
　　而我也无力反驳，世界上随处可见苛刻的人们，多的像随洋流漂浮的小虾米。

　　这两个我光顾过千百次的咖啡馆宛如摆在天平上的等重砝码，分散在十字路口的对角上。
　　无论我选择哪一家，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另一家高大的弧形窗子就在面前散发出诱人的气息。由此，我往往喝完这一家的flat white，马上就动身到另一家要一杯一模一样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把街上的人赶得差不多了，地面上的积水映着灯光。
　　那棵高过楼房三、四米的梧桐和边上的菱形路灯，还有在它掩护下的室外咖啡桌构成了与白天不同的另一种宁静的画面。
　　灯光给予它所映照到的树叶一层曙光般的温暖色彩，而那些阴影里的随风微微颤动，在黑暗里有一种高不可攀的神气。
　　我是那么喜欢它，坐在街对角的此端，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前，几乎不眨眼地看着它秀美的枝干和密实的掌形树叶。
　　而那路灯似乎发着邀请的光芒。我的眼睛因为紧紧盯着它而有些酸疼。

　　我坐在他的腿上，没有更好的油给他当按摩油，我只能用强生的baby oil代替。他的骨肉均匀，除了锁骨并无骨骼突起的地方，也没有赘肉附着在任何部位。我的手毫不费力就已经来回走了一圈，从脖颈到尾骨。
　　只在排出胸腔的气体时，他闷着头轻叫了一声，此后一直俯卧在床上毫无清醒着的迹象。遇到关节部位就加一成力气用手掌摩挲。
　　我觉得他已经入睡了，停手给他擦掉按摩油，也还是一动没动。
　　我坐在床尾看着他金色的背脊。此时，他翻过身，漂亮的眸子迷茫地看着我，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片刻之后，他搂着我的背，把我放在身上就真正开始入睡了。

　　我开始逐渐丧失幽默感，在街上看到面孔五官无不像一只羊的狗，居然能直直地走过去，不吭声。
　　然而想起那个七旬老妇内裤上的水滴到颈项里，而风干的鸡低头看着他的故事，我还是禁不住大笑起来。响亮得使这只狗的羊头和羊眼睛都对着我。我笑得更大声了。泪花几乎要从眼眶中飞溅而出。
　　内心深处大约十公分的地方，出现他的影子，但十公分毕竟也过分遥远，不及说上一句话，彼此一照面他就消失在了更深远的地方。

　　八

　　世界通史，有一章的题记上赫然写着，食物决定人的性格特征。大致是如此这般的含义。
　　我思索了整整一个暑假。每次吃饭的时候禁不住思量，这个小黄瓜吃下去会决定我性格里的何种因素，豆腐，菠菜，还有胡萝卜呢？
　　因此我就吃得特别慢，还恨不能立即看到它们对我的影响。就这样，20岁的暑假在食物与性格的联系中被打发掉了。
　　而他几乎不吃东西，连水也不大喝。说是太忙了。于是我对他的性格一无所知。

　　有时我整日坐在沙发上，看着院子里一树一树的花和天上绵绵不尽的云。
　　也就是黛西说，“真想采一朵那粉红色的云朵，把你放在上面摇来摇去”的心情。（《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人物）
　　这里的云稀有粉红色的，轻灵的湖蓝和泛着蓝色的紫，想必摇起来一般也舒适。一株绕在栅栏上生长的蔷薇已经结了七八个花苞，眼看着就要开了。竟然又是黄色。如此明亮的颜色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而云的背面，在北方有我二十二岁以前的一切—— My promises kept and promises unfulfilled。
　　后来我才想到此举颇具古风，因菜根谭中说到，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我把所有的泡沫都揉进他的头发里，使他面颊的轮廓都显露出来。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完了看鼻子，看完了又看嘴唇。
　　他满不在乎地在我额头上胡乱一吻，拿起一瓶shower gel，身体立即就滑腻如水蛇。

　　我的迷梦完全清醒，我从过去中抢回自己。采光极好的落地窗让阳光肆意地倾泻。房间里有无形的热气蒸腾着，我像一只蒸笼里的馒头，团身而坐。

　　他说，我们不要在一起了，好吗？声音很干燥，被墙和被子吸得干干净净，我却仿佛没有听见。
　　几乎我生活中的每个重大时刻，我都在喝一杯水。我端着水杯，坐在床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一些丝毫不会起作用的安慰话语。

　　But what do you want?
　　What do you expect?
　　我觉得眼睛很干涩，于是泪水就不经意地流下来，要湿润我深褐色的眼眸。这时，他对着我又一次大叫起来，这样是没有出路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出路又有何指，只能放下水杯，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换好一件夏装之后，我走进风中的阳光里。看上去却那么精神不济。朋友说，你的房间临窗（一扇大落地窗，还有阳台。）底下就是一条川流不息的街道，窗子和来来往往的车辆就把气带走了。

　　我收到一封邮件，里面附着奇怪的问卷。
　　你可以提三个问题，通过它们知道至少未来十年后发生的事，但是只能关于你自己。然后，下面列着
　　（1），
　　（2），
　　（3），
　　我动手填，（1）我会成为一个最好的妈妈吗？
　　（2）当我二十岁的时候，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们有一只白色的猫，后来她失踪了。她还活着吗？她还和从前一样吗？（这个问题算是关于我自己的吗？）
　　（3）……
　　我思索了很久，再也没什么可以问了。我对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无兴致，最坏和最好的都已经发生过了。此后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填完之后，我从冰箱里拿出一根黄瓜，剥掉它的塑料外衣，就啃起来。咀嚼黄瓜的声音在客厅里主宰了一切。何必想什么未来十年，有冰凉的黄瓜可以啃的时候，这些都不值一提。

　　若是你的爱人老是对你爱理不理，你一定要在房间内的东南方摆上美丽的鲜花，鲜花以红色和粉色的玫瑰为主。若是没有鲜花，绿色盆栽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