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乔安 ...
-
乔安向眼前的老船走去,矫健地单手翻越矮栏,坐在了甲板边缘,我被他拉了一把,坐到他身边。海风吹起乔安的头发,露出他轮廓有致的前额。他的侧面在天光的明暗里,被完美地描出高而挺的鼻梁。这时,他偏过头来看我,“我就是坐这条船来的。”乔安道。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的乔安还是广西一个沉默寡言的苗族小伙子。苗族人善蛊术,居住的地方多大蛇。乔安所在的一族世代住在一座偏僻而古老的大山下。许多年轻人会来山里探险,也会有考古学家、生物学家来这里考察。此时,族里的人就会为他们做向导。乔安是向导中的一个。他引领着这些外来人进入深不可测的大山,在山里的晦暝变化中随意穿梭。下山时,会顺路把带来的一些食物喂给他的朋友,阿布。
乔安很早就认识阿布了。他的家在族里算是最偏,因而也更靠近山内。阿布常常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处木芷丛里活动,一次,十岁刚出头的乔安经过那片木芷丛时,看见了正探头探脑找食物的阿布。那时山里虽说不上贫瘠,但也绝不富裕,食物没有那么好找。出于家族的原因,乔安并不怕蛇,相反,他很有兴味地走了过去。阿布还是条小蛇,见人胆怯极了,到处乱钻想躲起来,但被乔安一捞抓了个正着。乔安见它有气无力的样子,应该是太小,力气弱,又一段时间没能找到东西吃了,便把随身带的干粮给了它,小蛇立刻欢脱起来。乔安给小蛇取名阿布,后来便常常带些东西去喂它。一次偶然的机会里,乔安意外地发现,阿布极有灵性,自己说的话它竟大部分都能领会。乔安便时不时和阿布坐在一起说说话,而阿布总是伴在一旁耐心地听着。后来,国家划分珍稀动物,阿布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有时乔安看着旁边这条冒着脑袋钻来钻去的国家级保护动物,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微微弯了嘴角。
张海煜和梁翊来的时候,正是乔安做的向导。他们二人本是来考察草本药物,租了一个月的房子。一次,他们从山上下来,快到山脚时候,乔安见路已经不远了,便道:“已经快到了,你们先回去吧。”
“你呢?”张海煜问道。
“我去喂一条蛇。”乔安道。
“蛇?”张海煜一时有了兴趣,“能带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乔安犹豫了,无奈张海煜一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便只好把他们也带了过去。
二人与蛇相见时,双方的表现都很异常。梁翊大惊,张海煜竟立在原地盯着阿布出了神,而阿布则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被乔安好不容易按住了。张海煜回过神来时,金丝眼镜后的黑色瞳孔开始风云变幻。但正在按住蛇的乔安却没能注意到这点。“它不欢迎你们,你们走吧。”乔安道。
张海煜点点头,却围着正在挣扎的阿布仔细审视了一周,若有所思,最后才缓缓地带着梁翊离开了。村里有人注意到,他二人回来后在租的房子里整整讨论了一天。那之后,张海煜把房租续到了半年。他们不再提阿布,但开始义务地为村里行医。乔安的村子毕竟偏僻,虽然通人烟,但很多医病痛的法子还是依靠的古老的习惯。张海煜和梁翊两位医学家的到来,快而准地解决了村里人许多病痛,还不收钱,大家都对这二人十分感激。面对村里人送的土特产,张海煜大部分时候只是笑笑,收下很少一部分表示领了心意。没有人注意到,他和梁翊在天色已晚时悄悄地去往阿布生活的那片木芷丛,远远地观察,还摘了一些木芷做标本。
半年后的一天,张海煜忽然召集了村里的所有人。由于大部分村民都受过张海煜和梁翊二人的帮助,所以,当他召集人的时候,几乎村里的所有人都来了。而张海煜也是语出惊人。
“大家如果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可以为大家治好湿骨病。”张海煜道。
村里一片哗然。大家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四处都是小声的议论。湿骨病是广西的地形和天气所致。村里一半以上的人都会有,起初是关节的酸痛,后期浑身疼痛不能走路,再后来就是瘫痪至死。这是世代都有的不治之症,谁也没想到这个青年竟会说能治好它。
“我们二人都是医学专业的教授,研究医药已经很多年了,我向大家保证一定能治好湿骨病,但我们需要一样原料。”
“什么原料?”有人嘴快,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
“黑蟒。”张海煜答道。“我需要从它的□□里提取药材的成分。这里有一条黑蟒,我知道的,就在村后的那片木芷丛里,但这是国家保护动物,研究属于违法,我想请大家帮我保密。我需要把它带回山东我的研究所,那里有我的全部仪器,我必须用仪器才能精密地把原料从它体内提取出来。”
“那之后蛇会怎么样?”台下传来一个声音,是乔安。
“对不起,实验之前,我没有办法预说后果。”张海煜答。
“那为什么要相信你?”乔安的声音充满了冷淡。
张海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看乔安。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回答,村里人显然并不像乔安这么想。在人的利益面前,哪怕只是被给了一个幻影,蛇的生死也会变得无足轻重。很快就有热心的人开始号召大家帮张海煜和梁翊捉蛇,对湿骨病的恐惧让所有人以惊人的一致表示愿意提供帮助,谁也没有多想过蛇最后会怎样。乔安无力改变这股大流,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去捉吧,那条蛇和我最熟。”
“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呢?”张海煜看着乔安,忽然温和地问道。
大坝上一阵冷风吹过,一只不知名的鸟“倏”地划过天空,留下一声尖长的鸣叫,在空旷的天际回旋几许不绝。我看见乔安面色落寞,沉默了。
“然后你就跟着他们过来了?”我问道。
乔安点点头。“我必须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对阿布做出伤害。他们也需要我来稳住阿布,不然他们没法接近它。后来,我和他们两人坐这条小船趁着晚上带阿布出港,大船有检查,他们不敢坐。我们一共在海上走了七天。到山东后,他们费尽心思把阿布藏在了这个林子里,秘密地做实验。”
听完整件事情,我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我看着乔安,想安慰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时,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轻声道:“事情就是这样了。不早了,送你回去吧。”
他送我到电厂的职工宿舍门口,告别后,我在门口多停了一会,看见他的背景慢慢地淡进暮色,漠然,却也有些孤单。白云卷卷,天空蓝的有些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