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奶奶 ...

  •   第二天,我如约没有去树林,甚至没有接近大坝。上午我倚在床头看了半天的电视,中午去门口馆子吃饭,百无聊赖。仅有的一双运动鞋因昨天在树林里走了一上午,又摔进洞穴里,粘的全是泥土,被我刷了晾在太阳下。现在我只能穿着拖鞋走来走去。我打开宿舍门,此时已经是职工的上班时间,小道上没什么人。秋日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带着薄薄的暖意。我伸了个懒腰,趿着拖鞋在宿舍区小道间闲逛,什么也不想。宿舍区地方不大,没走多远就到了门口。我转悠转悠,顿了下,索性趿着拖鞋晃出了门。
      塑料拖鞋在空荡的街道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我慢悠悠地走着,有些困,思绪不大集中。我朝和昨天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初我就是从那里坐车而来。当时曾经途经一个水库,很大的一个地方,四周草木丛生。我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朝水库走去,还没到水库时,就听见了水声汩汩。穿过一片草丛,再爬一个坡道,整个水库便尽收眼底。
      我在水库的石头小道上走着,小草钻进拖鞋,轻轻痒痒。我蹲下来,抚摸一朵野花丝绒的小茎,这时,思绪不禁回到了许久以前。
      还在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各种花花草草。那时还和奶奶住在一起。奶奶家在一个偏僻乡下的大山里,我自出生起就和奶奶一起生活。父母在城里打工,一年不过几次见面。见了就像家里来了远房亲戚,我躲在奶奶围裙后偷窥桌上那几包花花绿绿的糖果,高兴和思念都谈不上。小时候我见人胆怯,不大爱说话,村里的孩子也不多,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玩,或者等奶奶闲了和奶奶玩。和奶奶玩的游戏不大有趣,我骑着三轮的儿童自行车,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转到择菜的奶奶面前,就道:“这个老奶奶,要不要寄东西啊?我帮你送到城里去,两天就能到。”这时候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她熟练地把剥好的韭菜丢进面前的菜篮子,扔掉皮,答道:“要啊,请你帮我寄一篮子韭菜,送给我城里的大孙女。”我便拎起奶奶的菜篮子要放进车篓里,奶奶忙道:“哎月月,放这给奶奶拣韭菜。”
      一个人的游戏就有趣多了。奶奶家靠在山脚下,屋后不远有一处茂盛的“百草园”,人迹罕至,被我发现后成为了我的至尊基地。我在这基地里添置了各样器具:小板凳,木桌子,小碗……还在这里的树上挂了小铃铛,绑上蝴蝶结,俨然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王国。我的手很巧,能根据各式花草编出不同的东西来,惟妙惟肖,无师自通。我把这些编出的东西精心安置在园地里各个适当的角落,边摆边自言自语,指点江山,满满的成就感。在这群花草中,木芷最得我心。这种草很难见,一般长在大山里,却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往往躲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见到要看缘分。我的基地里恰好有着一大片。它的香气清新宁神,根茎柔韧,编起东西来特别有手感,是我的编织首选。
      这片藏在心底的秘密基地,我只和一个人分享过,那就是奶奶。在筹备地十分称心后,我踌躇满志地领着她来参观这片恢宏大作。奶奶看到这片王国时惊讶的表情和称赞不绝的情景,至今我依然记忆犹新。那是心里永远的甜。
      然而好景不长。夏天到来了,一场狂风暴雨把我园地里的所有作品洗劫一空。我发现后,一头趴到床上大哭着不起来。“不要哭嘛,被吹走了咱们再做,奶奶跟你一起。”奶奶坐在床边好声好气地拍我后背,我脸埋在枕头里,一句也不理她。后来,奶奶不知从哪里借了人家不用的塑料大棚,我们俩一起歪歪扭扭地给园地支起了一个雨棚。奶奶割了几大捆的木芷草,抱到我屋子里,哄我和她一起编东西。我终于不情不愿地振作了起来。
      现在回想起那时候,即使是小风小浪,都会觉得美好。那时遭遇不快可以大哭大闹,奶奶会过来,哄我站起来,甚至还可以刁蛮地在地上再赖一会。现在,即使天大的事,又能哭给谁看呢。也是直到离开奶奶,我才懂得吃药是自己的事。以前生病时的一日三次每次两粒,只要奶奶不催,我即使想起来也偷偷忘记,我觉得那是奶奶的事,直到她走了,再没人端着白水拿着两粒药在门口喊我名字,我才知道,病痛都在自己身上担着。
      水库边汩汩的清流声在耳畔轻轻回响。我难过地蹲下来,把头深深埋进手臂。
      后来我小学毕业,父母把我接到了迢迢之外的打工城市上初中。奶奶被一个人留在了乡下。我和父母彼此都不熟,忽然住在一起,互相都表现地很客气。我格外乖巧起来,努力不让自己给人添麻烦。夏日的晚上,房间闷热,蚊香易断,蚊子整晚地在耳边嗡嗡,我不知道打火机被放在哪里,到处找不到后默默地回到床上去,极力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怀念奶奶的蒲扇。当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睡觉了,我在睡梦中哭了起来。
      因为路远,我们很少回去。每次打长途电话,奶奶总说:“奶奶很好,月月要好好学习。” 每当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沉默寡言好几天的我总忍不住要哭鼻子。后来,我渐渐学会了控制和坚强,把情绪放到心底,默默期待看望奶奶的日子,尽管一年之中只有那么几次。
      奶奶身子一向硬朗,她说好,我们便也相信是好了。越来越忙的日子里,怀着这种自我宽慰和对她的信心,父母带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的期待常常只能收获失望,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对失望的感知也越来越钝了起来。最后一次回去,是因为奶奶被打。
      乡下有一对老夫妇,早就觊觎我家门口那两棵几十年树龄的大树,卖了能值上千。他们欺负奶奶孤身一人,一天大着胆子带儿子半夜过来偷偷锯树,被奶奶发现了。奶奶和他们理论,老夫妻死活不认,三个儿子脾气一上来,竟然直接动手打了奶奶。得知此事后,父母带我回了一趟乡下。
      那时候的奶奶看起来仍然很硬朗,只是哮喘更严重了些。她高兴极了,忙前忙后地张罗做饭。临走时,她把一直攒在箱底的出礼得来的糖、方便面用纸和袋子一层一层地包给我,又不断给父母塞家里鸡下的蛋和新收的粮食,“不用了,够了,妈,那么多不好带,那边又不是买不到。”父亲说。“那边的贵,还没有家里的好吃,”奶奶不停手,一边装包一边絮叨。我回城后,发现有的糖果因为存了太久,早已过了期。
      最后一次给奶奶打电话时,我刚考了一个不错的成绩,踌躇满志地对着话筒大声道:“奶奶,你等着,我一毕业,赚了钱,马上就把你接过来,住大房子。”奶奶在那头呵呵直乐:“好,好。”
      可奶奶没能等到我的大房子。初三那年,奶奶病重,中考前三天,她的病情突然恶化,撒手人寰。父母不敢告诉我这个消息,直到一周后我的考试全部结束,才慢慢地跟我讲起。有如晴天霹雳,忽然间,我在世上变成了伶仃一人。
      再次回到乡下奶奶的小院时,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镀在小门的边缘上,我仿佛看见,奶奶站在门前,等我回家。她端一盆热水放到庭中的架子上,我站到脸盆前,等她给我洗头。水中的倒影里,奶□□发还只是半白。大约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去几里地外的集市上拍了唯一一张合照。这张合照后来在奶奶的枕头下被找到,和她的陪嫁手镯一起,用一层手帕包着,收在一个小木盒里。邻居告诉我,奶奶后来病重到认不得人,夜里说胡话,还常常喊我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认真对她好。没能在她最受病痛折磨时,像她背我去诊所一样陪在她身边。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在她弥留之际走进那所孤单的房子,握住她的手,而是让她独自面对了世上最冰冷的死亡。
      …………
      没有奶奶的院子空空荡荡,我在柴屋里看见了一把木芷,那是当年奶奶为了哄我大量割来的,后来一直都没用完。我默不作声地把它们全装进一个袋子里,想留住的却再也留不住了。
      后来的三年不知是如何过去的。很多人甚至以为,我天生就不会说话。时间似乎很快,如白驹过隙,又似乎很慢,慢到好像不曾流逝。我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与世无关地活着。事实上,也没有哪儿可供哭闹和撒娇了。世界那么陌生,我一个人。很多时候,想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去,缩到很小很小,然后被时间吞没。可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我必须呆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一直呆着,无处可归。
      远处,水库里的水从高低落下,跌入深深的草丛。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悲伤像股心底的暗流,低回掩抑,远远长长地流淌。我却早已习惯不再将它付诸泪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