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寸相思》何闲

6、第 5 章 我

　　我入府五年，不，应该是第六个年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阵仗，整个东郊狩猎场都围了起来，上山马车都排起了队，根本跑不起来，我忍不住掀起轿帘。

　　却被眼前的景象迷住，江南之冬天气虽有凉意，前面不远处的男子却皆穿着单衣，高头大马，各个器宇轩昂。
　　身后跟着一条长龙似得羽林卫。

　　东山青翠，映衬着此时山路上偶尔的繁华。

　　“瞧你那点出息，我哥哥身边的就是二皇子，不……应该说是太子了。”

　　我顺着巫马玉雅的指尖望过去，穿过重重背影看见了人群之首一身白袍的巫马拓，此时他正与身前不足三尺的玄衣男子聊得正酣。

　　只看背影就知道定是器宇不凡之人。想必定是太子了。

　　一直在马车里晃到了晌午才到了围场。

　　围场之中早已扎好了营帐，我被安排在巫马玉雅的营帐右侧的一个小账里。换好了骑装一出门就看见巫马拓和一身戎装的清遥。

　　“多谢拓郡王。”

　　“你倒是真客气。”说完人就转身走了。

　　我与清遥坐在帐前，直到天色逐渐暗下来，清遥不得不去轮值。

　　我还未起身就看见巫马玉雅穿着浅蓝色金线镂花的骑装朝我走来，我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暗淡的衣衫，相形见绌。

　　“哟，你倒是逍遥。”说罢坐在了我边上，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不远处传来了男子的欢呼声，我侧望去看着盈盈火光点亮了一小块夜空。

　　“做男子多好，饮酒吃肉，纵横沙场，不像我们女儿身，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转过头看向巫马玉雅，肌肤胜雪的脸上带着神往，望着远处的光亮。不知为何此时我竟忘了身份上的悬殊，拍了拍巫马玉雅毫无褶皱的肩头。

　　然后被巫马玉雅一用力甩了下去。我也没有生气，只觉得这样一个天之娇女的背后，也有道不尽的无奈。

　　“你那是什么眼神，别以为我哥哥喜欢你，你就能高我一头了，要不是我，你怎有机会入府？”

　　我明显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看着她，然后暗暗低下头。

　　“大皇子再世时是个病秧子，本来圣上有意在我及笄后……哼，父王只有我一女，哪里舍得，遍寻富理寻与我年龄相仿，出色的女子为我代嫁。”

　　巫马玉雅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不成想，你入府两年，大皇子就殁了。才十七岁……真不知道是我命好，还是你命不好。”

　　“想你这样的身份，就是守了寡，也光宗耀祖了……”

　　她余下的话，我一点点听不清楚，如果真是这样，我竟从未曾听巫马拓提起过。
　　我自知自己在将军府不过是豢养的棋子，却没想过是要为了巫马玉雅代嫁。

　　“快起来。”忽然巫马玉雅拉住我的衣袖，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站起来时，人已经来到了眼前。

　　“玉雅拜见太子，哥哥”

　　“玉鲤，拜见太子，拓郡王。”

　　太子高大，体态修长，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唯独一双眼睛带着冷冷的杀伐果决。

　　只怕将来是个野心勃勃的君王。

　　“这二位便是家妹。”
　　巫马拓略带恭顺对太子说道。

　　我与巫马玉雅纷纷低下头，不敢迎合太子审视。

　　过了一会儿，太子略带浑厚的声音传来。

　　“玉雅郡主有些印象，在宫宴时舞艺甚是不凡，这玉鲤倒是没什么印象。”

　　“玉鲤妹妹宫宴当日偶感风寒，此次乃是初见太子，失礼了。”

　　巫马玉雅见我不说话，急忙替我答道。说完又拉着我施了一礼。

　　“太子还要巡视羽林卫，两位妹妹先回帐中吧。”

　　说完巫马拓就引着太子走了过去，想必只是路过此处，却害得我好一番紧张。

　　我刚要转身回帐，就看见巫马玉雅还痴痴地站在原地，眼含春水，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目不可及才收回目光。

　　“你……你笑什么笑……”
　　说完拂袖回了一边上的中帐。

　　我望着夜空中清亮的月，忽然心情大好。

　　在富理国女子不能骑射，我和众多女子一大早就坐在围场空地搭好的露台上坐着，不时有羽林卫提着野兔，野鸡，还有我不认识的庞然大物回来，然后报上是谁所获。

　　自然巫马拓与太子遥遥领先，却又不分上下。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一行人才陆续从山林间骑行而出，太子拔得头筹，刚下马就有不少女子上前递上精致的绢帕，太子却纷纷拒绝了，直接朝着我的方向过来。

　　我还未起身就看见身前的巫马玉雅已经迎了出去。我只好随后她身后。

　　“玉雅恭贺太子拔得头筹。”说完极尽羞涩的取出一方洁白的绣帕，一株粉色的荷花在洁白的绣帕上开得正艳。

　　太子犹豫一下才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刚放下玉雅就接了过来。

　　“多谢玉雅郡主。”

　　此刻巫马玉雅的头已经低的不能再低。

　　“拓郡王在林中的清溪边上，请随我过来吧。”

　　太子张了口，我和巫马玉雅随在太子身后，此时巫马玉雅已经褪去脸上的红晕，头抬得高高的，引得其他女子侧目。

　　果然巫马玉雅就是巫马玉雅。

　　远远地就看见巫马拓站在溪边，负手而立。墨色锦缎骑装，银色镂空木槿花的腰带，衬着闪着光的清溪，明媚得仿佛要召回春天。

　　我一侧头就看见巫马玉雅正对着我眨着眼睛。我心一横，伸出了右脚。果然不出所料，巫马玉雅摔在了地上，还好姿势不是太难看。

　　“啊……你，你……”

　　我忙蹲下伏在她身前。

　　“呀，玉雅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伤到哪里？”

　　闻声，太子也转过身上前查看。

　　“我……我好像崴到了脚。”巫马玉雅皱了皱眉头，脸色微红，看上去很痛苦的模样。

　　我忍住笑意，站起身，对太子施了礼。

　　“如今姐姐伤了脚，玉鲤大胆能不能请太子背姐姐回去医治？”

　　太子淡淡一笑随即半蹲在地上。

　　我轻轻扶过玉雅趴在了太子背上。

　　“多……多谢太子…哥哥。”

　　我冲巫马玉雅眨了眨眼睛。

　　“玉鲤去叫拓哥哥回来，玉雅姐姐就拜托太子了。”

　　我捡起溪边的碎石朝着水里扔了过去，水花四溅，巫马拓才回过身。

　　“怎么就你自己？”

　　我又捡起一颗石子，侧弯着身子扔进了溪水里，瞬间荡漾出十几个水圈。我拍了拍手，看着巫马拓有些吃惊的脸。

　　“怎么样？小意思，你知道我从前是个野丫头来着。”

　　巫马拓宠溺的拍了拍我的头。

　　“野丫头也好，巫马玉鲤也好，你都是你，一直未变。”
　　“就连拌人的功夫都一如从前。”

　　我径自坐下，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刚进府，我和清遥就被分开，我整日恹恹的坐在青陵台的院子里，一日一只蝴蝶纸鸢飞进来，正巧落在院里的桃树上，我废了好大的劲才爬上去将纸鸢摘下来，刚从树上爬下来，就看见一个男孩伸出手就过来拿我怀里的纸鸢。

　　我伸出右脚一闪身，他就摔了个嘴啃泥。

　　“喂？傻笑什么呢？”

　　我回过神才看见不知何时坐在我身边的巫马拓。

　　“我在想，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我，帮我见清遥。”

　　巫马拓突然低头沉默了起来，过了半晌才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

　　“我只是想起環巫山一役中战死的哥哥，那蝴蝶纸鸢正是哥哥为我糊的。”

　　我忽然心痛起来，叹了口气，才发现，巫马拓难受起来的样子，我很不喜欢。

　　“嗯，上次你教我的孤风剑法我还有些忘记了，你快在教我几次。”
　　说完我双手拉起巫马拓，巫马拓站起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好好好，且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