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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我只想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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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不知道是被惊醒的,还是被吵醒的。
我睁开眼的时候,火光已经照亮了半边天。我抬头望去,摘星楼正在一团烈火中熊熊燃烧。木料爆裂的声音,好像能把整座王城撕开,即使隔了这么远,我也听的一清二楚,摘星楼坍下的地方,无论掉在哪里,哪里就会掉在熊熊的火焰之中。
城里哭声喊声交杂在一片。
救人。
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来。
我啪了自己一巴掌。
在心里告诉过自己,我和小黎永远也不要再分开了。
累了这么多年,我只想小黎好好休息一次,这一觉醒后,我们就离开。
什么王朝富贵,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用手轻轻盖住她的耳朵,不想这凡尘里的东西再来打扰她。
天亮了一切就好了。
小黎还是醒了。
是被一层层传过来的铜锣惊醒的,铜锣的每一下,都好像敲打在我的心里,硌的我生疼。我害怕这玩意,闹心。
“有人打开了城门,敌人进来了!”
也许是这么多年来的习惯,我和小黎朝着着火的城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所谓宿命吧。其实你努力必然不做某种类型的人,你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选择这条路,就好像人为了活下去要杀掉其它人,这是避免不了的。
我当了一辈子窝囊废,这一次我不想再窝囊了。我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管了,我们走吧……想办法逃出去。”
我们夹杂在逃命的人群里,手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牵的更紧。
城门一处接一处被破开,涌进来的只有联军,涌出去的只有尸体和鲜血,杀喊声冲成一片,直到最后一扇门被破开。
我们永远出不去了。
小黎突然说:“我……去挡住他们……你让周围的成年男子都往宗庙里面跑……祭祀的地方,他们也许不会随意杀人吧?在那里也许……可以保条命?”
在这个年头,战败那一方的成年男子,只有一个结局:死。
小黎的声音很小,但是我觉得好有道理。
当没路可走的时候,怎么走都是路,这是绝望中唯一的法子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去救人。能有多少人进来是多少人进来……只有活下来,我们才能想办法活下去。我在宗庙门口等你,给你们争取的时间。”
黎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她目光里的坚定,不允许一点怀疑。
“庸,一定要回来。”
她从地上捡起戈,逆着人流奔涌的地方往前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有的人宁愿自己死,也想让别人活下来。
我跑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然而我看见的只有死亡、死亡和死亡。
我不知道只是那些荒蛮的部落这样做,还是所有的联军都这样。每一个地方只有屠杀、屠杀和屠杀。
他们把用兵器刺穿男人的身体,把头颅割下来挂在马上或者战车上,然后呼啸而过。他们点燃百姓住的房子,把老人直接推进火里。他们揪着女人的头发,像战利品一样把他们押上自己的战车,带着狂笑扬长而去。孩子们在着火的房子旁哭喊,有的被埋在房子接下来瘫倒的废墟里,有的丧生在呼啸的车轮下,还有的和鸡鸭狗关在一起,准备做胜利者的“畜生”。
我看到的一切都是血淋淋的。
不知道我是来救人的还是来逃命的,反正我一个人都救不了。
征讨所谓“蛮夷”的战斗里,王的军队也是这样的吧。
其实大家都一样,人都是这个样子,哪里有好坏之分。
我躲着每一个敌人,在王城的每一个地方奔跑,到处都是血,都是死人。
这座城里以前有那么多人,现在我感觉只有我自己。
好累啊,我不想管别人了。
我只想回去,和她在一起。就算是一起死也行。
小黎一个人站在宗庙前,身前是一座小山似的尸体。
他身后就是那白玉一般皎洁的石阶。
这也是我和她相遇的地方。
可能是想要展示自己的武力,也可能是想要抓活的,那些蛮族士兵一次又一次地冲向她,然后成为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过不来。
她的长戈,是所有敌人无法逾越的天壑。
来犯者,死。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她就是神。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直到又折了一员偏将以后,敌人不耐烦了。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直到敌人那头戴白羽毛的酋长,夺过身边护卫的长弓,搭弓引箭,直愣愣地向我们射来。
那一刻我是希望这只箭是射向我的。
然而就在我碰到小黎的一瞬间,这只箭刺穿了她的身体。
我的手臂刚刚搂住她。
箭头停在了离我的胸口只有半寸的地方。
正对着我的心,好疼。
鲜血从她的伤口里流出来,我用力按着,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她一句话也发不出来,只有呵……呵……呵的声音。
喘气的声音。
她每喘一下,全身都会跟着颤抖,都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我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她的脸还是那么漂亮,但是她眼睛里的华彩却在一点点的流失。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她不抖了。
她的呼吸也停下来了。
她死了。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透过被破开的城门,光线的末端刚好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这是阳光最后一次照在她身上了。
这一次,我抱住了她,但是我没能抱着她去一个应该去的地方。
也或许,死就是这样一件解脱的事吧。
人间这么脏,天上会不会好一点?
又一只箭射过来,钉在我的肩膀上,我向着后面倒过去。我能感觉我的骨头撞在地面的声音。
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看见越来越多的士兵围了上来,我能想象,这些野蛮人他们会割下我的头,然后挂在他们战车的车轮上,或者马鞍的一侧上,或者挂在帐篷外面,作为他们一时的谈资。
也或许做一个夜壶,这一点都不好。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对她说一声我爱你,这才是我这一辈子最窝囊的事情。现在我没机会了。
我果然没有出息。
死了也好,一切都结束了。我想。
我闭上眼,等待他们的斧头割破我的喉咙。刀刃锋利还是迟钝都无所谓了,都要死了,还执着这些干嘛。
但斧头一直没有砍下来。
一个军装整齐的人对其它人说了些什么,大概可能是不杀俘虏之类的。
我手上的就没武器。可能我又捡了一条狗命。
可是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想多看她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