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卜商

1、一 我姓吴，单

　　我姓吴，单名一个庸，平庸的庸，我家在王城东门张二木匠家右手十步往里拐的那个巷子进去右手正数的第三个的。

　　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听巷口的二瘸子讲故事。

　　每天回家的时候，我都会把下午饭留一口，用一块麻布包起来带给他，看他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蹲在他对面的墙角下听讲故事。

　　我们的王城最深处，在朝云生起的地方，住着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男人和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王和他的妃子。

　　我是王城宗庙，守卫宗庙了这么多年，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王的样子。

　　这座城里，关于王的传说有很多很多。

　　有人说，王是一个英气的男人，他曾经徒手格杀过像一座小山那么大的猛兽；也有人说，王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他曾经指点兵马，夷平诸夷。

　　但也有人说，王是一个昏聩的君主，他成天把自己关在王城那高高的鹿台里，整日和他的妃子宴饮享乐，他残忍地用酷刑杀死所有反对他的人，他曾经剖开自己叔叔的心，将不合他意的妃子及她的父亲剁成肉泥。

　　二瘸子说，王不再是以前那个王了，自从他从有苏族带回来那个女人之后。

　　就像王一样，王的妃子也是人们猜测和私下里谈论的对象。很多人都说，王的妃子是一个蛇蝎一样的妖怪，她吸干了王的精气，夺走了王眼睛里的神采，用妖术操控着王的心和王的帝国。

　　但我也听那曾经服侍过王的老护卫说，王还是那个王，只是白发已经爬满了他的头，他不再年轻，不再强壮，甚至不再有当年的雄心。每当他被大臣们吵得身心疲惫，散朝后一个人独坐在烛光下的时候，只有他身边的那个少女温柔地擦干他头上的汗，好像那可以擦干他头顶的皱纹。

　　王，老了。

　　这王城的墙防住了无数军队，却防不住流言和人心。

　　我听说西边有一个国富兵强的诸侯，“天下有三，周有其二”；我也听说，王的几个叔叔一直在密谋篡夺王的王位，夺走他的江山；我也听说这宫墙内外，王城四周，有数不清的人各有企图。关于王的争议从来都没有停过，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贤君明主，家国天下，我一点都不关心。

　　我只想有饭吃，有觉睡，有一个喜欢的人，有一天我还可以娶她，就挺好。

　　这天下是谁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问二瘸子。

　　“你的腿是怎么瘸的呢？”

　　“偷东西。被主人家和邻居逮住，当场就折了一条腿。”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为什么要偷东西……”二瘸子嚼了嚼嘴巴里的草根，把头抬得很高。

　　我一直觉得这很不干净。

　　“好些年了吧。那年媳妇生病，浑身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对我说想喝一碗粥，可整个村子连树皮都没剩下。我就跑到了这城里，想偷点粮食回去给她熬粥喝。”
　　他停了停，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运气不好，当场就给主人家发现了。不过也沾了这事的福气，他们打完以后发现把我的腿给整没了，动私刑那是要受罚的，所以主人家也没敢报官。我就这样留了一只手。”

　　“那你的家人呢？”

　　“你看我这腿，家是回不去喽。后来我求人回家代我看一趟，媳妇的尸体早都干了。唉。”

　　“那两个孩子呢？”

　　“村里面人说那天夜里村子里溜进了狼，两小孩给叼走了。”

　　他突然哈哈笑起来，看着我

　　“你信吗？”

　　一阵短暂的让人压抑的沉寂。
　　“哪有什么狼……”我垂下头一个人喃喃地嘀咕。

　　突然他又狂笑起来

　　“人，可比狼残忍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接下来死一样的沉寂。

　　“好喽，我吃饱喽，你先走吧，我睡一下。”他把破衣服往身上裹了裹，给我挥了挥手，让我赶紧滚犊子。

　　我起身朝巷口走去。

　　“要是他们还活着，也跟你一样大了吧……”

　　我又听见二瘸子的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