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尘录》段三俗

25、惊鸿（1） 春雨来

　　春雨来得急，几番瓢泼将屋顶上的茅草冲去了好些，余下的横七竖八挂在檐上，时不时的顺着草梗串下几滴水珠。
　　催盛踏着积水跑来，见自家主子一动不动的立在破败的茅檐之下，暗色衣袍衬着一脸忧思，这模样不由得让他胸中一滞，上前低头道：“王爷，夫人与公子皆已到了鄄城。”
　　被称作王爷的男子微微回神，略带疲惫的双眸凝着眼前人的一身狼狈，哑着声道：“途中大雨，你也不晓得找个地方躲一躲，快进来换身衣裳。”
　　催盛轻应了是，进了茅屋将身上的外衫脱了下来，转身去翻早已准备在此处的行李。
　　雨很快就停了，寂静的茅屋只剩了檐上水滴落到石苔上的滴答声。
　　暗袍男子跨出了几步，绣着祥云银线的靴子踩在泥泞的湿地上，留下一串青黑的脚印。
　　催盛蠕动唇角，还是忍住了将到嘴边的话。
　　男子背手前行，任由宽大的袖袍在身后左右摇摆。他一路出了小树林，在湖边停住了步子。
　　日头渐渐出了来，在这场大雨后显得十分干净明晰，轻柔的喷洒到他的身上，反射出一圈圈晕晕的亮光。
　　他微微眯眼，轻吸进一口气。
　　他喜欢这种雨后空气中带着泥土的味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然成了另一个世界。
　　只见日头渐收，满目霞光翩至，映得这洛水绯红一片，一妙龄女子自九天之上御风而来，粉色衣袂盈盈翻飞，周身彩云萦绕时隐时现，衬得人面桃色，烨然若神。
　　他微带血丝的眼直勾勾的看着那翩然而至的绝美女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勾姒十分苦恼。
　　方才她在天上远远的瞧见紫微垣这厮站在湖边装深沉，虽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不作他想就跳下了云头，却因为计算失误跳到了水面上。
　　实在是丢人。
　　再说紫微垣这厮，来了凡世就是不一样，穿衣风格变了不说，连气质都变了，还真那么有一点忧郁的味道。
　　自然，这都功归于她在司命君那里打好的招呼。
　　说回黑袍男子，见粉衫女子就那么立在湖面上凝视看着自己，原本清郁的脸上染上一抹喜色，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触摸这恍若天仙的女子，却又怕自己是在做梦，一触及，梦就醒了。
　　勾姒禁不住笑了出来。
　　虽眼前此人只是个凡人，但好歹也是顶着那蠢仙的一张脸，身上也附着他的元神，能见这蠢仙蹩脚一回，真真是千载难逢。
　　见这天仙般的女子笑得如三月春花，黑袍男子的眸中闪过一抹欢欣，但又不敢喜形于色，生怕吓跑了她，温声细语地问道：“姑娘，你……是神仙？”
　　勾姒点头：“嗯，我是神女。”
　　黑袍男子大喜，感慨道：“先楚人宋玉曾留书神女赋，我还以为此多半是凭空臆想而来，未想到……”男子目光灼灼的看着勾姒，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未想到这世上真有神女……且还能让我三生有幸遇见。”
　　勾姒从未见过紫微垣笑得这样温柔过，顿时被眼前这人的笑给迷了眼，就那样愣愣的看着他粲然的笑颜。黑袍男子目光一炙，不由自主的触及她飘扬到他面前的发丝，鼻间若有若无的香味与手上痒痒的触感让他心下微定，呢喃道：“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勾姒本想闪躲，但看到他眼中那种热烈中带着痴迷的眸光后，她的心微微一动，便任由他去了。而勾姒的不加阻拦男子胆子更大了些，竟环上了她的腰，一将她抱了起来，“恕在下唐突，仙子的鞋子湿了不方便步行，在下休憩之所就在附近，我这便抱仙子过去整理一番。”
　　勾姒被他抱的一阵天旋地转，脑中快速翻转着，这蠢仙如今只是个凡人，想拿女娲石容易的很，且不如先调戏他一番，好作日后他的笑柄。
　　如此真真是极好。
　　待到了茅屋，催盛见自家主子出去转了一圈竟转回了个貌若天仙般的女子，惊诧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王爷，这……这姑娘是……”
　　男子轻瞥了眼催盛，眼中警示意味浓重。他轻轻将勾姒放在竹床上，吩咐道：“这位姑娘的鞋子湿了，你去帮我去附近的村里寻双女子的鞋来，尺码……”说着瞄了一眼勾姒的脚，道了句：“在下唐突了。”就将勾姒的鞋脱了下来，继续对催盛道：“就按照这只鞋的尺码来。”
　　催盛接过勾姒的绣鞋，闷声应了下来，心里却暗暗纳闷鞋湿了放火炉边烤一会便是，何至于要去寻一双来。
　　见催盛已经走远，男子的目光又回到勾姒身上，痴痴的看着她。
　　勾姒被他看得一阵脸红，想起祝余的那几本凡书里好像描写过这样的情节，一般这种情况下她应该这么说：“多谢公子相助。”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样的说辞于她而言实在是蠢的紧，她一个神女想把鞋弄干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还要这蠢仙麻烦的要死拿了她的鞋去其他地方找新的？定是方才被这蠢仙扰了心神，才会这般说话不经脑子。
　　男子却眸中带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在下子健，不知仙子芳名？”
　　勾姒朝他笑了笑，胡乱谄了个名字道：“我叫洛宓。”
　　“嗯？”子健笑道：“真是巧，我有个嫂嫂，闺名也是宓。”
　　勾姒心虚的笑了笑，说来她能胡谄出这个名字也是之前在司命君那里粗粗看了几眼紫微垣凡世的命谱。方才他问她叫什么，她便想到了命谱上的一个名字，将姓氏改了之后就那么报了出来，未想到那女子竟是他的嫂嫂，真是打脸啊打脸。
　　子健却未作多想，继续道：“看来我与仙子确实有缘。”
　　勾姒干笑了笑，按照祝余凡书上的套路道：“公子，你知我为何下凡么？”
　　子健答：“被王母娘娘罚下凡间？”
　　勾姒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这蠢仙看过的凡书一定不比她少。她道：“我是因为在天梯玩耍时，不小心将我的贴身玉佩掉落了凡间，是以我这番下到凡世，便是为了寻我那玉佩。”说完就去瞧子健的表情，见他依旧是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她只得继续道：“凡世浊气浓重，而我又是初来，玉佩我根本就无处可寻；方才在洛水边与公子初见，我便一眼瞧出公子是贵胄之相，所以洛宓想劳请公子……”
　　勾姒适时的截住了话头，探寻般地看着他。
　　可子健却微微苦笑，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道：“仙子有所不知，子健虽出生皇室，然手中并无实权，是以……是以恐无法相助仙子寻找玉佩……”
　　我当然知道你手中没实权！勾姒心中暗暗鞭挞着，他能从意气风华的公子爷变成如今的落魄皇亲，皆是她从中作的好怪。
　　她无谓的笑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便先在这一带找找看。”说完就随手幻出了一张画纸，上面画着的分明就是被紫微垣顺走了的女娲石。她将画纸摊到他面前，观其神色，“这便是我那块玉佩，不知公子有没有见过。”
　　果然，子健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他凝着勾姒手中的画，半响后淡淡道：“不知这玉佩于仙子是何意义？”
　　这蠢仙！勾姒心中着实不爽，就不能直接回答她么！她毫不避讳道：“此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这回答却勾起了子健的兴致，他好奇道：“哦？你们神仙也是可以随意嫁娶的么？”
　　勾姒道：“这是自然，你们凡间讹传太多，将我们神仙传得太邪乎了。”
　　子健不知为何笑了起来，甚是轻快道：“既是如此，那子健定会竭尽所能帮仙子寻找此物。”
　　勾姒这回是真想翻白眼了。
　　谁要你帮忙找啊喂！你老老实实交出来就什么事都没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