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属》磨一笑

42、童年 林

　　林琳的爸爸妈妈是大学校园恋人，曾是众人羡慕的模样。爸爸林明轩是中文系教师，温文尔雅，对林琳更是耐心温柔，是她最崇拜的人。小时候，林琳总黏着爸爸，看他备课、听他念诗，爸爸也总会放下工作陪她玩耍，那时的家，满是温暖与欢喜。在林琳心里，爸爸就像超人，什么都懂，会给她讲好听的故事，会把她举过头顶，她一直盼着，能永远这样黏着爸爸。

　　刚结婚的几年，两人感情极好，爸爸会下厨做饭，妈妈会灯下等他归来，周末一家三口牵手散步，阳光里都是甜蜜。林琳的出生，更是给这个小家添了满室欢喜，爸爸妈妈倾尽所有呵护她，林琳也一直以为，这样的幸福会延续一辈子，爸爸会永远对她好，永远不会离开家。

　　这份美好在林琳四岁时被打破。爸爸厌倦了高校的平淡，转型成为IT公司部门经理，生活节奏彻底改变，变得异常忙碌，回家越来越晚，身上的书卷气渐淡，多了职场人的疏离，只是对林琳，仍保留着几分耐心。每次爸爸晚归，林琳都会守在门口，踮着脚等他，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她也觉得安心，只是心里悄悄有点慌：爸爸好像越来越忙，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工作中，爸爸认识了合作客户公司的销售经理苏曼——离异、比他大两岁，精明干练，与温柔娴静的妈妈截然不同。苏曼从不多加纠缠，只以合作伙伴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倾听他的职场压力，探讨工作细节，这份恰到好处的陪伴，给了转型期疲惫不堪的爸爸一丝慰藉，他的心渐渐动摇了。而这一切，年幼的林琳不懂，她只知道，爸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林琳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爸爸主动提出送自己去上钢琴课，而且比往常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出门。林琳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小小的钢琴包，心里满是欢喜——好久没有这样，能单独和爸爸待在一起这么久了。可爸爸全程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车子没有朝着少年宫的方向，反而径直驶向了机场。车停稳后，爸爸回头对她嘱咐了一句“乖乖坐在车上，别乱跑”，便推开车门匆匆下车，连车门都没来得及给她关好。林琳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爸爸快步走向机场出口，眼神里带着她许久未见的急切与期待。没过多久，她就看到爸爸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和以前陪她念诗时的温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雀跃与宠溺，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目光自始至终黏在身边的女人身上，连眼神都舍不得挪开半分。那个阿姨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焦糖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妆容精致却不艳俗，眉眼明媚，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既有成熟女人的温婉韵味，又透着一股干脆飒爽的气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自信大方，和妈妈的温柔娴静判若两人。爸爸小心翼翼地接过阿姨手里的行李箱，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阿姨的手背，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语气亲昵又自然。随后，他们一起走向车子，阿姨走到后座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琳，脸上露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亲昵的动作。爸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依旧没有对林琳解释什么，只是难掩眼底的欢喜，发动车子便出发了。车子最终停在了少年宫兴趣班的前台，爸爸简单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对林琳说“等你下课了，爸爸再来接你”，便匆匆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可那天，林琳等到所有同学都走光了，也没等到爸爸的身影，最后是妈妈匆匆赶来接她的。路上，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轻声对她说：“琳琳乖，爸爸临时回公司开会了，这段时间他工作很忙，也很累，你要听话，别再缠着爸爸要陪伴了。”说完，妈妈还带着她去了超市，精心挑选了爸爸爱吃的食材，一路上都在念叨着，要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让爸爸能好好补补。

　　爸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常常彻夜不归，眼底的温柔被愧疚与疏离取代。妈妈很快察觉到异常，心底的骄傲与憧憬被狠狠撕碎，两人的第一次激烈争吵，发生在一个深夜。林琳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妈妈攥着爸爸的手机和酒店订单嘶吼质问，爸爸则不耐烦地辩解，指责妈妈疑神疑鬼。那一刻，林琳吓坏了，她从没见过爸爸妈妈这样吵架，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只想让他们停下来。

　　林琳看着妈妈越来越焦虑，情绪也渐渐变得喜怒无常、极不稳定。有时候，妈妈会耐着性子陪她坐在小桌子前画画，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教她画小花、画小草，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和以前一样。可往往只是因为林琳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或是一座带着烟囱的小房子——那是她们曾经幸福小家的模样，妈妈的笑容就会瞬间僵在脸上，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林琳至今记得妈妈那时的眼神，空洞又浑浊，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痛苦与绝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明明看着她，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往，里面还藏着不甘、委屈，还有一丝卑微的期盼，那是一种被爱情和婚姻彻底击垮的、连呼吸都带着痛的眼神。

　　每当这时，小小的林琳就会停下画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妈妈脸上的眼泪，小声安慰：“妈妈，不哭，琳琳不画了，琳琳陪你好不好？”妈妈会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一遍遍地呢喃：“琳琳好乖，我的琳琳最乖了”，然后在她的小脸、额头印下密密麻麻的亲吻，那亲吻里，有愧疚，有依赖，还有难以言说的痛苦。可这份温情从来都持续不了太久，妈妈常常会忘记给林琳做晚饭，转身就拿起电话，拨通自己妹妹的号码，对着电话那头哭诉林琳爸爸的变化，哭诉自己的委屈与无助，声音嘶哑，句句都是绝望的控诉。

　　有时候，妈妈甚至会凭着记忆，拨通那个女人的电话，语气时而凛然尖锐，字字句句都是指责，斥责那个女人破坏了她的家庭，夺走了她的丈夫；时而又变得卑微怯懦，放低姿态苦苦哀求，求那个女人把爸爸还回来，求她给她们母女一个完整的家。电话那头的声音林琳听不清，只看到妈妈的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从愤怒到崩溃，再到绝望，最后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每当妈妈打完这样的电话，爸爸总会恰好回来，两人必然会爆发激烈的争吵。爸爸的语气冰冷又不耐烦，对着妈妈怒吼：“有事冲我来，不要去骚扰别人！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不像你，整天无所事事，只会在家无理取闹！”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妈妈心上，也扎在林琳心里。

　　林琳总会吓得大哭起来，跑过去挡在妈妈身前，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哭着辩解：“爸爸，你不对！妈妈没有无所事事，她每天在家打扫卫生、给我做饭、陪我画画，她很辛苦的！你不要说妈妈！”可爸爸从来不会听她的辩解，只是皱着眉，语气冷淡地伸手将她抱开，轻轻放在一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然后转身就走，留下崩溃大哭的妈妈和满心委屈的林琳，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母女俩的哭声，冰冷又绝望。

　　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持续了快四年。林琳看着妈妈一点点被痛苦淹没，曾经温柔娴静的模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憔悴与麻木。妈妈也曾尝试着走出家门，找一份工作，想让自己忙起来，想摆脱这份痛苦，可每次都因为情绪不稳定、无法集中注意力而失败，每次碰壁后，妈妈就会变得更加自卑、更加崩溃。那时的林琳还小，不懂什么是心理疾病，只隐隐觉得，妈妈好像已经病了——她总是在毫无预兆的时候情绪崩溃，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眼神越来越不聚焦，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连林琳叫她，都要反应很久才能回应。

　　直到那天，林琳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妈妈躺在地上，身边放着一个空药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生气。林琳吓得魂飞魄散，哭着跑过去抱住妈妈，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好在邻居听到哭声及时赶来，把妈妈送到了医院，经过抢救，妈妈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件事，终于让林琳爸爸短暂地回到了家里。有外人在的时候，爸爸会表现得格外体贴，会主动给妈妈端水喂药，会陪着妈妈说话，装作一副已经回归家庭、真心悔改的模样，可一旦只剩下他和妈妈两个人，他脸上的温柔就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疏离，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会说，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落在妈妈身上。

　　林琳害怕极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妈妈身边，全程目睹着爸爸的冷漠，看着妈妈眼底的最后一丝期盼，一点点熄灭。也许是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妈妈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她不再哭闹，不再哀求，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看着爸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句地问：“林明轩，你到底爱她什么？”

　　爸爸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林琳许久未见的温柔，缓缓说道：“她和你不一样，她永远那么有生命力，好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她。我们在事业上配合得很默契，她能懂我的压力，能帮我解决难题，而且她很细腻，总能察觉到我的情绪，给我恰到好处的安慰。”他说起那个女人的时候，眼底有光，语气里的温柔，是林琳和妈妈从未再拥有过的。

　　听到这些话，妈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与刻薄，她看着爸爸，一字一句地揭穿他的伪装：“你根本不是爱她，你只是自己能力不够，在事业上想走捷径，所以才找上她——一个能在工作上帮你、能让你快速成功的女人。你以前总说想要稳定的家庭，不过是你还没找到能让你往上爬的跳板，等你找到了，家庭就成了你的累赘，我和琳琳，就成了你向前走的绊脚石！”

　　爸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反驳，只是眼神愈发冰冷，那份沉默，无疑是默认了妈妈的话。这一次，两人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却彻底决裂——曾经的校园恋人，曾经的恩爱夫妻，在岁月的拉扯与背叛中，早已面目全非，而林琳，这个他们爱情的结晶，终究还是成了他们各自奔赴“新生活”的障碍。

　　苏曼怀孕的消息，给了妈妈最沉重的一击，也让爸爸下定决心离婚。

　　那天，爸爸回家开门见山提出离婚，语气冷漠却也明确：“毕竟夫妻一场，还有琳琳在，我不会为难你，该给你的都会给。”他坦言自己自私，却也说苏曼跟着他不易，如今怀了孩子，不能再让她不明不白地受委屈。林琳站在一旁，听得懵懵懂懂，却隐约知道，爸爸要彻底离开这个家了，要再也不回来了，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爸爸彻底断了与她们母女的联系，妈妈再次叫来亲戚，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段婚姻早已无可挽回。姨妈劝妈妈放弃林琳的抚养权，说她没有经济来源，带着孩子难以重新开始。林琳在房间里听到这些，吓得浑身发抖，跑出来紧紧抱住妈妈的腿，哭着哀求：“妈妈，不要丢下我，我会很听话，我可以帮你做家务，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可最终，她还是被爸爸妈妈双双抛弃——妈妈自顾不暇，爸爸满心都是苏曼和未出生的孩子，没有人再愿意留下她.

　　法院将林琳的抚养权判给了爸爸，可他根本不想照顾林琳，便将林琳托付给了叔叔。叔叔心疼林琳的可怜与懂事，答应好好照顾她。林琳看着叔叔，心里又害怕又庆幸：还好，还有人愿意要她，她一定要更听话，不能再被叔叔抛弃。

　　林琳八岁那年，离婚闹剧落幕。爸爸送她去叔叔家，只留下一句“好好听话”，便匆匆离去，没有丝毫留恋，快步奔赴自己的新生活。林琳站在陌生的客厅里，没有哭闹，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和叔叔婶婶打招呼——她怕自己一哭，叔叔婶婶就会后悔收留她。可心底的寒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家了，没有爸爸妈妈的疼爱了，以后，只能靠自己听话，才能活下去。

　　这四年的拉扯与伤害，让小小的林琳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不敢哭，不敢闹，努力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只为了不被再次抛弃。她还是会想起以前的爸爸，想起他温柔的笑容，想起他陪她念诗的样子，心里会酸酸的，会偷偷难过，却从不敢说出口；对妈妈，她没有怨恨，只有心疼，她希望妈妈能好好的，不要再伤心。而那份骨子里的开朗，成了她保护自己、慰藉自己的唯一方式——哪怕心里再难过，也会试着笑着面对，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会有人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