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汤》一颗杏

1、汤汤

　　那是记忆中很遥远的一片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打过来。
　　他们就在那里相遇，然后一起辗转过很多个小城，一同走过很长很长的岁月。
　　男孩儿有个愿望，他希望平静地度过余生，和心爱的姑娘。
　　而我希望，他能实现他的一切梦想。

　　暮色四合，礁石后面有一片黑乎乎的海藻，漂浮在逐渐胀破的泡沫上。老人们时常会提起，把厚厚的藻类剥去，搬开多孔的岩层，有人曾看见海底有一只蛰伏的鲸。
　　但是，它好像已经安静了太久，或许早就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我没有睡着呀。
　　只是这片弯弯的浅海，就快要盛不下我了。

　　当我还是一只小小的鲸，我曾经追逐流沙里一块破碎的蚌壳，一路流浪到这里，和蚌壳一起被嵌入陈滞的沙层，再也回不去。
　　没有人来看一看我，我却看着很多孩子，如何从牙牙学语，直到白发苍苍。
　　孤单与我，我与孤单，一起在这里长大了。

　　我的背脊，一点点趋近火红的太阳。我也害怕那种柔光，砸开我所有能躲藏的地方。
　　不知道还能挣扎到哪片海域，会搁浅在哪座荒岛。我错过最该离开的几个年头，为了交换偷偷的躲藏，陪伴着他。
　　就在今天，他走了。

　　男孩儿和女孩儿，曾经掰着指头，筹划了好久好久，我听清了其中几个字节。他们要逃开这里，去浪迹，去游历，到每一个没有海的城市里。
　　我知道，男孩儿没有独自熬过天黑，但他也总要学着经历。
　　我知道，男孩儿没有拥抱过狂风骤雨，但很快，在我看不到的一个地方，他会偷偷哭泣，又学会永远不再哭泣。

　　这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故事。

　　我贴着海岸，倾听他们欢笑的声音，眼见世界对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厚待，只能无限不平。
　　好像身体里所有的盐分和水都混合成泪，浸没了周围白塔的基石。
　　月亮未满，涨潮了。

　　等我回到一片汪洋，我无数次这么讲。就这么……很快。
　　远处游来那些鲸群，争着亲吻着我的前额。我终于不再是客人，我也有我的亲人。

　　多久都没什么。他有他短暂的一辈子，我还有很多的一千年。是这样吗。
　　我再也没去见他。
　　孤独地克制着一百个春夏秋冬。
　　我再也见不到他。

　　又是这个时候。每年的那一天。我开始选择回忆。
　　我猜，当一切还都没开始的时候，他一定早就发现了我。
　　认识我，早过一切，开始的一切。
　　是这样，一个被爱着的人，总能悄然感知，他比别人的幸福多一点。

　　那时他曾在面朝荒草园的海岸独自睡去，却在最色彩斑斓的一块岸边醒来。
　　那时他曾在凋敝的枯水里摸索，却钓上许多极大的鱼，缤纷如一串串摇晃的铃铛。
　　如果他只相信运气，那我就是他最好的运气。
　　如果他信奉神明，那我愿成为他感念的神明。

　　到不了的地方有很多，怎么能任性。
　　鲸和人一样，苦了累了就会懊悔，把眼泪擦去就软弱地食言。我仿佛看到后半生，他察觉了，失落着，一切都过去了。
　　没有人曾知道，没有人再提起，他是被一头鲸鱼选中的男孩儿。
　　他甚至没能用一生唯一的际遇，炫耀给那些人们。爱他的人们，恨他的人们，没心情看他一眼的人们。

　　那是记忆中很遥远的一片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打过来。
　　他们就在那里相遇，然后一起辗转过很多个小城，一同走过很长很长的岁月。
　　男孩儿有个愿望，他希望平静地度过余生，和心爱的姑娘。
　　而我希望，他能实现他的一切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