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错》云峤

1、全一章

　　衍蘅遇到他时，是在外祖家的阁楼上。

　　那时她还在上海圣玛利亚女校读高中，身子不好，一整个暑假都躲在乡下旧宅里养病。

　　旧宅里人丁不盛，男人们都外出经商从政去了，女人孩子跟随而去，只剩几个老迈的佣人陪着她，用一碗碗苦药消磨她人生的仲夏。

　　无聊时，衍蘅就会走上阁楼，那里藏着外祖父在世时积攒的旧书，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在金尘乱舞的小窗下仰卧，翻开佶屈聱牙的字纸，懵懵懂懂的阅读是她第三十七次尝试向佣人讲授英文失败后的唯一乐趣。

　　于是，她就遇见了他。

　　那天下午，从小窗中漏下的阳光有种辉煌的明亮，她在浩如烟海的卷帙中偏偏看见了他，两页纸，数百字，从生到死，他的童真、得志、功绩、得失一一在她眼前展开，还有那挫折、毁谤、消沉，也足足赚了她两行热泪。

　　他是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啊。

　　掩卷后，衍蘅唏嘘地想着，可是多么好笑，他壮阔的一生都被自己拿捏在薄薄的纸上，古早的印刷油墨漏滴下一道黑印子，在他完美浑然的生平中显得那么突兀。

　　衍蘅甚至想抹掉那道黑印，不和谐的差错，就像玷污了他本人似的。

　　一整晚，她都在念着他。史书里那几句早就印在脑海里，潮闷的夏夜里睁着炽热的眼，被她时时翻检出来，让他从黑白的文字间浮出，观察他的一生，由生到死地去体会。

　　忽一刻，她成了他，于是他的悲欢喜乐都那么真实，好像加了聚光灯照在她身上，一丝一毫都是明亮夺目的，比她自己的感情更浓烈，更戏剧，更引人沉沦。

　　忽一刻，她成了他的至亲好友，那又该如何顾念他，如何陪他走过春花秋月或是夏阳冬雪。

　　忽一刻，又成了他的宿敌。倘若她是他的宿敌，决不会忍心下手的吧，对他下手，便是用刀子剜她的心……

　　于是第二天，她又故意偶遇了他，这回是他亲手撰写的笔记集录。一页页，一行行，都是他生活的琐屑，翻过一本，就像陪他走过了一生，那些茶淫橘虐，诗酒余生，或是金戈铁马中的朔风夜雨，或是载笔戎机后的朝露沾衣，她都陪他走过，抱紧了书，纸上不是他的亲笔，却字字都是他的肝胆魂魄。

　　而她，有了这肝胆魂魄的加持，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光是想着他的往事，苦药也甘甜起来，睡梦里都能笑醒，镜中瘦削的形影终归有了寄托。

　　他该是什么样子呢？

　　史书太吝啬，不肯交待清楚。美姿容该是什么模样？有风仪又是什么气度？

　　她在泛黄的纸上描摹着——合该有个希腊雕塑似的鼻子，修眉俊眼，果敢的紧抿着的唇，笑起来便是冰雪消融、春风化雨，可他该对着谁笑，又是一个令人苦恼的问题。

　　也许他没有以上任何一处优美的五官，可那又如何？他的魅力本就不在皮相上，光是史书里寥寥数语间的管中窥豹，已经足够了。

　　她抱着书，镜中黑夜欲尽时的凄迷残蜡，明灭地映着她孤寂的脸，犹在梦呓般的重复着，已经足够了。

　　此后，她又瘦了下来，做了夜雨里挑灯的冯小青，春尽后描容的杜丽娘，不知是古之情种上身，或是本性里的一点痴顽作祟，日日颠倒，不理形容。

　　便是颠倒了晨昏，也回溯不了已去的光阴。

　　她的光阴就在无谓的痴顽中错过。

　　回到上海后，秋雨一场接着一场，冷落了乾坤气候。忽有一个同窗的兄长邀她去郊外散步，本想拒绝的，却想起那里曾是他足迹所至之处，兴许还残存着他的一缕精魂，眷恋不去，等着她来凭吊。

　　衍蘅应下了，临去那天，对镜梳妆，自己这件长至踝骨的玉纱旗袍可衬他的风姿？或是他更喜爱广袖翩翩的女子，头发也不该如她一般烫得高鬈，应该低低垂下，松松挽就，如临波丝柳。

　　同窗见她顾影伤神，以为兄长的追求有望成功，窃笑着打趣她：“可是会情人去了。”

　　她愣住了，顿悟过来，绽开一抹笑。

　　这是她长久以来最真诚的笑。

　　“是的，会情人去。”

　　语言有种魔力，说出去的话就是契约，她已和他达成了单方面的契约。她是他的情人，情之所至，沧海桑田也是虚妄，何愁区区百代光阴，生死相隔。

　　可也仅仅是单方面的肖想罢了。

　　郁闷的则是那位兄长，明明佳人在侧，却遥远的像是天边的凉风。

　　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躲开了——哦，是他唐突。

　　问她要不要去茶座休息，她浅笑着摇头，含情的眼不聚焦地望向四周的草木——兴许是她矜持吧。

　　她时而走得很慢，时而又像行散般疾走，他只能追随，却始终追不上她的步调。

　　她在背人处独自私语，念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于是，他知道了他，也知道她钦慕着他。

　　他只能用钦慕来形容，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作古多年的古人。

　　送她回去后，他搬出陈年旧书，认识了那个无影无形却真实存在过的情敌。

　　他指着情敌的名讳，苦笑道：“就是你，让我吃尽了苦头。何不现身，像个男人一样和我决斗！”

　　说罢，又觉得自己也疯了，和一个古人较真，可谁让这个古人带给他极大的威胁呢？

　　他的生命已不能没有衍蘅，就像衍蘅已不能舍去那个古人。

　　没有了珍视的那个人，彼此都是不完整的。

　　只有那个不费一丝心力的古人，沉在黄泉下，白骨尽销，却笑看着这场人间闹剧，和一对作茧自缚的男女。

　　他若有知应该笑吧，笑这痴人错遇上痴人。

　　笑过后又该如何痛哭呢，哭这番痴心早已和他无关，因为史册里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他的阴私、低迷、恶念都不在史册里，凭什么叫世人痴心错付。

作者有话说

　　写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