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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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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一)相识
上海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冷风直往骨头里钻,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张牙舞爪地伸向路上的行人。这一带房子拆的拆盖的盖变得快不认识了,嘉树凭着大概的印象找到面前这座石库门房子。一大清早,门开了,里面出来个倒便桶的小大姐,嘉树问她顾家的下落,她说早就搬了,具体搬去哪里她也不知道。上海沦陷以后,顾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嘉树惘然的站在街上,想起和茵篱认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不过二十来岁,一生中最美的时光,就算离开个三五天的也觉得是一生一世。而现在,十几年的光阴也只不过是转瞬间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嘉树只知道大家都叫她顾小姐,是他们厂里的一个小会计。同耀祖一个办公室。只觉得她是个瘦瘦小小不大说话的女孩子。
茵篱也曾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一向老实的嘉树却也撒了个慌:“当然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其实是什么时候他也忘了。只觉得在那样春风沉醉的晚上,只能说那样让人心醉的话。
嘉树和耀祖成为朋友,最开始是因为嘉树租了耀祖家的房子。
他家的房子在弄堂最尽头,一幢旧式的小洋房。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艳阳高照的。嘉树信步到大门口,仰头对了门牌号才钦下门铃。等开门的空档,他仔细地打量了房子,小巧的立体式,阳台的一角一丛火红的三角梅像红色的瀑布似的一泻而下,爬山虎隐蔽着整个大铁门。
门开了一个缝,露出一张圆柔的脸,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的样子。
她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问道:“你找谁?”
“哦,我是来看房子的……”嘉树被中年太太看的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地出汗。
中年太太这才打开了笑脸道:“诶,看房子啊,进来进来。”
她把门敞开将他让进来,笑道:“我们要租出去的是个小单间,可是里面家具都是全的。一个人住肯定没问题的。”
“您是?”
“哦,”太太笑道:“我先生姓钱,你叫我钱太太好了,这房子是我们家里祖上传下来的。”
要租的房间在三楼,隔壁是间储藏室。因为是楼顶,总有点局促的感觉。但房间收拾的却很整洁,落地的大玻璃门外头一个小阳台正对着院子,上面摆了一盆植物,太阳透过玻璃晒进来,屋里雪亮亮的。这间房子正和了嘉树的心思,他心里一阵暗喜。
嘉树和钱太太讲好了房钱,说明天去旅馆退了房就搬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嘉树果然带着两只箱子搬过来了,行李十分简单。秦家人正在吃早饭,饭桌上的年轻人似乎跟他年纪相仿,却看着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嘉树正思量着,那年轻人倒歪过头来“咦”了一声,道:“是你呀!”
他看嘉树似乎没反应,又道“我们一个厂子的呀,有时候在大门口碰见的”
嘉树突然恍然大悟,笑道:“呃,是的,是见过的”
年轻人上来同他握手道,:“我是会计室的钱润生”
嘉树道:“我是工程部的林嘉树。”
钱太太夫妻俩倒是很高兴,新来的房客是儿子的同事,房子租给知根知底的人到底放心些。两人更是要好的一同上班一同下班,跟亲兄弟一样。
嘉树现在在厂里还是实习工程师,薪水并不多,只够付了房租还剩下一点饭钱。钱太太见他和儿子如此要好,常常喊他一块吃饭,钱先生说,不过是多爽筷子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嘉树不好意总是占人便宜,就常常加菜回来,过节的时候,又买些小礼物送给夫妻俩。他觉得比起远在苏州的那个家,这里才更像个家。就算过年,他也不大想回去,回去只能让人不痛快。
嘉树的父亲是苏州有名的丝绸商人,母亲也是大家出身,林家家道殷实,正是没了养家的责任,他才能不管不顾地一个人跑到上海来生活。他原本还有个哥哥,大他三岁。人极聪明上进,深得父母的喜爱,父亲一直着费心巴力培养他。有一年冬天下大雪,父亲一定要他跟柜上的前辈门去外省收账,说是去长长见识,母亲舍不得儿子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受苦,死活拦着不让去。可是父亲是出了名的固执,一定要儿子跟了去。果然回来的船上遭了难,尸首也没见着。哥哥走后,留下年轻的寡嫂和一个两岁的侄儿。母亲心里受了刺激,从此便恨上了父亲,三天两头的哭闹,要他赔儿子。再后来,父亲娶了姨太太就搬去了姨太太房里。吃饭坐卧都不在一起,只是过年的时候和太太一同祭祖。母亲本不十分计较,只是一年到头只过年才看见丈夫,又想起自己中年丧子的处境,心中又不免觉得悲凉起来,哭哭啼啼个不住,直叫儿子的小名,一旁的媳妇和孙子也跟着凄凄惨惨的哭起来。每到这个时候,嘉树的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直喘不上气来。
今年过年嘉树打定主意不回去,他怕看见哭哭啼啼的母亲和嫂子。他对母亲编了一个理由,说是今年厂子里忙不放假了。好不容易挂了电话,他心里反倒一下轻松起来。
因为高兴,那天晚上他请润生一同去看电影。看的是午夜场,散场出来的时候,地上有许多炸过的鞭炮碎屑,红色的小小的身体冷冰冰的躺在地上,仿佛有着过年的情味又多少带着点凄凉。
上班的那天已经是大年初四了。因为厂子离家太远,他们中午都不回去,午饭就在附近的小饭馆里解决。
那天中午,他们照例去了的那家常去的馆子。到了那才看见木门紧闭,门上贴了一张用毛笔画的字条,说是馆子要到年初五才开门。两人只得讪讪的往回走。
忽然看见一家半开着门的小饭馆,两人抱着侥幸的心理钻进去,里面有点黑洞洞的,靠窗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十八九岁的的模样。穿一件浅蓝色旧的毛呢大衣,面前摆了一副碗筷。想必是等着上菜等的无聊了,将手上的大红的绒线手套顺着手指往下撸,一直撸到手丫用另一只手夹住,来来回回重复这个动作。
润生偏头看了看那女孩子微笑道:“顾小姐”
女孩子定眼一看,也笑道:“是钱先生啊”又瞟了旁边的嘉树一眼顺便点了个头,又道:“你们也来吃饭啊?”
润生一把从旁边拖过一条长凳坐下来,道:“是啊,不过我们常去的那家馆子还没开门,要到初五了才开呢”
“那一起吧”顾小姐笑道。不过顾小姐的笑都是低着眼皮不大和人对视的腼腆的笑。
见两人都十分拘谨,润生主动介绍道:“诺,顾小姐,顾樱篱,我们一个办公室的。林嘉树,我的好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又有些发窘。因为两人都属于长得好看的人。嘉树这下才看清楚樱篱的长相。靛青的齐肩短发衬着雪白的脸,一双湖水一样的眼睛,不是那种明艳的美,只觉像荷塘里的刚绽开的睡莲,一种动人的美。
那饭桌上腻着一层黑油,润生嫌弃太脏,一个劲的抱怨。跑堂的过来添筷子倒茶,他问道:“可有纸拿来擦一擦?”
跑堂的横头愣脑丢下一句道,:“没有“
茵篱笑道:“算了,外面吃饭是这样的”一面说,一面又抓了他俩的筷子一起在茶水里涮了涮,再用力把筷子上的水甩干了,整整齐齐的架在碗上面。嘉树接过筷子顺手搁在桌子上,一眼瞧见顾小姐架在碗上面的筷子,转念一想,人家费心的替你洗了筷子,你却满不在乎似的,仿佛说人家多事。他赶紧又把筷子拿起来学她的样子整整齐齐的架在碗上面,又小心的将筷子两头并齐。随后又觉得自己这一举动,给人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不觉的又难为情起来,脸上也发起烧来,猛地抓起茶杯灌了两口。
茵篱和润生一同诧异地盯着他,道:“你喝什么呢?”
嘉树一本正经的道:“喝茶”
润生笑道:“我知道是茶呀”
茵篱也笑道:“那是刚洗过筷子的水”
嘉树难为情笑道:“没关系,没关系”随即又喝了一口
三人大笑起来。等了一会,跑堂的端来蛋饺,黄灿灿的一大碗。耀祖笑道:“真是好彩头,上海人管这道菜叫金元宝,上海人顶爱钱,看什么都像元宝,我先尝一下金子是什么味道。”随即夹了了一个塞到嘴里。”赞道:“嗯,味道还不错,皮包馅多。”
茵篱摘了手套放在一边笑道:“我也吃一个。”也一致赞道:“真是不错,挺鲜的。”随即她又看了一眼嘉树,看见他只是笑,并没有动筷子,就主动夹了一个送到他碗里。嘉树平时很少和女孩子接触,樱篱这热情的举动让他不知所措,一个劲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嘉树羞涩的样子让樱篱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矜持,润生见气氛有些尴尬,便又道:“还有一道菜,家家过年必需烧的松鼠鱼,就是取钱财滚滚来的意思。不过是酸甜口味,味道也还不错。”
嘉树道:“我倒不爱吃甜的,我的口味比较重一点,像北方人的口味.”
茵篱吃了一口又道:“是啊,不过就是过年取个好彩头,好吃不好吃的,虚应个景罢了。”
嘉树一路点头,表示十分赞同她的话。他觉得樱篱讲的话很顺耳,都是识大体的话。
从这以后,三个人就常常一道去吃午饭。还是那家馆子,凑起来两菜一汤,一点也不浪费,饭钱三人平摊,也算经济实惠。不想吃饭馆的时候,他们就到街上买些烤红薯来吃。午饭以后离下班的时间还早,润生常常喊肚子饿,樱篱就从家里带些吃食,有时候是糖炒栗子,有时候是自家做的点心,又喊来嘉树一起吃。润生望着嘉树的脸打趣道:“看你,自从认识了樱篱脸都圆了许多。”嘉树就真的以为自己的脸圆了,经常有意无意的照镜子。
熟归熟,三人的关系也仅仅限于上班时间,下了班私底下从不联系。
有一次在家里,润生到嘉树房间找他说话,说到厂里的人事关系多么多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