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识 ...
-
夜间一场秋雨，带走了夏末的余热，寒意来得猝不及防。
庄周毫不意外地又感冒了，打电话向导师请病假，声音虚弱得如同痛经期少女，得到准假后便堂而皇之地窝在床上追动漫更新。
陈杭早上出门前督促他赶紧吃药，他捧着手机敷衍地应了一声，八成没放在心上。下午五点，陈杭收到庄周的短信。
“杭哥，求带饭，求投喂！”
这又是一天没吃的节奏。
陈杭去食堂给他打包了一份牛肉盖浇饭，想了想，又要了份小米粥。回到宿舍，庄周趴在床栏上，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晚饭，鼻子一抽一抽的，听得他格外膈应，忍不住问他：“你吃药了吗？”
“想吃来着，一找才发现上次都吃完了。”庄周见他丝毫没有递到床上的意思，只好乖乖爬下来。
“你就不能去趟校医院吗？”
“杭哥，我是病人！我骑不动自行车。”庄周张开双手比划，“宿舍离校医院那么远！”
陈杭很想由着他自生自灭，但坐下来不到一分钟就听见五六个喷嚏声，他不顾舍友情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只好站起来开窗通风：“等着，我去校医院给你配点药。”
“杭哥！大恩大德，感激涕零啊！”
陈杭回头关门，只见庄周的嘴里还含着牛肉，边吃边说话一不小心就咬到了舌头，痛得直嚷嚷，实力演绎“涕泗横流”，简直没眼看。
他毫不犹豫地关门下楼。
晚上六点左右，校医院人不算太多，陈杭拿着感冒药准备回去，路过急诊门口时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小外套的身影。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女孩子是今年土木系的大一新生，前天以校报记者团新成员的身份和另外几个同学来采访过他，好像是叫孙侬。
那天采访时庄周也在，记者团走后庄周就打趣他，说粉衣服的女生一看陈杭就脸红，肯定是看上他了。
陈杭懒得理这个博四还八卦心不减中二气息爆棚的死宅，但到底还是因此对孙侬的印象深了些。
她还是穿着那天的粉色外衣，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右手攥着衣角坐在椅子上，扬起下巴让校医清理伤口，左手也包着白纱布。
“怎么伤的？”
“骑自行车摔的……”
学校太大，学生几乎人手一辆自行车。到上下课高峰期，主干道全是密密麻麻的自行车，电动车和汽车寸步难行。大一刚来时庄周就感叹过：“从没想到光自行车也能堵车！”四年下来，大多原本不会骑车的人都能练成一手握把一手撑伞，后座还能载个人的神技能。
车多了，车祸也多，即便只是自行车。
校医仔细地检查了伤口，皱眉道：“同学，你这得缝针啊。”
陈杭看见孙侬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光用创口贴不行吗？”
校医摇摇头：“那不行，手上没什么大问题，下巴上这道口子太深了。你考虑一下，是在这缝，还是出去找间大医院缝？”
“有区别吗？”
“疤大疤小的区别。”
孙侬还抱着一丝侥幸：“有不留疤的吗？”
“没有。”
“那，那还是在这缝吧，等会还有课。”
“其实，”校医有些迟疑，“最后你还是要去大医院打针破伤风的。”
那干嘛还让她选啦！孙侬皱着鼻子不满地瞪他。
陈杭差点被她的表情逗笑，分明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偏偏添了些许莫名的喜感。
他看看四周，孙侬似乎是一个人来的，也没人陪着。毕竟也算认识，不好放着她不管，晚上女孩子一个人出去总是不放心。横竖他不忙，宿舍里那只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不如就当回好人帮帮忙。
他走进急诊室，孙侬惊讶地看着他，下巴还是高高地扬着，隐约可见红色的血迹从伤口渗出。
他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去市医院吧，我送你去。”
“陈师兄，你怎么在这？”她呆呆的，看起来有些傻。
“舍友感冒了，来帮他拿点药。”
校医也赞成去市医院缝针，虽说伤在下巴，怎么说也是脸的一部分，女孩子身上的疤越小越好，于是简单给她贴了个创口贴，开了张单子便于她之后报销。
孙侬的右手虚拖着下巴，被破相和遇见陈杭这两件大事震惊着，一时半会回不了神。陈杭也是骑车来的，秋夜风寒，他担心孙侬伤口吹风不好，还是叫了辆出租车，打的去市医院。
路上孙侬接了个电话，对方也是个女生，看样子和她关系不错，对着她一通教训：“我就是给你讲了个左右手交叉骑车的笑话，你骑得好好的没事好奇心那么重做什么！你当你耍杂技呢，居然还真练上了！结果呢，我骑着骑着旁边就没人了，回头一看你倒地了。”
左右手交叉骑车？陈杭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笑出声的。
孙侬握着手机一句话也不敢回，头埋得越来越低。听见他的笑声，她羞愧地挪到最边上，脸更加红了。电话那头秋秋还在念叨：“你现在是怎么个状态啊，晚上的课还来不来了？要不要我翘课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刚遇到个师兄，他送我去。”孙侬偷偷看了眼陈杭，压低声音说，“等会要是点名了，你看着办。”
旁边坐着个品学兼优的博士生师兄，她还想维持一下好学生的面子，哪敢任由秋秋把翘课说得跟吃饭一样随意。
到了市医院后，陈杭让孙侬找位子坐着，他拿着她的身份证和校医院单子去帮她挂号排队，一路跑前跑后。
孙侬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看着他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不断给自己做思想建设：别多想，不许多想！陈师兄原先当过带班辅导员，这种带着师弟师妹来医院的事肯定遇到过不少，尽心尽责惯了。他只是人好顺手帮你一把，不许乱想！不许脸红！
可还是忍不住脸烫啊！
她本来就喜欢他，这会儿更喜欢了。
排到她的号时，陈杭招手让她过去，她仍保持着虚拖下巴的姿势，生怕要掉下来。陈杭看着她红得要烧起来的脸，没多问。
缝针时，房间拉了道帘子，陈杭在帘子外等她，全程只听见医生的声音：“手可以抓床单抓衣服，但绝对不可以伸上来抓下巴……忍一忍，一会就好，就几针……很快的……很好，很勇敢……嗯，还有最后一针了……好！起来吧。”
帘子拉开，陈杭进去扶她坐起来，孙侬眼泪刷刷流下。医生都惊呆了：“小姑娘，缝针时你一滴眼泪没掉，怎么缝完反而哭上了？”
“我也不知道啊。”孙侬眼泪汪汪，她也不想的啊，一看见陈杭她就委屈上了。这次见面糟糕透了，她一点都想在他面前这么丢人。
护士带她去隔壁房间打针，出来后看见陈杭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安抚地对她笑。
孙侬心想，完了，她今晚彻底沦陷了。生平第一次缝针的痛，都比不上此时此刻心里面漾开的甜。
陈杭一路送她到宿舍楼下，叮嘱她记得要去校医院换药，左手尽量别碰水，早点休息。
孙侬的理智终于回笼：“车……我车还停在校医院呢，明早有课。”
“明早第一节还是第二节？”
“第一节。”八点的课啊，她来不及走去校医院拿车再骑去教室，宿舍里那三只和她一样全是新手，没一个会载人的。
陈杭想了想：“这样吧，我现在去校医院取车。明天七点半你在这等我，我把车给你送来。”
孙侬很不好意思：“谢谢陈师兄，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陈杭笑笑，向她挥挥手，看着她进楼才离开。
回到宿舍时，庄周宛如一个废人，连床都懒得爬了，吃过的饭盒乱糟糟地扔在桌上，揉成一团的纸巾铺满了桌子，而他就趴在这堆垃圾里，用一个大声的喷嚏迎接陈杭的归来。
平日里他不敢这么邋遢，今儿个仗着自己是病人，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陈杭把药扔到他面前，给他下最后通牒：“十分钟内把垃圾倒掉，洗完澡吃完药，不然我就把你藏在柜子里的绫波丽手办给扔了。”
“不！你怎么可以敢我的女神！”庄周哀嚎，扑在柜门上誓死捍卫手办。一千多啊，他辛辛苦苦攒了好久的钱才舍得买的！
陈杭斜眼看他：“你看我敢不敢。”
庄周火速爬起来，把桌上垃圾全部扫进垃圾桶，拎着垃圾袋和浴巾肥皂冲出去，在第八分钟时杀回来倒水吃药，然后爬上床裹着他的毯子发出胜利的呼喊：“九分半，欧耶！”毯子上印着一个微笑的绫波丽。
作为一个没看过新世纪福音战士的人，陈杭实在不懂他的执念，比如买一床绫波丽的毯子假装自己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一到睡觉点就发春似的喊：“我要上去抱着我的女神睡觉！”
他同样不懂，他为什么会和庄周这样的间歇性神经病有这么深的孽缘，本科四年，博士五年，他们竟然能在一个房间里住九年。博士生分房间抽签时，陈杭抽到两人间还是很满意的，直到庄周也抽到了两人间，拿着和他一样的号码一蹦一跳地蹦跶到他的面前，兴奋地大喊：“杭哥，我们还是舍友！我们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你妹啊！他最最不懂的是，这么不着调的庄周是怎么做到学分绩保持前十名，一路顺风顺水到大学毕业成功直博的。物理系没这么好混啊！
他唯一庆幸的是前两年他当带班辅导员，为了方便照看那群大一新生，学校在本科生公寓也给辅导员安排了宿舍。博三时他出国交换一年，眼不见心不烦。今年回校原以为庄周能有点长进，起码博四了啊，没想到他还是本科时的老样子。
照样死宅，照样邋遢，照样生活不能自理，照样顺风顺水地发完了博士毕业要求的paper，成功通过了博三时的博士生资格考试，然后混吃等死地准备毕业。
此刻，不着调的神经病抱着女神的毯子坐在床上，思考一个问题：“杭哥，校医院和宿舍有那么远吗？你这一趟去了三四个小时啊。”
陈杭打开电脑，准备看一下明天要投稿的论文，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在急诊室遇到一个师妹，陪她去了趟市医院。”
怀疑的小眼神飞过来：“有奸情！”
死宅的八卦心高涨：“哪个小师妹啊？我认不认识啊？哪个系的啊？大一还是大二啊？漂不漂亮啊？有没有男朋友啊？怎么就让杭哥你亲自送去医院了呢？”
陈杭抓起桌上的苹果，头也不回地朝他砸去。后面传来一声惨叫，庄周骂了句粗口：“你背后是不是长眼睛了！怎么每次都扔那么准！”
他揉了揉额头，把苹果在睡衣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继续不怕死地哼哼：“小师妹遇上杭哥，一定心花怒放，春心萌动。小眼神飞啊飞，小心脏砰砰跳，小脸蛋红彤彤，说不定还是人生第一次的情窦初开。作孽哟，遇上个不开窍又臭又硬的石头。杭哥，你直说了吧，你是不是暗恋我，要不然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谈恋爱。”
陈杭把耳机带上，声音调到最大，他发誓再听下去他会忍不住谋杀舍友。
庄周没趣地朝他挥了挥拳头，躺下来继续捧着充满电的手机刷新番。
那天晚上，陈杭从梦中惊醒，对面传来庄周的磨牙声，他没好气地拽了个抱枕砸过去，庄周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梦话，翻个身继续睡，倒也不磨牙了。
世界清静了，陈杭却毫无睡意。
他刚刚做了一场春梦，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梦里的女人第一次有了清晰的五官和神情。
黑亮的双眼，光滑细腻的皮肤，粉红可爱的小耳垂，黑发散在身后，衬得她又白又嫩，分外诱人。
梦中的女主角是孙侬。
她躺在那件粉红色的外套上，被他压在身下，羞红了脸看他。
而他吻着她的嘴角轻唤：“侬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