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章一 ...
-
陆长渊立于雪山之巅,衣袂飘然。
一身长衣都是灼人的红。在白雪皑皑之上,配着他暗红的眸子,便格外显眼。乌发未曾束起,随风起落,如一面被风撕扯的幡。
明子昳足尖踏上雪面时,陆长渊回头,微微一笑。
“长渊……”明子昳满腹都是疑问,“你怎么……?”
从他俩初识之后,陆长渊就没有再穿过红。
“第一次见面,我穿的,便是如此。”陆长渊心中一片无波,此刻他凝视着明子昳的眼眉。“后来你接近我,只是为了一场赌约?”
“啊……”陆长渊仿佛又想起什么来。“还有,证明魔修没有真情?”
明子昳百口莫辩。“长渊……”
“你赴约,是为了杀我。”陆长渊语气笃定,红眸黯淡。
明子昳手本已落在剑柄上,原本如臂使指的剑,此刻重逾千斤。
“阿昳,明子昳。”陆长渊笑着喊他的名字,像几年之前,相识之后。
“我为你学会爱,学会恨,学会这世间红尘,为你,雪发回乌,修为停滞。
他心想,我本以为我修的是无情,到头来,你才是我们中真正修无情道的一人。
“我且问你,为何是我?
“芸芸众生,面冷心冷的修者何其多,为何你要选择我这逆天道而行的魔修?”
陆长渊继续勾着唇角,笑意惨淡。“为什么,偏偏是我陆长渊?”
明子昳张了张口:“我……”他满心都是陆长渊温柔的笑意,近要守不住灵台清明。
陆长渊看穿了他的无力,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把剑便落入他手中。
他用手抚过剑身,垂眸。“这把剑,本来是送你的。”
“而今,用来自裁,似乎也很合适。”
语罢,剑浮于虚空,剑尖直直指向陆长渊的心脏,剑气沛然,锋锐得几乎割伤明子昳的脸。
陆长渊静默下来,脸上还留着红色的泪痕,长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退了两步,双臂展翼般打开,阖了眼。
一道红影从云端坠落。
普通的风雪无法影响修士,明子昳却觉得寒气入体。他静立了不知许久,日月交替不知几许。
他终于动了,一步一步踏过没膝的雪,望向陆长渊下落的方向。
云卷云舒,云海翻腾,哪还有他。
明子昳脱力般躺进雪地里。
心魔滋生,前道尽毁。
二十年前。
论道台每十年便会举办一次大会,不论功法流派,道修魔修,元婴之下,筑基之上,皆可报名。
散修可以在此一战成名,宗门弟子之间的比拼更能变相决定此后两个宗门之间的交易关系。
为此,修真界甚至特别开辟出了一方只有修真者的城池,就在太虚山下。
每十年,太虚城便格外热闹。
各路人聚集于此,又有各派修为极高的老祖坐镇,街道上是难得一见的平和景象。
城内禁止飞行,有穿着世家道袍的,有不修边幅拎着铁斧的,有身姿曼妙轻纱笼罩的,也有全身斗篷行色匆匆的。
而城中比斗台上刀剑相交,法术目不暇接,叫好声如浪潮。
“金丹,二十号对一百零七!”
红衣白发的青年挥袖,令牌落在台边凹槽里,上面赫然写着二十。
一百零七号面色惨白,落在台上,眼珠子抽搐着乱瞟。
青年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窃窃私语陡然炸响。
“太可怜了,居然第一轮就抽到陆长渊……那可是魔道御冥宗首席!”
“我的天,他不认输吗。”
一百零七号抖抖索索地拔出了剑。
青年一手在空中画了个圆,恍然间黑洞一闪,一百零七号被送下了台,昏迷不醒。
“冷面公子今天心情很好啊……”围观人群松了口气,他接过新的令牌,兀自走了。
一百零七号这会儿才有人帮忙把他送去场内医修手里,过了好半天,醒过来时双眼无神地呆愣了许久,才大叫一声。
陆长渊,御冥宗首席,因为生得一副好皮相却常年面无表情,比斗时从未手下留情过,得名冷面公子。
他回到宗门落脚的客栈,门口恰好有个摊子在卖椰子豆腐羹。容器是带灵气的寒玉竹,不是什么昂贵的材料,却能很好地保住食物的温度和口感。
一股陆长渊从来没闻过的清香逸散在空气里,他顿足,宝石般的红眸望过去。
离开比斗台太早,此时人还很少。
招牌上写着十块下品灵石一份。
陆长渊发现自己储物袋里只有中品灵石,立在原地有点踌躇地看着招牌。
店老板被他面无表情地看得浑身不自在,赶忙说:“要不我给您打个对折”
“不必。”陆长渊递过去一块中品灵石,掌心朝上,灵石就摊在他白皙的手掌上。
老板战战兢兢接过来,给陆长渊装了十份椰子豆腐羹。
陆长渊看着那一排竹筒,心里发愁,干脆搁下大半,只拿两份就走了,独留一个凝固的老板在身后。陆长渊走到一半又转回来,拿了两枚用作勺子的竹片径自离开。
片刻后,长街路口处拐进来一阵欢声笑语。
玄袍雪带,袖口和袍角缀着银线,腰带上是竹叶纹——这就是明道宗的弟子了。
“师兄——”面容清秀的女修拖长了尾音撒娇,“你今天赢了,要请客!”
“是啊,之前不是也说过么。”少年一撇嘴,“明子昳,你可不许反悔。”
被唤作明子昳的年轻人一笑:“之前答应过的,确实不好反悔。但是我可没那么多灵石啊,要不,请你们吃椰子豆腐羹?”他指了指挂着招牌的小摊。
“子昳师兄太敷衍啦!”少年叫道,显然是不让明子昳破费不罢休的。
他们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别刁难子昳了。喏,先找个地方坐坐?”他随手指了指旁边客栈,抬眼望了望招牌:“出云客栈……据说这家的清蒸鲈鱼是一绝呢。”
明子昳一愣:“我已经辟谷了……”
英姿飒爽的师姐在他背上糊了一巴掌:“恰好是水丰草肥的时候嘛,这会儿的鱼,特别鲜。就算辟谷了,不尝尝可是失了乐趣。况且,这种鲈鱼是用灵泉养的,杂质极少,清甜可口……哎哟,明师弟你口水要滴下来了。”
众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大厅,可不巧的是,这时候只剩窗边一张方桌。
明子昳晃眼看了一圈,“那不是两张空的么……”
“……”跟在他旁边的少年看了看明子昳,再看了看旁边的桌子。“……冷面公子!!”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子昳师兄,你的眼睛还安好吗?”
明子昳:“冷面公子是谁啊?”
少年眼神震悚。“师兄你还能行吗……喏,窗户边那个,红衣服的,看见了吗?”明子昳满脸狐疑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终于从重重人影之后捕捉到一抹红色。
这确实是不能怪他没看见,人多愣是把角落里的陆长渊遮了个干净。
说着话的当儿,五人接近了空桌,明子昳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白发的少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旋即似有所感,而转头看向看向明子昳的方向。
赤红色的眸径直撞进他眼中,透彻如琉璃——可嘴里还含着筷子尖儿。
明子昳转头戳同门:“借个凳子就好了,哪儿那么多讲究。”
“你行你上啊师兄……”女修的眼睛开始发亮,可惜他并看不懂,回答道:“这有什么难。”
几人入座,眼见着明子昳就要去隔壁桌借凳子。
“……”少年很想好心提醒他,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师兄猛地一拽,呛得不轻。
“这位道友。”明子昳捏了捏自己下巴,“我看你骨骼清奇……呸。借我个凳子呗?”
陆长渊慢条斯理地挑了小一会儿鱼刺,毫无要回答的迹象。
明子昳又说了一遍:“道友,这里有人坐吗,能否借个凳子?”
陆长渊抬头:“你在跟我说话?”
“是啊,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对面有空凳子。”明子昳不自觉地把两手撑在了桌面上,陆长渊微微仰着头看他。“能借个凳子吗?”明子昳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陆长渊颔首,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挑鱼刺。
明子昳弯腰抄起凳子就回了隔壁桌。
众人刚点了菜,看见他回来,炸了锅。“感觉怎么样啊子昳,有没有被冻成冰块啊?”这是高个子师兄,挤眉弄眼一脸促狭的笑意。
“他、他长得怎么样啊?”这是眼神奇怪的女修,这会儿几乎要跳起来了。
“呜哇师兄你活着回来了!”这是那个少年。
“快快快,跟我们说说你感觉如何。”师姐兴致勃勃地架着肘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明子昳就着拿来的凳子坐下,挽起袖子开侃。“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凶,就是不爱说话。挑了半天鱼刺才回我话!”
“人家那是不想理你。你没见过他打架啊?面无表情就把人扔下去,连句承让都没说。”少年嘘了一声,翻白眼。
“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白头发红眼睛,像兔子不像人。”明子昳皱着眉毛满脸不解,“就算是魔修吧,也没几个眼睛是红的。”
“师父说,只有杀孽太重的人才是红眼睛。”女修怔然,“可是金丹初期的人,怎么会有那么重的杀孽?只有背负了接近一座城的人命,天道所至,才会……”
“嘘。”师兄拍了拍她示意她别再说下去,“这些事情我们不知道。就算下了隔音咒,也不能胡乱揣测。”
众人默然。
片刻后小二来上菜,开吃。
陆长渊已经饱了口舌,搁下筷子上楼回房,盘腿坐在床上调息。
太虚城的灵气很足,因而特意租洞府的人要不就是伤重的,要不就是要突破的,再就是脑袋里有浆糊的。
明子昳手撑在桌子上问他借凳子的样子挥之不去,所幸陆长渊修的不是道,内息运行间还有空想别的。
他不太懂为什么明子昳要问他借凳子,因为凳子都是店家的。那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有着柔软的线条,因为仰视显得脸有点圆,表情认真,虽然陆长渊并不明白他在认真什么。
想了一会儿,陆长渊也就不再想了,本质上与他无关的事情,惦记着并没有用。
于是他开始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