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亡》沈冬禾

2、消失的男人

　　已经是深夜两点了，整个街道，整个小区都陷入了安静。所以，偶尔传出的压抑疼呼，就更加清晰起来。这阵阵的疼呼以及女人哽咽的哭声，就来自一栋灰白色居民楼三层的一间。
　　房间里点着一盏白炽灯，照的人脸惨白。在这毫无温度的灯光下，两个身高体壮的男人正驾着一个同样大块儿头的男人，一边不停地说着什么，一边不时地踢打着被架起的男人。
　　被架着的男人，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衬衫，土黄色的短裤，赤着脚，半长的头发也被揪的凌乱，显得很是狼狈。两个正在施虐的男人，则是都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从半截衣袖下，能看到一丝青色的盘龙纹身
　　房间的另一侧墙角，蹲着一个穿米黄色连衣裙瑟瑟发抖的女人，此时正抑制不住的小声哭着。
　　“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还钱？！”一个盘龙大汉用力拍着那个暗红衬衫男人的头，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问着。
　　“马上，马上就还了！”暗红衬衫的男人哭丧着红肿的脸，支支吾吾口齿不清的说道。他刚刚被踹掉两颗牙，所以根本说不清话了。
　　“马上？！你马上马下几回了？！还不出钱。。。。。。”另一个盘龙男人转头看看墙角哭泣的女子，邪笑道：“没钱么。。。。。。拿你老婆顶账也是可以的！哈哈哈。。。。。”
　　正在拍打暗红衬衫的大汉听闻之后，也斜眼看了下角落的女子，同样笑得不怀好意。
　　“可以！可以！大哥们喜欢就拿去吧！”暗红衬衫舔着脸，笑嘻嘻的说道。
　　墙角蹲着的女人，听暗红衬衫这么说，眼圈一红，咬咬嘴唇，什么都没说，只是眼泪流的更加急促。
　　两个黑衣男人听见这话，看了暗红衬衫一眼，又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深深地鄙夷。连自己老婆都可以随便送人，简直就是牲口！
　　“再给你几天时间，赶紧把钱还了，不然你等着！”一名黑衣大汉恶狠狠地说完，一脚将暗红衬衫踢倒。然后，两个黑衣大汉转身就离开了。由始至终，那个女人就只是窝在墙角哭泣。
　　“哭哭哭！你个丧门星，就知道哭！”暗红衬衫见两个黑衣大汉走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躲在墙角的妻子，立刻怒了，走向妻子，甩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妻子的脸上，毫不手软。
　　“你就只会打我！你有本事刚刚装什么孙子？！一点本事都没有，还只会打自己的老婆！你，你算什么男人？！”女人一边躲避暗红衬衫的殴打，一面嘴里嚷道。
　　“王梅，你再给我说一遍！”暗红衬衫听了自己妻子的话，眉毛倒竖的问着。他因为太气愤，所以整张脸都胀成紫色了。
　　“刘军，你少给我甩脸色！你成天就只会赌，家里房租还没交呢，你又欠下这么多的债！你简直就不是人！”女人崩溃的大哭起来。
　　穿暗红衬衫的男人，就是刘军。他听了自己妻子的话，又是恼怒，又是愧疚。他抬起的手，但到底没有落在王梅身上。
　　刘军扭头看看折叠餐桌上放着的半个凉馒头，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气，然后转身摔门就走。
　　王梅看着大门，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嚎啕大哭。
　　若干年后，王梅也曾后悔，后悔不曾拦下刘军。她常想，如果刘军那天晚上不出去的话，是不是两个人就还有相见的机会？夫妻一场，最后的一面，居然是以这样歇斯底里的状态结束的，未免太过于凄凉了。

　　刘军从家里出来，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看着街上冷清的样子，却有一种平静感。他想到这里，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他妈纯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狗屁想法。
　　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慢悠悠的吸着一支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弄些钱回来，好把赌债还上。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如重操旧业的好。
　　刘军想了想自己以前业务的流程，觉得自己再去做，也能完全胜任。故此，他决定要给自己从前的老大打个电话。
　　他掏出破旧的手机，拨通了号码。可是，电话的那边，却是空号。
　　刘军心里一惊，想的是：难道自己老大已经栽进去了？不然电话怎么会是空号呢？这个号码，只有他们这些可靠的下线才知道，如果不是老大已经栽了，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啊。刘军挠挠头，不死心的又拨打了一边。结果，还是空号。
　　“妈的，不信我自己干就赚不了钱！”刘军将手里快要熄灭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脚狠狠地踩了踩。
　　既然决定要重操旧业，刘军这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就立刻开始行动了。他用手捋捋头发，气势饱满的往市里最繁华的夜生活聚集地走去。

　　一条酒吧后街的小巷子里，一个醉醺醺的女孩靠着墙，正闭着眼小憩。
　　从她的样子来看，她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黑亮的披肩发，有着一张纤巧的小脸，十分稚嫩。穿了一身紫色镶满水钻的连身裙，裙子很紧，显露出她姣好的身材。裙子也很短，露出她修长白皙的腿。
　　两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一边对视着朝彼此使眼色，一边笑嘻嘻的靠近年轻女孩。
　　这一幕或许有人会说罪恶，可在这酒吧区，确是每晚必上演的一幕。醉醺醺的单身女子，不怀好意的男人们，一出出，一场场，这戏码已经烂俗的让大家看腻歪了。
　　两个男人靠近女孩，开始对女孩动手动脚，女孩微微睁开眼睛，无力地挣扎着。
　　“干什么呢？给我放开！”刘军手里拎着一条随手捡到的棍子，冲着两个男人就挥了过去。
　　两个男人不过是有些贼心，捞捞酒醉的女孩占占便宜罢了，哪里见过刘军这般拼命的角色？见其挥舞着棍子，面容狰狞的冲过来，立刻就跑了。
　　“谢谢啊。”女孩扶着墙壁，站直身体，面露微笑的说道。
　　刘军看了一眼女孩秀丽的脸庞，露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邪笑。
　　“来，我送你回家吧，姑娘。”刘军没有走上前，而是站在原地，询问着女孩的意见。
　　女孩看看刘军的神色，轻松的一笑，点点头说：“好啊。”
　　夜色渐浓，昏黄的路灯下，是刘军和女孩纤长的灰色影子。这影子跳跃、浮动、多变，带着不可知的神秘意味，消失在街角的黑暗小巷子中。
　　这就是刘军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背影。人活一生，最后的谢幕却并非都能华丽。有些人的谢幕，就是这样的措手不及。

　　王梅喘着粗气擦擦汗，终于把行李都打包好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家徒四壁黑乎乎的屋子，还是流下了眼泪。
　　对于这段自己坚持的婚姻，居然变得如此的难堪，她心里感慨万千。可是，最终，她还是决定放过自己，放自己逃离这令人沉沦的生活。
　　“已经努力了，别傻下去了。”王梅小声对自己说道。
　　走，走的远远地，再也不让这个叫刘军的男人找到自己，这是王梅如今最想要做的事情。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家，叹口气，头也不回的走了。
　　最后一个还会念着刘军的人也走了，刘军除了被债主念叨之外，就剩下被这个世界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