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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探乾陵遇高人 叹息之后是含笑 ...

  •   乾陵位于长安西北九十里的梁上之上、渭河之前,乐山连夜奔袭,第二天日落之前才刚刚赶到此处。比起长安的不夜,梁山就清冷了许多,甚至有了斑斑的雪迹,陪伴在高大的石像,石马身边。不远处的正陵规模宏大,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只能在周边的肃杀中游弋。只是这里黑暗和安静也是诡秘的,一旦你触动了某一根弦,可能有千军万马正在等着你。四处的肃杀并没有降低乐山的警惕性,他早已察觉到了隐藏在山脊、草丛里的刀光剑影,所以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退在远处有些后悔。

      自己就这么孤身一人想来查探皇室的陵墓,着实有些唐突,应该和肖天赐碰头之后商量一下,至少带几个盗墓的高手来才对。乐山偷偷的绕到乾陵背后,想要另辟蹊径,可是他发现方圆十里的梁山,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暗藏着杀机,看来觊觎皇室陵墓的人不在少数,为此而设的防备也绝非一般。自己解决几个守备,冲出一个缺口是没问题,可是之后会赶来多少的增援,却无法确定,即使能摆脱这些守备和增援,能不能找到墓道口进入陵墓就更加难说。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妙,乐山决心等待天亮再细细摸摸这里的环境,之后决定是冒险闯一闯,还是回去从长计议。乐山退回离乾陵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小山坡,这里既可以休息一会,也可以观察到乾陵守备的换班情况。可是没想到刚刚跨入山头就触动了机关,原来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头,也有人守卫。

      幸而守卫的人并没有乾陵那边来的那么缜密,寥寥的十几个人,而且武功平平,只是普通的士兵,没有几十招,就已经被乐山纷纷的摆平了。乐山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稳稳的坐到山坡上,取出腰间的酒葫芦和煎饼,奔波了一天一夜了,还水米未进。

      “好香的酒!”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在这只闻鹄鸣松风的陵岗上突然响起这么一句感叹,真的不知道是人是鬼,只叫人毛骨悚然。乐山第一时间的起立、转身,脚尖一点地上的钢刀,钢刀临空飞起,乐山一瞬间将酒葫芦别到腰后,举手接住钢刀,做防御状。

      “这么小气……”来者是个白胡子老头,接着远处乾陵透过来的丝丝灯光,乐山看见了对面来者的样子。老人看见乐山藏起葫芦、提起钢刀,正想调侃一下,却突然看清了站起来之后的乐山的脸,下半句被硬生生的咽回去了。

      “你是谁?”乐山和老人面对着面,却发现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不动,更加觉得毫毛倒竖,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根本不该自己问的话。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问你吧。”老人的目光被乐山的问话打断了,恢复了刚才的悠然。

      乐山也觉得自己问的不妥,可是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看老人的打扮,布衣草鞋,不像是守卫的样子;看老人的神采,却又鹤发童颜、目光炯炯、武功高深。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乐山不敢轻举妄动,“我来找点东西。”

      “看你的样子,却不像是盗墓贼。”

      “我看您也不像。”

      “呵呵,想盗也不会等到今天了。”老人背过手去,再次上下打量着乐山,“看你功夫不错,还是改行走正道吧。”

      “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乐山到吸了一口凉气。

      “也没多早,就在你放倒那几个傻瓜的时候。”

      “我不是盗墓的,我确实是来找些东西的。”

      “呵呵,那我倒愿闻其详了。”

      明明不知道老人的底细,但乐山还是被他的气势莫明其妙的压倒了,不自觉的说了实话。“青城之宝。”

      “没听说过。”老人摇头晃脑,“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此物在武则天的墓里。”

      “在乾陵里?说到底,你还是要盗墓。”

      “此物与当今武林的多宗迷案有关,也和在下的出身有些渊源,找它,只是想弄个究竟,也希望避免整个江湖再起腥风。”

      “年轻人倒是意气风发,和我当年颇有些相似。可惜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从古至今,多少英雄的梦想,不是风角连营,而是打马还乡。”

      “前辈虽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查个清楚。”

      “救的了江湖,救不了人心。你连青城之宝是什么东西都弄不清楚,还大言不惭救国救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啊。”

      “我虽不知此物为何,但却知道是宰相十年前放入乾陵的陪葬品。”

      “当今宰相是谁?”

      “韦承庆。”

      “韦承庆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这个故事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被骗了。”

      “此话怎讲?”看着老人严肃的表情,乐山有些迷惑了。

      “武皇帝的墓,在她和高宗合葬的那天,就被封死了,之后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过。”

      “也许被打开过您不知道。”

      “不是知不知道,而是根本不可能被打开。”看着乐山疑惑的表情,老人悠悠道来,“墓是用大理石打造的,四周密闭,封顶时最大的一块由滚龙石机关滑落,从外部根本不可能打开,除非用炸药或者千军万马的力量。可是武皇帝聪明就聪明在她临死前恢复了大唐的国号,又把自己和高宗合葬,这样李氏子孙就算再恨她,也不敢公然对她的陵墓不敬。”

      “前辈对乾陵如此了解,莫非是此地的守备或者参与过陵墓的修建工作,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乐山拱手作揖。

      “姓名只是个符号,我离开江湖几十年了,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姓了。至于守墓嘛,到确实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守的不是乾陵,而是这里。”老人用手指了指脚下,原来这个不起眼的小土坡竟然也是一个陵墓。

      “这里是谁的陵墓?”

      “太平。”

      “太平公主的?我以为她被当今皇上赐死之后没有进入皇室陵园。”

      “到底是皇室血脉,她临终最后的心愿就是葬在母亲的脚下。”老人面露哀伤,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那么您跟公主是?”少年人经不住好奇心,脱口而出。

      “呵呵,把你的酒拿来,我给你说个故事。”老人却并不在意,对着乐山眨眼一下,像个顽童。乐山恭恭敬敬的摘下酒葫芦,双手送上。老人单手接过,打开壶盖,放到鼻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嗯,好香,这是江南的女儿红,长安的酒就是没有江南的来得好喝。”说罢,一仰脖,咕噜一口。

      “这是在下离开健康府时打的一壶,只剩下这么个底子,还望前辈不要嫌弃。”乐山不是个嗜酒的人,一路上担心误事,更加不敢多喝,行至今日,一壶酒居然还留有一些。

      “那我就独酌了,省得浪费。”老人悠悠的品着酒香,月亮渐渐的爬起来,透过松林照在他的侧脸上,岁月的痕迹无法遮掩的深刻,尤其是当他慢慢的把眼睛虚成一条线,开始讲述过去的时候。

      “我是官宦世家出身,从小就被送进宫里做太子的陪读,从那时候起,我就认识了太平。大家都叫她太平公主,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其实她叫李令月,我叫她月儿。”

      居然是太平公主的相好,难怪守在这里,看来此人的来头真的很大,乐山暗自思量。抬眼看看老人,如此苍老的面容后面正浮现着无比年轻和幸福的爱情,乐山又不禁为之神往。

      “她大我一岁,虽然我从来没有把她当作姐姐,可是她确实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老人的眼神里,那些年少时的快乐、宫闱之间的追逐、隐晦的感情、禁忌的轻狂都在这一刻来回的闪现,“我们曾经在一起,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直到她嫁给了唐高宗的嫡亲外甥,薛绍。”老人的忧伤开始随着酒香一起飘散,“那一年,我才15岁,我看着她被带走,看着她的挣扎,看着她的眼泪,可是我无能为力。那个年纪,我们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那一年,我弃文从武,我发誓,要做一个盖世英雄,要用自己双手赢得自己的女人。”

      “你做了将军?”

      “对,我平定突厥,立下战功,被封为归德大将军。可惜那是一个重视检举诟佞,超过重视战功政绩的时代,做了将军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七年之后,我听说薛绍牵连到李冲的谋反,太平已被放妻,我立刻赶回长安,以为终于可以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可是我错了,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环境和身份。我们可以相会,可以偷欢,却不能结合。两年之后,武则天把她许配给了武攸暨,一个废物。”老人的怨恨溢于言表,语气也开始有些激动。

      “这一次,我再也不相信什么英雄美人的神话,我知道我只要还在这个体制里,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负累。我开始游荡江湖,却发现自己竟然是个练武的材料,一番因缘际会之后,居然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堂。这时候,武则天驾崩了。”

      “您可以回去找她了。”

      “我也这么以为,我以为朝代变了,环境变了,没想到,人也变了,她变得和她母亲一样,她的野心容不下我,也容不下我们的感情。她不甘心为我放弃天下,我也不甘心只是做她身边的一个男宠。于是我又走了,只是告诉她,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回来。”

      “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是她和当今天子争江山的时候。”

      “没错,我知道她一定会这么做,我不会帮她,却不能不救她。”山岗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老人和乐山都沉默了,谁都知道,他没有能够救成她。

      “那是政治斗争,您一个人单枪匹马,也无能为力。”乐山想试着安慰老人两句。

      “这到不是,其实要怪我自己。闯荡江湖的时候,得罪了一些人,没想到其中的一个为了报复,居然投靠了朝廷。他的武功本就不在我之下,加上朝廷大元赐了他一把宝剑,我就在那个时候被他纠缠上了。”

      “你是剑圣!”乐山脱口而出,肖天赐曾经和他提起过的那些武林传说瞬间闪现在他的脑中,为了对付剑圣,投靠朝廷获得湛卢宝剑的人不就是武痴嘛。

      “呵呵。”老人居然笑了,面露欣赏之色,“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江湖的典故还知道不少啊!”原来眼前这位鹤发慈祥的老者居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剑圣,原来他老人家是这样的出身,原来他和太平公主居然有这样的关系!

      “那人定受了天子差遣,故意拖住前辈。”乐山端详着眼前的世外高人,尽量的平静心情,请剑圣把往事说完。

      “我自持武功无敌,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却硬生生被他纠缠了三日,我情知时间紧迫,最后不得已舍弃一臂,才得脱身。”

      闻此一言,乐山才发现,原来老人一直侧身对着自己,自己竟然没有发现他右手的衣袖是空空如也。一代剑圣,居然被逼的自断一臂,这武痴是何等的厉害,而剑圣又是何等的勇气。

      “他虽伤了我的手,我却伤了他的心。”这样的时候,老人依然不乏诙谐,“我诱他斩我手臂,我却伤了他的心脾。不过真正伤心的还是我自己,因为等我赶到长安的时候,月儿已经自缢而去了。”

      乐山黯然,仿佛看见了那一场鏖战,也仿佛看见了那一场伤心的浩劫。没想到老人却开怀一笑,将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她死了,世上少了一个太平,但我并没有失去我的月儿,她终于可以永远的陪在我的身边,只属于我一个人。”

      “太平公主已经死了四十年了,您一个人在这里守了四十年!?”乐山惊呆了,他还没有体会过,也无法想象什么样的感情和毅力能够让一个人守候一生。

      “小伙子,你娶媳妇了嘛?”

      “还没有。”

      “有心上人了嘛?”

      “也还没有。”乐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老人把手里的葫芦扔回给乐山,“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听完我的故事。今天晚上说的话,比我这四十年说的话还要多。”

      “应该是我多谢前辈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才对。”

      “你叫什么?”

      “李乐山。”

      “李乐山,乐山,好名字,好名字,你长的和她好像,尤其是你的眼睛,好像……”剑圣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您说什么?”乐山听不清楚,一句话却打断了老人的神往。“我已经快九十了,是快如土的人,可是有些东西我还不想带进棺材,遇见你也算我们的缘份。我刚才见你功夫不错,能否再练几下给我看看。”

      闻听之下,乐山知道剑圣有指导之意,不由得欣喜异常,将看家的本领一一施展出来。老人边看边点头,挥挥手示意乐山停下来。“你的武功挺有意思,我到没有见过,不过看你的招式,应该是剑法,为什么使刀呢?”

      “实不相瞒,这剑法乃家父所留,家父死后,我一直被仇人追杀,害怕使剑暴露了身份,这才用刀,而我从前又是捕快,正好做身份掩饰之用。”

      “原来如此,你不妨试试攻我几招。”

      “晚辈不敢!”

      “不妨事。” 剑圣一伸手,让乐山抽刀,乐山硬着头皮,挺身而上。无奈乐山剑法虽快,却始终沾不了老人的身,不得已乐山催动内功将斗转星移全数施展开来。

      “咦,”老人用断袖卷住乐山的剑势,化为无形,“你会少林的易筋经?”

      乐山赶紧收刀回撤,恭敬的回答剑圣:“晚辈曾在少林修行,机缘巧合,得少林高人传授,但仅凭只言片书,往往不得其法。”

      “你的剑法凌厉,配合这易筋经的修炼,恰可互补,也算造化。不过你的剑法虽有意模仿星座走位,却难脱一个快字,不过仅仅是快还不够。”老人一语就道出了乐山武功的要害,乐山连连称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最快,也不可能永远都快。遇到比你更快的高手你怎么办?等你老了,到我这个年纪,再快不了了,又该怎么办?”

      “前辈说的是,还请前辈指教。”

      “人生如棋,武功也应该是这样。”剑圣折下身旁的一根树枝,在空中划了个圈子,“武功的下品是见招拆招,中品是让对方没有机会出招,而上品则是让对方招招都落入你的圈套、你的节奏。真正的高手对战,不可能不让对方出招,而你见招拆招就已落在下风,唯有运筹帷幄,方可决胜千里,这和打仗是一个道理。”

      说罢,剑圣舞动树枝,为乐山展现出一副壮阔的上水。时而如金戈铁马的战场,时而如波澜壮阔的江河;时而如小桥流水的缠绵,时而如鹰击长空的壮烈。每一招每一式里都蕴含着诱敌、杀敌、避敌、困敌、拒敌,而所有的招式又是相互补充,相互配合的整体。烈烈风气,整个山岗仿佛都被舞动了起来,只有经历过大阵仗的将军才能悟出这样的武学真谛。乐山看的如痴如醉,直到天色渐白,老人停下手来,才发现练武的人气息平静,自己却通身大汗。

      “看明白了?”老人把树枝一丢,望着乐山。

      乐山一连兴奋,又茫然的摇了摇头。

      “哈哈。“剑圣仰天长笑,“这就对了。没有什么招式可学,只要你明白了其中的真意,胸怀丘壑,加上易筋经和你原来的剑法,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乐山长嘘了一口气,心中顿时觉得醍醐灌顶,敞亮了许多,立刻跪倒便拜:“前辈指点,晚辈受益匪浅,请受晚辈一拜!”

      “年轻人,江湖险恶,人心不古,你好自为之。人生在世,功名权禄都是假的,谁知道今日的翠柏青松会不会变成明日的黄土万里,活着,珍惜值得自己珍惜的东西就足够了。月儿落了,我也该走了,咱们后会有期……”说到最后几个字,话音渐远,乐山抬起头来,老人的身影已在数丈之外,默默的隐褪在了升起的朝阳之中。唯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哼唱着一首歌谣,悠远的回荡在岗上林间。

      “一个时代的终了,一剂等待的苦药。

      一声长啸的寂寥,一轮风骚战古道,

      泯一场江湖,揽一弯新月,叹息之后是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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