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年之宫闱乱事》非特殊小妾

7、无花

　　含英殿外。
　　年轻的帝王立于屋檐之下，无意识地听着院内雨打芭蕉叶子发出的清脆响声，像是某种天然而奇异的乐器，奏一曲哀而不伤的雅曲。海寿早捧了狐裘侍立身后，见主子愣愣出神，却也不好叨扰。
　　脚步声细碎，乱了这雅曲，李璟回转视线，正瞧见福安从内殿走出，叉手为礼，道：“大家，昭容已睡下了。”
　　“这样便很好。”李璟颔首笑道，“你家昭容不喜花卉，这含英殿内一片葱茏翡翠，虽说别有趣味，却也未免单调。只是朕私下想着，若是像昔日东宫那般，种上几树梅花，冬日傲雪独开，便是极美了，福安，你也当给你家主子说道说道，莫要太过执拗。”
　　福安不知个中关节，歉然笑道：“大家怕是有所不知，此事福安已和娘子说道过了，只是娘子有言，道是若是见过了世上最美的花儿，其他的花，也就再难入她的眼了。”
　　“世上最美的花儿，最美的花儿……”李璟细细咀嚼这话，苦涩的笑意从嘴角漫了开来，涌进那双雪夜晴空的眸子里，渲染成一片灰霾。
　　福安不知说错了什么话，立在那里进退两难，一旁的海寿却是个知机的，只狠狠瞪他一眼，开口劝慰道：“大家，既然昭容已歇下了，咱们便走吧。”言毕奉了那狐裘便要为李璟披上。
　　李璟任他为自己披上狐裘，望了海寿一眼，道：“连你也知朕的心意，你说说，那殿中歇下的那位，是真心不知呢，还是假意不知呢？”
　　海寿一时语塞，怔了片刻，垂了眼劝慰道：“大家一番苦心，昭容娘娘迟早有一日是会知晓明白的。”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李璟苦笑，“我还以为，只要时间够久长，她终是会有所领悟，有所感怀的，终是我痴心妄想了么？”
　　海寿默然不语，李璟回头仰望含英殿门匾，久久，悠悠道：“慧儿，你言我筹谋规划远胜于你，却不知，我再如何费尽心思，却终是输给你了。”
　　福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直至帝王移驾回宫才晃过神来。纷扬的雨丝落在他肩头的狐裘大氅上，濡出些微难看的湿意。
　　雨下得大了起来。

　　我醒来时已近深夜，殿内除我之外空无一人，一片漆黑。我唤来殿外守夜的宫娘，问她时辰，才知已是子时了。我唤她把烛火燃上，想叫颦月儿进来说话，又寻思着毕竟太晚了些，只得作罢。
　　趁着她燃烛的当儿，我问她：“圣人今日宣了哪位新晋御妻侍寝，你可知道？”
　　宫娘应道：“昭容娘娘怎么忘了，新晋御妻规矩未成，还不能侍寝呢，闻道说圣人今儿歇在月华殿了。”
　　“月华殿……林意薇……”提及这个名字，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我心头漫了开来，酸酸涩涩，阿璟便是为了护这个女人周全，而不惜欺瞒于我，将我置于凶险之境的。我会感到不悦亦是人之常情罢了。
　　我这样想着，却未免感到心烦意乱，睡意全消，便唤她取来大红猩猩大氅，好出去走一走。那小宫娘却登时为难道：“娘娘，外面可是好大的雨，又这么晚了，若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我有意拿出主子威严去吓她一吓，佯装怒道：“真是好大的胆子，还敢和主子顶嘴了，我要去便去，还轮得到你来挡着我了？快去拿来，我们悄悄儿出去，莫惊了你颦月姐姐。”
　　她拗不过我，只得掌了灯笼打了伞，随我出去走走。

　　此刻的朱境殿内灯火昏沉，新入宫的小娘子们正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讲着话儿。当中那人靠得烛光最近，正在滔滔不绝的，正是白日出言为殷娘解围的顾冰姿。她身子虽是娇弱，为人却是再爽朗大气不过，又生得一张巧嘴，俐齿伶牙，能言善辩，论及宫闱秘事头头是道，直听得身侧一溜儿小娘子目眩神迷。
　　“这林宸妃虽宠冠六宫，膝下又育有宣王，但到底是个兰陵林家出身的，虽也是关陇一脉，但比之皇后殿下的五姓女之尊贵身份，那可是差得远啦……只可惜皇后殿下却是个体弱多病的主儿，倒平白地将这凤印给献了出去，否则那林宸妃怎会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呢？”
　　冰姿话音刚落，身侧不知谁家的小娘子便插嘴道：“我在宫外却听人言道是而今圣人最宠的不是林宸妃，却是那严昭容……哎哟，你们可有听得一个传闻，说是那严昭容先前儿还是靖王的良媛呢——”
　　此言一出，惊呼声四起，众女皆诧。
　　顾冰姿却不以为意道：“此事在阖宫上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只是圣人忌讳着旁人提起，闻道先前有宫娘宦者滥嚼舌根，立时便被拔去了舌头罚入掖庭呢……”话没说完，身侧娘子们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胆怯者更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冰姿见众人怯懦，益发得意道：“要我说，圣人怜惜她是有的，宠爱么可还大大说不上，否则也不会整整三年来一无所出，屈居昭容之位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服，更有几人颔首附和道：“还是冰姿姐姐见识广看得清，难道这后宫之中，竟无可仰仗之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