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有木兮，君可止兮》暮偶

4、重生

　　子寻看着面前的墨逸之依旧有些恍惚，他任凭自己跪着，尽力压抑着自己，用毫无声调的语气对旁边的族人说:“你，先带魅王回乌涯山。”
　　“那狐王你…”
　　“滚。”极低的声音中依旧没有丝毫情绪，子寻鲜红的嘴唇中轻轻吐出这个字。
　　“是是是。”族人背起墨逸之立即不见了踪影。
　　族人离开后，跪在地上的子寻突然放肆大笑了起来，嘴角夸张的极度上扬，这笑声在空寂无人的木兮桥显得刺耳而凄厉。他的脸庞狰狞、诡异又显得脆弱，只笑过几声，子寻的下巴便开始剧烈颤抖，他双眉紧蹙，笑声骤停，喉咙里发出声声呜咽。
　　一滴，两滴大朵的泪落在地上，长长的睫毛也被打湿，子寻的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以前忍了几百年的泪全都能忍住，怎么突然哭起来就停不下来的想起了这几百年来种种的委屈。
　　“为什么？是我一直自欺欺人，对吗？”
　　“是啊，娘，我不过是个人和妖所诞下的杂种，乌涯山的魅王怎么会给一个杂种捡了去。”
　　“族人都是明白的吧，即便他们表面尊我为狐王，背地里一定都在恶心我这半人半妖的怪物。”
　　“为什么生下我？我居然还硬生生的活着，还用这半人半妖的心记挂着乌涯族人。”
　　木兮桥阳光灿烂，春风微熏，跪在地上的子寻却像是阴暗角落里自我撕裂的青苔，厚重，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来。
　　阳光一寸寸的变得不再那么刺眼，子寻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声音不再呜咽，面容又恢复到平日里的轻蔑与不屑。
　　他一步一步的走出木兮桥，仿佛刚刚那一场撕心裂肺与他毫无关系，倒也是，如果不是压抑几百年这么久，今天他根本不会哭，如果不是知晓木兮桥没有人，今天他根本不敢哭。
　　子寻一步一步的走出木兮桥，仿佛他才是乌涯山的魅王，稳健而潇洒，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墨逸之，即便是你死了，我也会把你救活，墨逸之，即便是你做了这乌涯山的魅王，我也会助你保我乌涯族人生生世世繁盛。

　　“陌大夫，苏离怎么样了？”幻净向刚刚诊断完苏离病情的陌大夫询问道。
　　陌大夫抬头又看了看昏迷中的苏离，摇了摇头。
　　无恙摁耐不住，拖住陌大夫的衣摆说到:“陌大夫，您倒是快说呀，您再不说，我也快要昏过去了！”
　　陌大夫转而摸了摸无恙的头，说到:“苏离姑娘的身子倒无大碍，修养几日便可，只怕是苏离姑娘自己不肯醒来。”
　　“自己不肯醒来。”幻净皱了皱眉头。
　　无恙连忙伏在苏离的床边，轻声唤道:“离姐姐，醒醒啦，离姐姐，你要是醒来，无恙就把偷藏了师父的蜜饯全给你吃。”见苏离依旧毫无反应，无恙又推了推苏离，带着些微哭腔说到:“好姐姐，你快醒来，我把藏起来的仙露也给你还不行么？”
　　“无恙！”坐在一旁的幻净重声说到。
　　此时伏在床边的无恙才惊觉刚刚说漏了嘴，擦了擦泪花，冲师父小声说:“师父，那蜜饯和仙露的味道实在太好了，我只藏了些许，您能不能罚的轻些？师父，我知道错了。”
　　“些许？”幻净道。
　　“…是…是把秋天的都…都拿了。”无恙抠着手说。
　　陌大夫看着这师徒俩又摇了摇头。
　　幻净觉得有些好笑，看着低头的无恙，拍了拍他的头:“好了无恙，为师不为那蜜饯和仙露罚你了，不准哭了，以后秋日的蜜饯和仙露也都给你了。”
　　幻净看着瞪大眼睛的无恙，擦了擦他不小心又冒出来的泪花，说到:“为师是想告诉你，陌医生所说的不是苏离在装睡，而是她被困在了自己的心魔之中，无法苏醒。”
　　“幻净掌门所言正是。”陌大夫又说到:“苏离姑娘年幼，本就刚被幻生掌门从实境捡回来，可这被疼爱了没几天，幻生掌门便…便…唉，这世上最痛的竟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对苏离姑娘这般好的，终究也只有幻生了。”
　　“陌大夫，那有什么办法能杀死离姐姐的心魔？”
　　“去除心魔，惘生丸或可一试。”
　　幻净立刻站了起来，瞪大双眼:“陌大夫是要让苏离忘记过去所有的记忆？”
　　“用惘生丸可生，不用则形同死人。”陌大夫拿起药箱，又说:“或许对苏离姑娘来说，遗忘是最好的选择。幻净掌门，她的病情不能拖，请掌门尽快抉择，在下告辞。”话毕，陌大夫背起药箱离开了。
　　幻净一人怔在原地，双目恍然，不禁想到:我又如何能为苏离抉择属于她的记忆呢？
　　静了片刻，幻净问无恙:“你愿意忘记你的爹娘么？”
　　“我？我吗？无恙没有爹娘，可是无恙却知道一定没有人愿意忘记自己的爹娘。如果是问离姐姐，我不知道离姐姐会怎么选。师父，我只希望离姐姐能好受些，忘记要是可以做到的话，那我希望如此。”
　　幻净叹了口气，无恙听到师父的叹气，瘪着嘴低下了头，幻净半响冲无恙挤出一个笑容:“无恙，你长大了。”
　　无恙听到师父的夸赞后猛的抬起头，冲师傅高兴的裂嘴笑，边笑边说:“无恙只是把自己想的告诉了师父。”说完，又看着苏离：“离姐姐会好的，对吧？”
　　幻净不答，只说:“今天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师父在这里守着。”
　　“恩，师父告辞。”

　　阴天，乌云，子寻一人看着烟雾缭绕的前方，心中想到《乌涯笔记》其中的记载:乌涯江水在魅王出现其周边时才可显现，其水对乌涯族人有剧毒，唯有魅王在半个时辰内可解，否则其人将化作虚空散于两境。以乌涯江起死回生时，若江中之人无法承受其中碎骨换髓之痛，除魅王愿与其共担，否则此人将生生世世永困于乌涯江承受痛苦。
　　“狐王，魅王到了。”
　　子寻回过神，看到墨逸之被族人以竹庭抬了过来。
　　果然，霎时间里，刚刚还一片烟雾缭绕之处此刻已显现了一条翻腾奔流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