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非特殊小妾

4、鸢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上课。今天的课并没有男友与我同去，我默默坐在最后一排，打开电脑。
　　然后教室后面的门被打开了，探出来一张我不喜欢见到的脸，后面跟着我的辅导员，她叫我：“顾如意，你出来一下。”
　　我乖乖跟着出去了，我低着头，低眉顺目，温柔恭顺的样子，我说：“李警官，你来上海啦……怎么想到，回来看我呢？”
　　他看着我，目光深深，一如既往，他说：“如意，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呀？”
　　他是我父亲的年纪了，用的是我父亲的语气了，我忆起来看守所冰冷的板凳，没有风，但我打了个寒噤，我说：“好，好得不得了。”
　　“你过得很好，我就安心了。”他笑着打量我，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只不过好像是老了一点，“顾了落越狱了，你知道吗？”
　　“什么！”我下意识地反应，瞪大了眼睛看他，我又并不是在看他，我好像透过他，看到了了了，看到了过往的一整个岁月。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什么亲人，很可能会来找你……你也知道，当初的事，对你和顾了落来说，都是很可惜的……”
　　可惜，可惜什么呢？真的可惜吗。对我和了了这种人来说，什么样的人生不算可惜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李警官。”我点点头，“如果了了他回来找我，我会及时联系你的……我也，我也会劝他去自首的……这样，这样才是对的。”
　　“你很聪明，如意。当初我就知道……你会和顾了落走上不一样的道路，我知道的……这几天小心一点，尤其是晚上外出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对了，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颔首：“对，我有男朋友了。他很爱我的，您不用担心我。”
　　他回头向我辅导员说些什么，好像在解释，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然后他走了，我辅导员好似八卦地凑过来：“顾了落是你前男友啊？”
　　我摇头，“他不是，只是以前一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而已。”
　　她显然不信的样子：“嘛嘛，不想说算了，他是杀人犯啊，啧啧，你以后出门小心一点啊，多找你舍友什么的陪陪你。啊，晚上人少的地方就不要去了，知道吗？看不出来啊，顾如意你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啊……”
　　我打断了她：“没什么事的话，我上课去了。”我甚至不等她给我一个回应，就很快地回到教室里去，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好，我希望刚刚的一切是我的幻觉，我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样我就好像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过我的生活。但是不可以，不可以，顾如意，你怎么可以离开我独自幸福呢，顾如意，我会一辈子跟着你的，一辈子跟着我的，我知道的，了了，你不会走的，你那么恨我，怎么舍得放我走呢……我颓丧地倒在书桌上，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没有，我的眼睛干干涩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昨夜的那一幕并不是我的幻觉，他回来了，从X城逃出来，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来找我，他身上没有一分钱，只有一个邋邋遢遢的旅行袋，如果我打开它，就会发现里面都是我从前写给他的信，上面的抬头整整齐齐地写着：亲爱的了了。
　　这样的信件来往在一年半之前停止，那时我刚和我的男友确定关系不久，我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面写着：我找到新生活了，我要忘记你了，你也要去找你的路了，不要回头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人格分离和精神强迫的症状越来越明显，甚至到达出现幻觉幻听，需要药物控制的地步，我借口肾脏衰竭休学了一个学期，这一个学期的时间里我回到我和顾了落曾经同居过的那间小房子里，陷入了很长时间的睡眠。那一段时间没有人可以找到我，他们都以为我住进了某个精神疗养院，或者他们也想不到我会再回到那里去。我只是麻木地重复吃饭和睡眠这两个行为，间或着读一点书，了了离开之前在读卡夫卡，书签停留在一篇《鸢》上面，我看不懂这篇文章，于是我反反复复地诵读它，直至背诵下来。
　　可是在我回到学校上课之后，我曾经以为我忘记了它，就像我忘记了了了一样，但是现在这些字句从我思维的深处浮现了出来，连同顾了落越来越清晰的面目一起。
　　“我们谈话时，那只鸢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我俩之间转来转去。现在我看出来了，它已听懂了一切。它飞起来，为获得足够的冲力使劲弓起身子，学着投枪手的样子将它的利嘴从我的口中深深刺入我的体内。向后倒下时，我像得到解救似的感到，它无可挽回地淹死在我那填平所有洼地漫过一切堤岸的血泊里。”
　　它无可挽回地淹死在我那填平所有洼地，漫过一切堤岸的，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