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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稻香村（一） 女娃似是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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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茵林下，凉风习习拂面飒爽，花香乘风而来踏水而去，鼻翼间多得是新绿翠爽的清意。一张不大的石床隐匿于其间，上头顶洞窟，突出岩石上不停地冰水滴答，沾湿了白衣高挑男子披散而下的墨发。
他眉头紧锁，目光锁住了石床上粉衣裳的女娃，思忖半刻，终是严肃而认真地轻启薄唇：
“包子还是金子！”
“包子！”
“锄头还是馒头！”
“馒头！”
“大扇子还是糖葫芦！”
“糖葫芦！”
“云裳心经还是葱爆肉丁？”
粉衣裳的女娃皱着脸蛋，垂着的大眼可怜巴巴地抬起，瞳孔那么一滑溜，就把白衣男子给受不住了，附身抱起了自己的徒弟，一边颠着一边轻声哄道：“这么不愿意修习冰心诀？”
“师傅说，冰心杀人，云裳救人。”
女娃的眸子如水般清澈，男子望进了她的眼，其心大慰，声音越发温柔：“所以你立下了救死扶伤的大志？”
女娃似是听懂了师傅的谆谆教诲，趴在他的肩膀上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师傅，我是不会让自己死的！”
“……”
扛着把子的大海师傅正巧路过，听到了这师徒两的对话，放声笑道：“我说笙夜歌先生，谙谙才多大一娃，您就给她教导这些，小孩子脑袋瓜里装着的东西稀奇古怪，哪里听得进去？”
笙夜歌轻弹了两下怀里小肉包的额头，小孩子就是软，连额头都满是肉，嫩嫩滑滑的，“这丫头哪里敢听不进去？”
谙谙连头都不抬，半分面子都不想给自家师傅。
笙夜歌板起了脸，训斥道：“不听话就给她丢回扬州，没菜吃没饭喂没汤喝，饿得只能抱着扬州守卫的大腿蹭鼻涕！”
说来笙夜歌和公孙谙的相遇也是尴尬。那日扬州人声鼎沸，笙夜歌离开门派周游各地浪的无所事事，正巧听说扬州中秋有烟火表演又正巧碰上了七秀坊姑娘们华舞庆贺，他在买了两个正巧出炉的双黄月饼的时候正巧扫到了对着他的公孙谙。谙谙当时不过五岁，落魄得打紧，身上一身蒙了灰的粉红百褶裙，套了件草编的蓑衣御寒，小狗似的目光对上了对上了正巧出现的笙夜歌，嘴巴的哈喇子流着的宽度正巧被笙夜歌看到。
一块双黄月饼的事儿，一段师徒情就这么成了。
这可是一辈子的耻辱，谙谙不情不愿地回头：“就会拿这事威胁我，就会拿这事威胁我。”声音奶声奶气，一点威胁都没有。
“笙先生，笙先生！”
急促的呼喊生生地卡在了场面中间，谙谙一回头，就看到了阮大娘夫妇，灰黑的麻衣上沾的都是血迹，一滩一滩都泛了黑：“笙先生快去看看我家女娃！”
谙谙从师父肩膀上探出了脑袋：“阿嫂，小荷姐姐怎么了？”
“娃娃从镜湖亭那边的崖上摔了下来，秋叶青姑娘把她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快要不行了！”
笙夜歌粗粗喘了几下，一叠声地急忙问道：“娃娃在哪呢！陈商大夫去了没！”
“去了去了，您谷里的紫晴姑娘也去了。”
笙夜歌把怀里徒弟放回了石床，“你在这待着，师傅过去看看。”往前走了两步，衣角却被拽住，他一低头，看到了孩子稚嫩脸上气鼓鼓的眼神，哄道：“师傅马上就回。”
谙谙却把手里的衣角布料攥得更紧：“我坊中云裳亦可救人！”
笙夜歌犹自踟蹰：“你不过才六岁……”
“医者哪里顾忌得了太多！”
一旁的阮氏夫妇看得急躁，不住地喊：“先生，先生！”
笙夜歌一把抱起了徒弟，对阮氏夫妇说道：“行了，咱们快去。”
稻香村不是个平凡的庄子，玩世不恭的师傅在见到李复的时候，拂袖躬身恭敬地作了一大揖，谙谙道现在还记忆尤新。如今山贼未平却又意外四起，真不知稻香村这表面上的宁静还能维持多久。
小荷被放在了织女的屋子里，满脸血污，胳膊也是扭曲的，几乎看不出个人样，紫晴走过来，蹙着眉头，眼角满是颓然地对着笙夜歌摇了摇头，阮大娘哭得更加伤心。
那个深藏不漏的李复带着秋叶青也站在屋外，瞧见了谙谙的时候摇了摇头，转身朝笙夜歌说道：“你把她带来做什么？”
谙谙不理会他，迈开了小短腿就朝床前望去，那一张脸真是血肉模糊，几道伤疤深入骨头，两边的皮肉外翻还被泡的泛白，身上唯一能认清的只剩下怀里揣着的小布包，阮大娘亲手给自家女儿缝制的，用来装些杂碎的袋子。小荷宝贝得不行，一直随身带着。
笙夜歌拦不住谙谙，想着许是友伴去世太难过，也放着她去了。自己独身一人站在屋子外头，轻声与李复说些什么。
“李先生，如今山贼猖狂，可还有退敌之策？”
“老村长应该是有想法了。复终究不是此处之人。”
谙谙听到师傅轻声一叹息：“村长知道这帮山匪是为了大侠墓中秘籍而来，所以打算…”
“村长当真认为，交出了秘籍，村中人就能活下几人？”
“我来稻香村，除了领回谙谙，便是要把紫晴师姐劝回谷中。”
李复沉吟片刻，“生于乱世，无可厚非，你这自扫门前雪的性格，倒是……”
师傅含着苦水地接口：“先生说的是，我这性格自私怯懦，说到底也是愧为万花谷子弟……”
李复很淡定地开口：“你想多了……天下人自有天下人的节数，纵使妄图变更，却也难逾天意。与其尽力无所获，倒不如敛住心神，独善其身。”
“那李先生的意思是？”
李复更加淡定，那声音平的都能滑冰：“我的意思是，你这性格加恶人谷不错，就不要祸害浩气的阵营了。”
谙谙在那暗自发笑，可环顾了屋子里一圈的人，里面最魁梧粗犷的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一点点看师傅吃瘪的欢乐霎时间就消失殆尽，脑子里头麻麻的，踹不上气。
当夜趁着灯火阑珊，谙谙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去找到了依旧在屏风后头坐着的李复。李复在石阶上坐着，秋叶青在小河边看着，两人视线一对就尴尬，偏偏也没想着挪地方，怪哉。
李复摇着扇子，“你可想好了？”
谙谙恭敬地把怀中藏着的残页拿了出来：“师傅让我先来稻香村，途中偶遇了一场不平事，我，我没什么能力阻止，只是跑得快了些，终究是把贼人觊觎的东西给夺了下来。”
李复的目光平淡如水，扫了谙谙双手捧上的秘籍一眼，“残页罢了，无甚用处。”
谙谙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简直像个没发起面来的馒头。
“不过，对付埋伏在村外的董龙董豹两兄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谙谙有些扭捏，“李复先生，那个，我刚刚听从了大石叔的计策，把山贼后方的草垛用火给烧了，董豹，该是死了。”
李复扫来一眼：“你也真是会搞事。”
谙谙垂下了脑袋。
“不过董豹之死，多半会触及董龙的底线，为报亲弟之仇，也会加快进攻稻香村的步伐，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李复说道，“你今夜撇了众人前来寻我，可就是为了救稻香百人性命？”
李复这人，白面书生唇红相，端的是一派清秀文弱书生样，跑去私塾当个先生也没人敢说不信。可就偏偏这么个秋后秸秆风吹就倒的小身量，气场十足，谙谙是一个六岁的女娃，在他身边都是不敢抬头的。
谙谙说：“我不过是乱世孤儿，却有幸拜入公孙大娘门下学艺，赐我姓氏，赠我暖身衣裘，教我时间处事根本。她们云游天下，赠出的援手太多，想来也不需我的回报，那我就只能临摹她们的言行，给予陌路人最大的善意。”
“你这一番言论，倒是不像一个六岁的女娃，”李复弯了弯嘴角，躬下身子，“小丫头，师从何人？”
谙谙心里一咯噔，抬眼回望却又急忙低下，恭敬回道：“公孙大娘。”
“呵，”李复轻声笑了两下，“坐过来罢，且细看这篇残页，我将药物置于你体内，配合我的九天秘法，该能让你提升功力，好与董龙一战。”
谙谙点了点头，高举着的双手准备缩回，却又被李复紧紧攥住，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眸子，万尺深渊，黑不见底的一双眼，“你可想好了？这一去，你便是生死未卜。”
“我虽好云裳舞，但冰心诀，也并非破烂废物！”
“好好好！果然是没有选错人！”李复仰天长叹，一脸说了三个好字，咧起嘴角摇了摇头，方才招呼道，“小丫头过来，我将功法授予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