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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狗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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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狗四岁那年,妈妈去世了。爸爸带着她,从小山沟搬到了小县城,靠开一家杂货店过活。小时的阿狗长得极丑,黄黄的头发稀稀拉拉的长在头上。看到生人,她就不自觉的躲到爸爸身后,有时探出头来,张开嘴,里面只有几颗泛黄的小牙。由于营养不良,和同龄的孩子比,阿狗长得瘦小极了。
附近的孩子们都上学,阿狗不上。除了同隔壁胡同住着的阿梅,大多时候,她都自己玩。有时候,趁着爸爸下午打盹,她就偷偷跑出去,走半个小时的路,就到了县城外那片巨大的垃圾场。垃圾场外有个小窝棚,住着一个老头和他瘦小的独眼黑狗。如果有人来这里拾荒,老头就毫不犹豫把他的黑狗放出去,一顿狂吠,把入侵的人撵出去。其实那条狗看上去很凶,但根本不会咬人。每次阿狗摸进来,只要偷偷绕过小窝棚,就不用担心坏脾气的老头会放狗咬她。她经常会在哪里玩到天黑。看看山那边的太阳沉下去了。橘红色的晚霞也越摸越黯淡。她知道该回家了。收拾好一下午在这里挑到的几样好东西。她就又偷偷逃了出去。实际上,大多数时候,窝棚里的老头都看到她溜进来,但她一个小女孩能带走多少东西,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每次回到家,阿狗都把藏在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洗干净,摆在窗台上看着它们偷着笑。她最喜欢的是一个玻璃做的香水瓶。盛上水。摆在窗台上,看晚霞在它凹凸的身上映出斑斓的色彩,阿狗的眼睛都看直了,张开嘴,露出她那排难看的牙齿。在她心中,这就是一个神奇的宝瓶,灌倒里面的水,也变成了稀有的琼汁玉液。
八岁那年,阿狗该上小学了。开学那天,爸爸把她送到教室门口,就又忙着回去看店了。瘦小的阿狗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幼儿园就认识的同学们亲热的说话,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泪眼朦胧中,看到熟悉的阿梅走了进来,她就擦擦眼泪,向阿梅招手,阿梅也看到了她,两人就坐到了一起。以前阿梅要上学,所以两人并不总在一起玩,现在她们同年同班,就一起上下学。有时候,阿狗会阿梅跟阿梅提起她经常去的垃圾堆,看到她满脸是欢喜的神情,阿梅就说她也想去看看。一天放学早,两人就偷偷跑了过去。可看到那座丑陋无比的大山时,阿梅撇撇嘴就走了。她不明白那堆破布头烂瓦片里,能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阿狗看到阿梅不喜欢,就不再提了。只是有的周末,自己跑到这里偷偷玩。
阿狗学习不好,上课听讲总是不专心。可是有一天,她却瞪大眼睛张开嘴听完了老师讲的灰姑娘的故事。那天放学,阿梅惊奇的发现阿狗没有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
回到家后,阿狗把她的香水瓶摆出来,坐在床上瞪着眼睛想,哪天她在埋头奋力刨垃圾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个穿着耀眼衣服的王子从天而降,驾着华丽的马车来接她去参加王宫里的舞会。想到这里阿狗就乐不可支。她急忙从床底下拖出一双在垃圾堆里发出来的小红皮鞋,兴奋的套在脚上蹦到床上乱跳。虽然这双鞋不算太旧,但是阿狗却不好意思把它穿出去。特别是让爸爸知道她在垃圾堆里拾破烂,一定会狠狠打她。
转眼间,到了三年级开学的时候,阿狗的成绩还是没有什么起色,但她床底下的杂物却越积越多。阿狗把家里的纸箱拿过来,把它们都一股脑的丢进去。为了不让爸爸知道,她还特地把纸箱推到了最里面。一想到床底下有这么多神奇的宝贝。阿狗即使一个人睡也不寂寞了。
开学后,阿狗渐渐的发现坐在身边的阿梅有些不对劲了。以前班里的女生是明显的分成两派。住在街道两边高楼里的孩。子们经常一起玩。放了学以后就去逛街买东西。住在县城边平房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玩。放了学以后也去逛街买东西。虽然这只是因为某些地缘上的因素,但两派之间还是有某种隐隐的敌意。因为阿梅和阿狗总是在一起玩。所以她们哪派都不属于。可是最近,阿梅却总是有意无意的往高楼派女生们身边凑。有时还拿出明晃晃的十元大钞请她们喝饮料。后来在阿狗的逼问下,阿梅终于告诉了阿狗实话:阿梅接近高楼派的女生们是想接近混迹在她们中的老二。老二的妈妈是中学教师,爸爸是警察。在小县城里,这样的出身无疑会羡煞一干人等。再加上他高高的个子,俊朗的脸庞,引得班里女生们的喜欢。但是阿狗她总觉得这个老二身上有股说不出的虚伪。这点可以从他根本不近视眼,却偏要戴副眼镜上看出来。阿狗不喜欢老二,每次见到他时,就如同没看见似的低着眼皮溜过去。她万万没想到阿梅会喜欢上老二还这样大费周折。从某种程度上,阿梅是配不上老二的。阿梅家是卖包子的。虽然不穷,但是在那个拼爸妈出身的小小年纪,这一点对阿梅还是很不利的。于是阿梅的一个表姐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用金钱收买人心。这一招还算奏效。不过为了彻底和高楼派们结为一体。阿梅最后不仅牺牲了钱,还牺牲了她和阿狗的友情。这一点是阿梅没想到的。
那天早上,阿狗上学去晚了。到班里时,同学们都开始有模有样的晨读了。阿狗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这说明阿梅还没有来。阿狗也不担心,因为阿梅跟她一样不爱学习。可是下了一节课。阿梅还是没有出现。阿狗就开始担心了。因为阿梅尽管不爱学习但是每天都还是会规规矩矩的来上学。她不来也许是病了。
下了课,阿狗跑出去望向校门口,考虑要不要偷跑回去看看阿梅。可是她一回到教室,就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在办公室里,阿狗看到了阿梅和阿梅妈妈。阿梅满脸泪水的哭着,不时拿红肿的眼瞟一下阿狗。阿狗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刚想上去问,就被老师一把拽到了一旁。然后声辞严厉的告诉阿梅,阿狗要和她换座位。为什么?阿狗不解的问道。阿梅直着身子冲着阿狗小声的嘟囔:因为你不要脸,你去垃圾堆里捡破烂。听到这句话,阿狗感觉心咕咚一下掉了下去,脑袋嗡嗡的响。立在原地好一会才苏醒过来。自从长大后,她就知道捡破烂是件丢脸的事,就如同偷拿别人的东西一样。所以以前她特意嘱咐阿梅,要她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可是她没想到今天阿梅会当着老师和妈妈的面这件事说出来。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老师会把这件事告诉班里的同学。阿梅的妈妈会把这件事告诉爸爸。那这样。自己就会丢人现眼,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想到这里,阿狗的眼泪就哗啦哗啦的掉了下来。怎么捧也捧不住。她红着脸,想跑出去,却又不敢动。后来,她听到老师无奈的叹了口气,同意把她们分开。
回到座位上,阿狗还是傻傻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老师已经明确告诉她不会把她的事说出去。至少她不用担心死了。可是一想到阿梅要离开自己不在同自己玩了。阿狗的心就堵得慌。小小的身体里仿佛承受着偌大的悲伤。其实小时候的友情是很浅薄的,经受不住太大的诱惑和冲击。可是阿狗却不明白,也不能接受。在她心中,早就把阿梅看成了唯一,早就忘了要给别人留位子。
阿梅走了,兴高采烈的同一个高楼派的女生坐在了一起。留下阿狗一个人在座位上孤单的流眼泪。放学时,阿狗一个人慢慢走回家。说是走,其实是漫无目的。天黑了,起风了。她抱紧书包,才发现周围的世界已灯火通明,而她自己却陷在黑暗里。她带着周身的黑暗,走到阿梅家的包子铺前。里面还亮着灯,一个忙碌的身影拉长了,映在窗子上。阿狗在外边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迈了进去。她说想找阿梅,可是阿梅的爸爸说她出去玩了,还没回来。就这样,阿狗又不甘心的退了出来。这次带着彻底的黑暗消失了。
后来,老师把班里最不受欢迎的阿晟派给了阿狗。阿晟之所以不招大家待见,是因为他话太多,性格乖戾,又带着盲目的自大。在同别人说话时,他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可是小小年纪的孩子们即使不追求平等,也得要求对等啊。于是渐渐地,大家就不同他说话了。这种无形被孤立的感受,就让阿晟说起话来更阴阳怪气,别别扭扭了。每次他一出声,大家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哄堂大笑。所以当老师宣布阿晟去和阿狗坐一起时。班里轰然一片。阿狗抬起头,混乱中她只看到了阿梅夹杂在其间的暧昧笑容。于是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失去友情的第一周,阿狗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玩的好好的俩个人最终会变成陌路人。直到有一天放学后,她看到阿梅在路上拦住老二跟他说话。她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重色轻友。其实阿狗还没有真正的明白,还有一种可以贩卖的友谊叫虚荣。
阿狗虽然无知无觉,但她的新同桌却对她抱着极大的热情。尽管一开始他也不喜欢这个头发黄黄的女生。可是后来他发现,每当他同阿狗说话时,她既不会反驳他,也不会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就那样沉默的倾听着,仿佛把他说的话都吸收进去了一样。这就更激发了他的说话热情。每天滔滔不绝。来到学校就考虑要怎么把话说的更好听。等到一周后,阿狗从那段颓唐的情绪中挣扎出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阿晟这款收音机唯一的听众了。阿狗把她从伤心中唤了出来。可她懒得同阿晟说话,就一直保持沉默。不过,她总能阿晟的话里追寻到一些只言片语,那代表着另外一个世界。其实也难怪阿晟话多,因为他每天不是看书看报就是看新闻。接受如此大的信息量,就总想发表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可是却没有同道中人。于是他满腔的倾诉欲就发泄到了阿狗身上。于是每天阿狗就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在为自己的发言权挤点地位出来。渐渐的,老师也注意到了阿晟那张课上也关不住的嘴。可是她管不了阿晟,阿晟也管不着自己的嘴。老师就只好在阿狗身上想办法:经常提问阿狗。阿狗无奈的发现,经过阿梅的一闹,她已经被大家注意到了。而进过阿晟的再一发挥,她基本上就是全班的焦点了。本来没有朋友就很可怜,上课提问在不会,那就更丢人显眼了。于是阿狗每天晚上按时做完作业后,都会仔细预习第二天要学的知识。渐渐的阿狗不是在中下游飘荡了,而是升到了前十。寒假考试看到阿狗的成绩单时,连老师都惊讶的合不拢嘴。于是阿狗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失去一样东西,就会有另一样东西来补偿,即使不值,也好过一无所有。
过完了寒假,阿狗的上学生活开始有了新的变化,以前她和阿梅都死民主人士,可是自从阿梅叛变后,就剩下自己形单影只的扛着这面大旗了。也许是因为阿狗学习成绩好,也许是同情她被阿梅抛弃了。平房派的女生就主动过来拉拢她。因为住的也不算远,阿狗就经常和她们一起上下学。她与阿晟也达成了某种默契,每天来到学校,交换几句昨天的新闻后,就各自坐下学习。对于阿晟来说,只要知道有人跟自己做着同样的事,自己不会是个怪胎,就不会觉得寂寞了。后来阿狗才领悟到,自己那海绵般的性格是也能改造一个人的。
暑假前,阿狗去学校看成绩,遇到了阿晟。阿晟又是高兴又是不舍的告诉阿狗他要转学了。阿狗嗯了一声,不知道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生活里又有东西要消失了。就像幼年时的垃圾堆,还有阿梅的友情。就算以后有新的东西填满,也不会是最初的完整。阿晟看阿狗不说话,就挠挠头不好意思的问阿狗有没有什么心愿。他觉得走之前得给自己的这个同桌做点什么。阿狗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自己要什么。就只好说,我想要个安静的能忘了不开心的地方。他知道,这世界上只有天堂是只有欢乐没有痛苦的。她之所以这么说,是不想麻烦阿晟。她觉得两人只是同桌,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听到这,阿晟果然为难的挠挠脑袋。阿狗看他转身走了。咧咧嘴一笑,也转身回家了。
回到家,阿狗发现爸爸正心血来潮的收拾屋子。她床底下的大箱子也被拖出来扔在院子里。她走过去踢了踢,又蹲下翻检了一会。然后听到爸爸问她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垃圾堆,说完后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起身回屋了,任凭她的宝贝们被爸爸随意的处置。
下午睡醒觉,阿狗起床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稀疏的黄头发,她就觉得憋闷。用手抓扯了两下也无补于事。她突然想到阿梅说过,只要剃个光头,就可以憋出黑头发来。于是她就到处翻找剪子。可是工具拿到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好无奈的向爸爸求助。爸爸二话不说就把她的头发剪短,又拿推子给她推了个溜干净。看到自己的光头,阿狗得意的笑了。可是过了几天,阿狗又后悔了。因为她实在是没法顶着光头出门,如果一定要出去,她就戴上顶帽子。
一天上午,爸爸出去补货,她在家里看店。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迟疑了一下就带着帽子跑了出去。上午的阳光很刺眼,阿晟就披着一身阳光站在那里。阿狗眯起眼,才看到阿狗的笑脸。阿晟问她的头发怎么了。然后就伸手来摘阿狗的帽子。阿狗拼命的护着,挣扎着,然后帽子就掉到了地上。阿晟看到后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阿狗脸红了,不敢抬头。直到阿晟笑够了,就把帽子捡起来还给了阿狗,说要带她去个地。阿狗有些好奇,不过她最终还是锁上门跟阿晟去了。阿晟七扭八拐的把她带到了一个地方、阿狗抬头一看四个大字:新华书店。这个地方她经常路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当她踏着阿晟的脚步走在那厚厚的地毯上时,觉得心跳都被禁止了。书店里的人都安闲随意,只有阿狗显得紧张不安。她拽住正在领她到处参观的阿晟,问他问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阿晟骄傲的告诉她这里就是她要找的地方,能忘了时间,忘了一切。阿狗努力的点点头,不知道阿晟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用心的转了几圈,发现这里的书花花绿绿的,比学校的课本漂亮多了。阿狗踮起脚尖奋力的去够书架上的一本书。阿晟帮她拿了下来。当看到书名是《海的女儿》时,他不屑的撇撇嘴,告诉阿狗这是一个脑袋进了水的人鱼。可是阿狗却没听到。她被深蓝色的封面吸引住了,连阿晟什么时候悄悄离开的都不知道。就这样,阿晟这个同桌也在她生命中消失了。直到多年后,阿狗受邀去某大学听一场报告会。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身边,站着他年轻的助手。虽然面庞削瘦,骨节发青。但是阿狗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就是阿晟。那个时候阿狗才明白,阿晟不是不懂爱情,而是嫁给了知识。
就这样,书换了一批有一批,书籍陪着阿狗,从小学到高中。后来阿狗去省城上大学,最终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扎起了细碎的马尾。她以为一切都是新的,美的。在后来,她毕业了,进了家投资公司。成了公司里最年轻的投资分析员。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龄,她却怎么也不想折腾。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学会了依靠自己。不去相信任何人,包括感情。她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投放太多的精力。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既不难过,也不伤心。隐隐的她能感觉到,小时候的事情总是不经意浮现出来,刺激着她的神经。至少,她知道,某些时候,她不会再爱了。世界上的事,兜兜转转,最后剩下的也只有自己。不是她不想爱,而是冷眼旁观中觉得怕了。
其实生命的旅行就是漫漫的征途,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虽然你知道会有终点。你奔跑着,跋涉着,历尽千辛万苦,等你回头一看,走过的尽是一段磕磕绊绊的路。一切都是开始,却未必是新的。这世界总有高的你够不到的地方,直到有一天,你放弃了,妥协了,自甘平凡的生活。你也就把生命这档子事忘了。即使某天晚上失眠了再会想起,不是物是人非,就是你已老了。阿狗生命中,那个肯为她削铅笔的小男孩不见了,就算他们有过太多的故事,阿狗能记得的,也就那么一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