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踏过的漫长时光》江悦

3、03

　　03

　　三层楼的距离就是，你趴在栏杆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能将你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我抱着从Mr.Lee 办公室带出来的全班分量的课后辅导书有些摇摇晃晃地下着楼梯，班里的另一个语文课代表请假没来，陆琪一下课就追着数学老师提问，秉承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原则我跑到了办公室把每一本足有两厘米厚的四十多本书搬回教室。

　　下楼梯的时候手有点抖，侧着身子看路让我的脖子有一种要落枕的错觉，所谓祸不单行，刚刚二楼的拐角楼突然冲下来几个飞奔的人，刷一下撞到我的手臂，我手上一大摞的书立刻哗哗地落在了地上。

　　我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训斥几声罪魁祸首，抬起头，却发现他们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暗道自己倒霉，揉了揉脖子和手臂就蹲下来收拾书。

　　“怎么还是那么蠢啊你。”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随后就蹲下来一个人把几本书收起来，只需抬眼就能看到那个低着头的人。

　　我一手抱着书直起腰，顾言看了看我就跟着一块儿站起来，他另一只手拿着本数学书和铅笔袋，对着我扬了扬，说：“我们数学公开课。”

　　他身边跟着的几个男生促狭地对他笑了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顾爷，哥几个先走了，你加油。”

　　“想太多，赶紧走，”顾言抬起脚就朝他们的方向踹了过去，几个人打打闹闹地上楼去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想到顾爷这个称呼我顿时一阵恶寒，有时候还挺想不通的，小时候那么斯文的一个人长大之后就完全变了样，切开来就是黑的。

　　至今还记得初三的时候我妈不能来接我就和他一块儿回家，他就看了我一眼然后自顾自骑着自行车在前面跑得飞快，等到消失在我视线内之后又骑着绕回来，在我边上落一串车铃声，然后说：“你是企鹅吗脚这么短。”

　　我恨不得当机立断抄起书包甩他脸上。

　　电视剧里的情节难道不都是男孩慢慢地骑着车在女孩的边上，谈笑风生温馨地冒泡，自此之后我才明白了政治课上哲学部分和历史书上同时出现的那一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然后我就彻底封杀了那些卿卿我我的青梅竹马小说。

　　“书给我。”我没回答他的话伸手就去取他手上的那十多本书，他却把手一扬，然后伸过来从我怀里又抱走点，径自下了楼，“走快点。”

　　我几步追上他，说：“大哥你搞错了，你四楼我一楼，我们不顺路。”

　　“废话，”他斜睨了我一眼，“省得你下次把脑子摔坏了。”

　　深呼吸，我忍住了想要把手里的书砸上去的冲动，我的教室在走廊的尾端，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上前抄起他怀里的书，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好了，回去吧。”

　　“喂，江翊。”

　　我抱着书转头，他一手插在黑色校裤的口袋里，有些懒懒地站在窗户中间的瓷砖前，“你们排球队的比赛，是这个周六吧？”

　　我点点头。

　　“行，”他转过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然后背对我挥了挥手，“记着别被球砸得更傻了啊。”

　　不要脸。我在心底暗暗腹诽，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的楼梯上，他的影子被光芒拖得很长很长，就像要深深的地刻在这个世界里一样。

　　那个瞬间我想到了一个词，叫天荒地老。

　　“这其实很像小说。”陆琪看着走回座位的我，一脸高深莫测地说。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

　　我就读的小学时一所新开的学校，三年级的时候排球队里选人，由于刚刚建立的学校本地人稀少，再加上那个时候跟着妈妈一起看了几遍《排球女将》，对小鹿纯子那种利落帅气的扣球深深地吸引，在老师向我征求意见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甚至还自己偷偷拿了个本子，要设计出一个好看的扣球动作，在很久很久之后得知真正的扣球是什么样子这个真相的时候，我早已经沉迷于此无法自拔了。

　　刚开始的训练很辛苦，细小的手臂上青青紫紫，一碰就疼，那都成了家常便饭，做不好练习被罚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放了学之后的操场，队里的那么几个人总是三三两两地拖着脚步跑，直到现在我有时候还在好奇，那么小的年纪，十圈二十圈一次的罚跑，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但至少有一点，就是每次放了学之后的罚跑，操场边有一排单杠，在已经几乎没了人的校园里，陆琪总拿着我的水杯看着我，顾言坐在单杠上，目光不知道飘到哪里。

　　陆琪心眼好，常常心疼我，还拉着顾言一起劝说我忍不下去就算了，顾言从不会开口劝我退队，也没有过可以激我继续练习。但在某一次看到我青了大半的手臂之后，那一年的生日我收到了一副黑色的护腕。

　　他总是站得很远，却在那个你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的位置。

　　“我们赢了。”有一个瞬间，是在球场上辛苦奔波之后的瞬间，是最后的比分为所有人赢得了欢呼的瞬间，在心底炸开的释然是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懂的。

　　我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接过场边人递过来的水，拧开瓶子灌了下去，是的，那种涌动在心口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高中时代最后一场告别的比赛，在我征求了父母和班主任同意之后才得到高三学生也可以参赛的许可之后，终究不留遗憾的比赛。

　　拿着水瓶坐到了地上，我直直地倒在了体育馆的地板上，不断平复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室内开的灯光有些晃眼，体育馆内两边高高的观看椅仿佛有点遥不可及，胸口急促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上一秒的注意力好像还在集中着，耳边高一的学妹正开心地欢呼，我看着观众一点点地退场，体育馆观众席最高的地方有一排护栏，我眯着眼睛朝那边望去，就看到顾言两手臂撑在护栏上冲着我笑。

　　我心下一惊，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望去。上面的人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从一边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我就这么盯着他一路走到我面前，挑了挑眉：“你那又是什么眼神？”

　　随后就抄起我丢在一边的外套扔到我头上，道：“衣服穿上，生病了不来学校我又要负责给你补课，我可是很忙的。”

　　“谁稀罕，”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但仍然拽下衣服乖乖套上，“怎么，被我今天的表现帅到了？”

　　他站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看你还真没点自觉，好好一个主攻手你当自己是自由人？不会鱼跃救球就不要随便把你的膝盖往地上撞。”

　　淡淡嘲讽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欠扁，但里面的那份担忧仍然是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的，我叹了口气，望着他那写着你是不是傻的脸，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我这不是还没去买护膝嘛，好了回家吧，谢谢顾爷这么难得等我。”

　　我抬头朝他讨好地笑了笑，换来他一个白眼和一句“少来。”

　　他低下头，又盯着我手臂上套着的那个黑色的护腕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似乎缓了缓，然后冷哼一声转头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