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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的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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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有云: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秋分后的三天,人们称之为秋彼岸,这是人们上坟的日子。
我便是生长在深山坟头的一株草,春天球根,夏天长叶子,秋天开花。
千百年来,以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精华为生。因长在坟头上,所以本性里也积累了许多戾气。
我生长的这座坟的主人死时差不多四十多岁,是一位中年妇人,她是统领这座大孤山的老树妖,算来到现在也有三千多岁。我从土中钻出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位老夫人,还记得当时她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我。从那时起我便唤她阿娘,她听了也不恼,反倒眉开眼笑。
阿娘伸出手轻轻地抚摸我的头,眼里满是爱怜,说:“乖孩子,以后阿娘就唤你作“无忧””。从此,无忧这个名字是我在茫茫人世间的唯一一个称呼。
阿娘是一个脾气暴躁的怪人,经常对着山林中的小动物、植物发脾气,发脾气还不够,她还喜欢用她的粗壮的树藤来抽打这些小生灵,直到抽的它们鲜血直流,脑浆迸出才罢休。几乎所有山林中的生物见到了我们娘俩,撒腿就跑,就像避瘟疫一般躲开我们。有些甚至一听到阿娘的名字便拔腿就跑。一开始我觉得特别有趣,但九百多年来,林子里从未有任何生物敢跟我走的过近,哪怕陪我说说话也好,渐渐的也觉得寂寞无聊。但我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一个人迎风飘扬。下雨的时候我就在雨中跳舞摇摆,太阳升起时我便好好享受阳光,做个好梦。除了阿娘,我没有接近过任何一位生物。
阿娘对所有人都这样凶狠,唯独对我却慈爱有加,百依百顺。娘亲说:“你是我的亲亲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说着便亲了我一口。我心里甜甜的,暖暖的。
在一个夏末傍晚,下起了大雨,刮起了狂风,吹断了森林里许多的大树。我欲开的花苞在风雨里摇曳,只一瞬就要开放,突然,一道青绿色的光从天边划过,直向我劈来,我的花苞便落了下来,顺着小坟坡滚落,滚进了潮湿的泥水中。我也并不惊慌,也不可惜。
上天似乎是有意为之,每年一到我的花期,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只待我一开花,不到三天,就会有一道闪电劈来,将我的花苞儿劈下来。伤口总要好几天才复原。
每年我开花之前,阿娘总要为我去求住在西天灵河的孟阿婆要愈伤之汤。阿娘一面叹息一面给我敷上药,我问她:“阿娘,为什么我的花还没开够,就被闪电劈落了?”阿娘好像没听见,一言不发。
有一天,阿娘掐指一算,突然说:“转眼已经九百九十九年,快满一千年啦,无忧,你陪我也陪的够了。你可有什么愿望未了?”阿娘眼底划过一丝落寞,我从未见过阿娘这般神情。
我说:“不,阿娘,我要永远陪着你”
阿娘心中欣慰不已,嘴上却说道:“阿娘要你这株小草儿陪伴做什么?羞也不羞。瞧你这小机灵鬼。”说完,便撇过头去,眼睛瞧向远方,若有所思的又问:“无忧啊,你可想过幻化成人形?”
这一问可让我有点儿犯难了,无忧想过要幻做人形么?我问她:“阿娘,你问无忧这个做什么呀?”
阿娘眼神有些闪躲,随即岔开话题,不再问下去。
我低下头来。忽然想起了那日来上山采药的一位俊秀少年,那天阿娘刚好去西天灵河为我求伤药,所以没碰到这个少年。否则早就将他杀了,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阿娘向来不喜欢凡人的打扰。想想都可怕,幸亏这位少年运气好。
记得那日天下着大雨,他背着竹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准备在一棵苍老粗壮的大树下躲雨,下面便是阿娘的塌败的坟堆。
我在他旁边将他的容貌看的清清楚楚,他生的唇红齿白,面貌清秀俊逸,身形颀长,枉我活了将近一千年,但这样俊美脱俗的少年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我不禁看的呆了,原来世间还有这样俊美的少年。
其实,那是我千百年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回首与阿娘同在的这山中平稳、沉静的悠悠岁月,只觉往事如浮云,千年百年,白驹过隙罢了。而我所能看见的只有阿娘坟墓周围那一片小天地罢了。
只见他前脚刚一踏到,就踏到了一块软泥,一头栽到了阿娘的坟头,撞了一脸污泥。好不容易稳住脚,刚一抬头,便又看到塌下来的墓碑,这才发觉自己趴在了一座颓败的墓上,又吓的“啊”的一声大叫,向后退了好几步,不料一个重心不稳又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在一旁看着他灰头土脸滑稽的样子不禁好笑,心想:这少年也忒笨了!一座坟墓就怕成这样。
我笑出了声来,吓唬他说道:“哈哈,快过来!给姑奶奶磕几个响头便快滚出这片森林。要不然,哼哼,我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那一双好看的眼睛四处打量,发觉四下除了自己并无他人,一想到自己孤身一人的在这阴森可怖的森林里不由得心里发毛。当下拔腿就跑,连竹篓也不要了。
我法力不够,刚才绊倒他两次已用尽我全部法力,现在要用法力捉他回来却是万万不能的。
我一急,眼看他快要走远啦,便大声喊到:“人,你快回来呀,人,你听见没呀!”
他并不理我,只一转身,头也不回,一个劲儿的往前跑,嘴里还不住的叫喊:“鬼呀,有鬼呀!”
听得我不由得好笑。但也只能让他跑了。这时,我感应到阿娘快要回了,便不再喊他。阿娘要是知道有人擅自闯进来,非得用树藤抽死他不可。
说真的,从那一刻起,我倒真想幻做人形随他而去。可惜我法力不够,修炼近千年还是一株草。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阿娘回来了,她伸长她的树鼻子在四周到处嗅了嗅,然后问我,说:“无忧,刚才是不是有人闯进来了?”
我不敢告诉阿娘那俊朗少年来过,怕阿娘会下山杀了他,支支吾吾的答道:“没……没有啊,阿娘,你是不是弄错了,有阿娘神通广大的统领,这深山老林里谁会上得来呀。”
这是千百年来,我第一次对阿娘撒谎,觉得全身上下都特别别扭,心里暗自懊恼。撒谎骗人的滋味一点儿都不好受。
阿娘自言自语道:“无忧说的也有道理,我离去之时,确实在这大孤山的里里外外加固了几重结界,凡人又怎能进的来?就连道行高深的仙人也难以闯进。”想到这里,她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但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阿娘对我说:“忧儿,这几天大雨又要到了,阿娘虽自负法力无边,却也奈何不了你这花苞儿被天雷击落的宿命。”
说完,爱抚的摸了摸我的头。是呀,不管阿娘如何在我身上施用结界,这闪电还是轻而易举的穿过我的花枝。而奇怪的是,每次都会击落我长出来的花苞,但丝毫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
只是被闪电击中时疼痛异常,脑子里像要炸开似的,滋味真不好受。
而这时便需要阿娘给我敷从西方灵河求来的伤药来除去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