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坞梦记》20921178

14、罐头里的一尾青蛇

　　随着一年长过一年的岁数，素也难免暗自担心，出于本能，惯性的怕，她停止了毫无结果的恋爱，开始了简单直接的相亲。

　　相亲的对象都是些跟素一样在写字楼格子间生存的标准的罐头男。

　　她不喜欢他们眼睛片后面冰冷的审视目光，她知道，在他们心里正在不断的衡量再衡量。衡量年纪够不够轻，学历是否称得上优秀，有没有身家背景，留学经历，家庭状况，父母是否身强体健有医保不会拖累，等等等等。

　　在这种目光里，素竟忍不住四下看看自己，抬起手臂看看上面是否不留心的空白处被盖上了蓝色邮戳。

　　介绍人总是不着痕迹的说一说素的年纪和不具杀伤力的中等长相之后，大赞这些罐头男是多么多么的优秀，多么会过日子，多么适合放在家里结婚用。尽管她说得心花怒放，口吐金花，尽管她的确说中了自己的痛处，尽管她暗自害怕着，剩下的唯独是自己。可她仍旧无法喜欢上这些罐头男，尽管她也只是个罐头女。

　　约会时，罐头男总会滔滔不绝说很多话，好像不填满那些无言的空白便是多大罪过一样。什么社会问题，公司体制，上下级关系，时下流行，网上听来的笑话，新闻联播里的世界等等等等……坐在对面的素，大多时在听到左起第二行时便开始走思，面对着口沫横飞的罐头陷入自己的思绪。

　　最近她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想起杜丽娘。她想，柳梦梅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使她生发出如此深沉的爱？戏文里写，是个俊朗的书生，又说呆头呆脑的。可他们只是在梦里相遇，他就敢寻着梦找来，凭他这一点亦是值得爱的。杜丽娘没有爱错。

　　素知道自己从第一次知道这故事开始，就期盼着能有这样轰轰烈烈的爱情。然而，这仅仅只是戏文里写的故事……

　　现实中只有对面话多到停不下来如滔滔江水的罐头男啊。

　　一顿饭下来，罐头男谈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素觉得好笑，他谈论这座城，这个世界，就是很少谈论他自己，很少谈论在四角方桌对面静坐的这个叫做素的女人，有可能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女人。

　　我是不值一提的吧。素觉得自己的长相就算称不上美丽，也不至于连一处值得称赞的地方都没有吧。然而，即便是出于礼貌，他们也没有称赞过她。

　　大多数罐头男的目光会先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注意到她的手指，仿佛她的面孔是空白的一样。
　　素的手指很美。细白颀长的手无论做何种姿态都有一种古典韵味，以至于后来，手终于得到了唯一一次称赞。

　　他说，素有一双美手，和她的脸不配套的手。说这双手要是配在一位美女身上便只是锦上添花而已，配在了素这样的女人身上，就会成一双眼前一亮，叫人叹为观止的美手。

　　罐头男大言不惭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素始终面带着淡淡的笑，即不表示认同，也不加以反驳，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那番话轻轻的飘过去，尽快消失散掉。只在看不见的瞬间微皱了一下眉头。她感觉到了疼痛。

　　这次不成功的相亲之后，素并没有叫停这种令人不适的相亲活动。她心底仍旧存了一丝希望，继续穿戴齐整，去赴一场又一场相亲约会。不停的吃饭，看电影，交谈……直到在不知多少次赴约之后，有那么一次，她现在已经忘了那只罐头的商标了，只记得是在一家老旧的电影院里，看到一部几年前的老片子。徐克拍的李碧华的《青蛇》。

　　这么小又旧的电影院里竟是坐满了人，细看之下全是一对一对的情侣。很明显，他们不是来这看电影的。

　　从电影一开始，周围暗处就传来悉悉卒卒的衣服摩擦声，压低声的呻吟。然而素没有起身离开，她被这部老电影吸引住了，目不转睛的盯着荧幕入戏。

　　她听着青蛇问白蛇：“爱情是什么？泪水又是什么滋味的？我为什么感觉不到？难道就因为我比你少修那五百年吗？”

　　她看着青蛇懵懂的看着白蛇与许仙陷入爱情，爱得炙热，□□，死去活来，她好奇又羡慕的问白蛇，爱情到底是什么滋味？你有时笑得好美，从未见过的美，有时又不笑了，脸上流下来的是什么？是泪水。青蛇伸手抹去白蛇颊上的泪，含在嘴里……泪水又是什么滋味？

　　素在昏暗的影院里流下泪来，周围的人全都陷入自己的爱欲里没功夫理会映在白色幕布上的两条蛇的故事。只有素听懂了，暗暗流下泪来，怎么擦也擦不尽。吓坏了一旁的罐头男。

　　素之所以哭，是因为青蛇说中了她的要害。她就像是那条只修行了五百年便来到人间的青蛇，少了另外的五百年，就像缺少了另一半的灵魂，永远无法成为一个人，体会人的情与爱与恨与泪水。

　　她只能望着那条已通了人性的千年白蛇，在爱恨情仇里翻滚，又羡又妒。

　　她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她做什么，她便学什么，然而个中情由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的。

　　这件事之后，素认真的审视了自己一番，不是这世上没有招人喜欢的罐头男，问题是出在她自己身上。她很难对另外一个人产生丝毫称之为爱的情感。

　　她停止了愚蠢的相亲，不再见罐头男，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里。她想，既然已经独个生活了将近二十多年，为什么不能再继续一个人活个几十年呢？从此之后，将近两年时间她都保持单身。

　　起初，单身生活带给她的全然是便捷。
　　她本来就不是怕孤单依赖人的性格。无论是一个人吃饭或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旅行她都不怕。虽然缺了作伴聊天的人，却也省去不少相处时的麻烦，她反而乐得轻松。周末约朋友聚会喝小酒耗到多晚也没有人催，逍遥自在。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城坠入了空前旺盛的□□季节。走在街上全是清一色成双成对得情侣，电影院也开设了情侣专场，她只能一边看电影一边忍耐着左邻右舍的亲昵声，餐厅里拿的号牌明明在前面，服务生却先领了后来的一双情侣进去，在她面前经过时仿佛素已变成了透明的。

　　能约出来小聚的朋友愈来愈少，即便是出来了，聊的话题不是罐头男人便是罐头育儿经，她艰难认真的想加入话题，却发现’话筒’怎么绕来绕去也绕不到她手上。
　　话题越来越难聊，最后就没有了。她只好闭上嘴，在谈兴正欢的罐头妈妈间沉默成一尾鱼。发着幽幽的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