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故人归否 ...
-
篝火霹陂作响,火星四舞;流萤绕着溪泉山涧,将轻发春色而柔软盎然的草地照得盈盈灭灭间别有情致;和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月华,整个山庄都好似流转了起来;老庄主特地将晚会安排得载歌载舞,好不热闹;好不容易对人世间有了点兴致的封寻竟也头一次地闲闲坐在了地上,把玩着手上不知何时折的一截竹枝,看舞看星尘,看水看楼阁。
更有甚者,封寻轻车熟路地坐到了顾寒的身边。明明笑得温柔,封寻却总能给人疏离冷淡的感觉,恍然冬雪消融,纵是风华绝世,却冰冷得很,身边顾寒举手投足皆是气度,眉目独佳,似是远山含黛,又如清泉风竹,也冰冷得很。
未央忝着脸打了个招呼:“封宫主晚上好~”
韩朔:“不知封宫主前来有何事指教?”
封寻浅浅一笑,支颐侧脸看着未央,“顾寒与你是青梅竹马?我看他很照顾你,今日上午宁愿用性命护着你。”
未央歪歪头,盈盈一笑,“封宫主的‘青梅竹马’用得倒准,能和名满天下的顾公子作幼年总角之交确是未央的福气。”
毕竟是皇室中人,未央看起来天真实则分寸有数,顾寒的身份自然不能轻易告诉旁人。
原以为这小丫头天真好骗,不想心机倒还不浅,封寻低眉轻笑,“你是韩小侯爷的妹妹?”继而抬眸看了看韩朔,“我从不知韩小侯爷还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韩朔轻咳,“皇室宗亲的嫡出旁支本就多如繁枝,封宫主不清楚是正常的。”
封寻思忖自己对天启皇室应该还算是了解的,但偏偏今日碰见的是这三个人——皇长子之征时助寒宸围攻皇长子的韩小侯爷,一个从来没听说过但瞧着地位不低的小郡主,还有一个近两年来大名鼎鼎,让他念念不忘的顾公子。
封寻确实念着他两年了,听说他虽四方游历总不在京城,却是天下皆知的无所不知才能绝世,被铜雀台奉为公子榜第一,对于封寻来说能找着这样一个旗鼓相当之人本就不易,对他感兴趣之际更听说他对上邪剑感兴趣,那他说不定知道司徒子卿的下落,自己便对他更感兴趣了;顾寒也确实念了封寻两年,这个两年间就能建立起逍遥宫的封大魔头,倒让他惊艳了一阵,才智胆识冠绝天下,若说为何他排在第二,大抵是因为铜雀台迫于江湖人言可畏,不可让一个大魔头居首罢了。
今日顾寒才知道,这人也是为了上邪剑而来。
久不作声的顾寒咳了一声,封寻逮着机会就转身和顾寒套话。
“顾公子初入京城不适应,要多注意身体。”侧首支颐低声,顺带给了顾寒一个惊世的清浅微笑,那双清眸中的神色却深得让人摸不透。
顾寒抿唇,拱手微礼,“劳封宫主挂念,只是有些凉罢了。”
封寻微眯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想起从前夫子教了一句什么来着…似是故人归?……
起了试探他的念头,封寻怀揣着那么点幼稚的小期待,竟头一次有些真相大白前地紧张起来。那也算不得紧张,无非是寻寻觅觅了两年突然有了音讯的激动罢了,还有一句近乡情怯也适合得很,既盼望着这人是,又总是难以置信地怀疑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巧呢……
不过须臾,五岳派喝醉了的长老就送了封大魔头一个机会。
“哟!~这么俊俏的小妞~……”一位四五十岁的壮汉蹒跚而前,一看便是喝醉了的模样,满面红光谈吐浑浊,身形剽悍地晃悠到了未央跟前,“哪派弟子啊这是?……”
未央防备地看着他,微微攒紧了小拳头,心里暗骂那个不靠谱的韩朔,居然在这个时候撇下她自己去找水喝?!
一刻钟前,未央对韩朔说,“我口渴了。”
韩朔左思右想,看了顾寒一眼,顾寒微微颔首,韩朔才答应下来,“我去给你找水,你坐着不要乱跑。”
未央乖乖地挪到了顾寒哥哥身边,笑眼弯弯,“嗯。”
又不过须臾,顾寒哥哥被云雀姐姐叫走了,静若寒山的顾寒听见上邪剑时眉心一动,不远不近地挑了个正好能看着未央的地方,与云雀姑娘说起了上邪剑之事。
唔……未央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的缘故,心一横正义凛然地瞪了那彪形大汉一眼。
封寻支了颐在一旁悠悠地看着好戏。那壮士虎躯一震,心中晕晕乎乎想着这年头峨眉弟子都胆色渐长,美人儿一个比一个漂亮,脾气还一个比一大,“过来陪大爷们喝喝酒~”这番言语轻佻,这人还欲趁机摸一把这小丫头的小肩膀,委实没有注意到这小丫头身边脸色渐沉的封大宫主。
未央慌张中一侧身竟躲开了,那张小脸上却委实沁满了惶恐无措,仿佛一掐就能哭出来,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侧的顾寒哥哥,却在瞧见封大魔头时,轻蹙黛眉可怜巴巴地又转回了头。
指望他救自己,还不如指望自己打赢这人吧。
“哟呵,我们盟主叫你过去,你还躲?!”那彪形大汉吹鼻子瞪眼地咒骂了一声,骂骂咧咧就要扑上去。
铮地一声宝剑出鞘,折了一个弯又闪出一道寒光傲于月色,那抹冰冷含光的铁器就电光石火地横在了那壮汉的胸前。
顾寒拿着剑鞘的手细不可查地轻颤了一番,胸口一热,方才执剑之手垂了下来,无意识地攒了攒拳。
封寻电光石火间夺了自己的剑。那是云雀方才递给他的上邪剑。
“五岳盟?封某只听说过武林盟主,从未听说过你们五岳还有一个盟主。”
听得这一句慵懒恣意却委实好听有磁性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实在疏离冰冷,未央灵台一阵清明,恍然间望见他这个身姿,心中怦地动了一下。
见他使白夜锦时,好似从未站得这么直。挺拔俊朗,公子绝佳,执剑直指那人的胸口,内敛中带着他藏也藏不住的张狂,微微扬首睨着那人,轻笑着质问了一句。
封大魔头委实是个魔头不错,可他照样三番五次地救了自己,未央在宫中明谋暗算了这么多年,看人的标准却简单得很,不管这人是谁,他对自己好,自己就要对他好。于是未央照样摒弃前嫌,将封宫主放进了一个“对自己好”的行列之中。
“我我我…我们盟主是是是……”
“我不管你们盟主是谁,我说过这人你们动不得。”封寻一字一句说得风轻云淡却狠决疏离,“代我问一问你们盟主,若是不介意人多,封某也去喝一杯……”
“是是是……啊不不不……封封封宫主说说说笑了……”
“多谢封宫主……”未央试探着看了一眼封寻。
“不用谢我,我不是个大魔头么……”封寻低眉敛眸收剑,语言不屑中带着点幽怨。未央听得微讶,这幼稚的语气…是在埋怨她不信他?……
可上邪回鞘时那一抹寒光,未央来不及细想便看得一怔,“封宫主…那是上邪的剑风么?……”
封寻一顿。
抱着试试他能不能使出剑风的心态让云雀将剑给了他,见他使不出,心中不可避免地失望了一把,若他是司徒子卿,情急之下怎会使不出剑风呢。
可这人甚至根本不会武功。
原来顾寒终究不是司徒子卿,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可见他执剑的手甚至有些颤抖,封寻知道那是他心急之下更加使不动上邪剑,剑一出手不是反噬伤到自己就是削了五岳长老的脑袋,自己也十分不想拔出这柄剑,可不知怎么,封寻还是电光石火间就夺剑指了过去,还下意识地带上了三分内力,才让这小丫头看见了剑风。
“封宫主不是说这是你朋友的……”
“我忘说了,不要问我这种问题。”
封寻淡淡地看了未央一眼,明明面无表情得温和,却周身寒冰。这小丫头也太聪明了吧,明明一副涉世未深稚嫩可爱的模样,如何每次都让他揪心揪肺地想起一段往事。
未央的小手即刻覆上自己这张就爱问问题的小嘴,乖巧地点点头,嘟嘟囔囔将声音埋在了手心里:“好的封大宫主我知道的下次不多问问题了……”
顾寒沉着脸上前一步,将小丫头护在了自己身后,“封宫主见谅。”
说是见谅,倒大有和封寻旗鼓相当的气势。封寻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却不知为何记下了他这个动作,心中有根弦被轻轻地撩拨了一下。
“封宫主…”喝了水调整好心态的未央坐得端正,小眉头皱得可爱,幽怨而执着地唤了一声封寻,“还有一个问题……”
韩朔刚刚坐稳,就猝不及防一个扶额,我的小姑奶奶……
封寻似是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你说什么?”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问吧”
“封宫主为何在那个时间把上邪剑给了顾公子?”
封寻颔首微笑,“这是个不错的问题。”
等了半晌,云影清辉,月光挥挥洒洒又照亮了一整个篝火草地。
怕封寻想久了忘记问题是什么,贴心的未央还重复了一遍,“……封宫主为何…把上邪剑给了顾公子……”
封寻和着月华冠绝天下地一笑,“我说过我会回答么?”
未央:“……”
封寻逗弄够了意思,还是回答了未央,“我没有给他,只是借他看一看,至于为何突发奇想借他看一看,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只是现在不方便……”
未央眸子微亮,“那封宫主为何不向顾公子解释清楚,顾寒哥哥被夺了剑终究是不开心的。”
封寻浅浅一笑,伸手接住一只乱撞的萤火虫,又展开手心放走了它,“他哪有若兮这么好骗……”
未央:“……”
“你不问我为何让白鸷做盟主,不问我为何让你做铜雀台宗主,我觉得你一定是知道为什么了,而且你还很聪明,都知道了还不说出来……”封寻的声音头一次这么轻柔,显是有些不像他平日的作风,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说,“你也是第一个问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人,以前有这样的人我一般都直接杀了……”
未央听到这里委实被他吓了一跳,想起在宫中在韩府听到的那个狠决冰冷,杀人不眨眼的封大魔头,锦丝出袖就是几十人顷刻毙命……未央暗道不妙,思忖今日自己真是掉以轻心了,怎么就…和这个封大魔头这样说话了呀!……
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着自己身边坐了个大魔头,隐隐好像看见他锦丝出袖的模样,竟下意识地沁出了眼泪,含在眼眶里惶恐无措,死死揪着地上的新草,生生往顾寒那边挪了几寸。
就在未央要哇地一声哭出来玩儿命抱住顾寒逃命的那一刹那,未央听见面前那人闷笑了一声……
那样轻一声笑意,未央就大悲大喜地愣在了原地,看着他轻轻勾唇,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浅,温和中仿佛还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吓一吓就哭了……”封寻撇撇嘴,侧头向韩朔道,“真是造孽了…韩小侯爷今晚务必要替封某好好安慰一番令妹才好……”
顾寒皮不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不必封宫主费心了。”
韩朔伏在未央耳边轻声道,“你别怕,封寻又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想想封寻好像的确是想杀谁就杀谁,韩朔抿抿唇,“…封寻他还救了你呢对不对?……”
未央已被圈进顾寒的怀里,终于得以泣不成声,“你…你怎么知道…他不想杀我…我…我要回宫…回府…回家……”被满满抱在怀里捂着嘴巴的未央委屈极了,可怜巴巴地含着泪光侧头看着韩朔,嘤嘤呜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