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明月皎如霜

1、第 1 章 认

　　认识梁子文那一年,碧华只有十六岁。
　　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酒会。
　　妈妈在这家城市的一间新百货公司开业，举行了盛大的庆祝酒会。梁子文是其中的一位嘉宾。
　　现场热闹非凡，本市的名流才俊，各路神仙都来捧场。
　　那一日，碧华穿着湖绿色的绉纱裙，白色的塔夫绸的上衣，衬得她袅娜的身段更加出众。清纯甜美又不失芳华气质。她并不太喜欢这种喧哗热闹的场景，只是站在酒会的一角，默默地充当着背景。
　　各路记者架着摄像机，端着话筒采访着到访的嘉宾。被访者都是意气风发。风头最劲的当是酒会的主人，碧华的母亲关心羽。她一身黑色的礼服裙子，浅领，挂一串珍珠，后背倒是深V，隐约露出雪白的后背，衬得她曼妙的身段更是凸凹有致。虽然人过四十，但是保养得当，加之这些年来的商海沉浮，自是一种成熟女人的妩媚风韵。如一瓶陈年的酒，这种诱惑让人骨髓里都有些痒痒。
　　碧华觉得有些困了，一大早就被母亲叫起来，梳妆打扮。昨天晚上熬到深夜才睡觉，母亲做事要求是非常严格的，每次酒会必定叮嘱碧华现场仪式的发言，普及各位来宾的详细资料。为的是在酒会上的应付自如。
　　大堂中有母亲公司的员工，也有朋友嘉宾，还有一些亲友。有些人注意到了碧华，悄悄指着她在咬耳朵。间或有一两句话飘入碧华的耳朵，“命真好，生下来就跟公主似的。哪像你我需要朝九晚五坐写字楼打卡。真是劳碌命。”羡慕中夹杂的更多的是嫉妒。
　　碧华装作没有听到，管它呢，从小到大，这种酸酸的议论她听得可是太多了。
　　她只是觉得累和困，绿色的绉纱裙腰有点紧，高跟的鞋子穿时间久了磨得脚生疼。公主可是不那么好当的，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母亲关心羽在大堂的中央，仪态万方的接受着电视镜头的洗礼。碧华看的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这些人都是那么陌生，隔着几万重山一样。飘飘忽忽中，听到有人在叫她，碧华这才回过神来。
　　工作人员把碧华往关心羽身边引过去，母亲搂着碧华，话筒齐刷刷的对准了她们。相机卡擦卡擦得声音不断的响起。闪光灯眩的碧华头有些晕，她咧着嘴，用最得体的标准微笑对准这些镜头。她觉得自己有些像一个打扮过火芭比娃娃。这些场面自小她都熟悉，不知道经历了多少。
　　明天的媒体照片出来，一定又是美的不可方物。本城最有名的百货女王和她的公主。看起来，多么完美的人生，多么母女情深，可是，事实永远不是人们表面所看到的那样。
　　只是，今天确实有些晕忽忽的。
　　酒会开始了，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她就像一只高贵美艳的蝴蝶，在宾客中穿梭。优雅得体的举止，谈笑风生。今天是她的事业风生水起的又一象征。是她的大日子。
　　关心羽的妆化得很得体，年过四十的皮肤还是紧致润滑的，妆容精致。只有眼角一丝的不易觉察的细纹才约略的出卖了她的年纪。在这个岁数能保养成这个样子，是上苍的厚爱了。
　　只有碧华知道母亲关心羽为了这份美，付出过些什么。她的细滑的皮肤，纤细的身材，来自于常年每天两小时的运动，三餐精确到卡路里的食物摄入，日常晚间花费一个半小时的护肤品的保养。这世上的事是再公平不过的，你要得到什么，必须有相应的付出，从来都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么回事。
　　碧华很累，她厌烦了这种酒会，一群根本都不熟悉的人，端着酒杯，大家客套着，说些冠冕堂皇，文雅之至却完全毫无营养的话。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像是在做戏。
　　碧华累了，天已经擦黑了。而这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躲到了酒会旁边的一个小厅里，这间并没有租出去。碧华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她静静的坐在那里。
　　她觉得这里真好，远离刚才的纷杂。安心惬意，没有人打扰。月光自落地的玻璃窗洒进来，倒也不觉得有多暗。等到眼睛适应了，觉得这样的光线恰恰好。
　　这是一个小型的宴会厅，离主厅有些偏远，房间不大，靠窗的地方有一架钢琴。想是活动的时候演出伴奏用的吧。
　　碧华轻轻的摸索过去，打开了琴盖。指尖触及琴键，有一丝丝的凉意。碧华情不自禁的弹奏了起来。清幽的旋律在这空旷寂寞的夜格外的清晰动听，掷地有声的清脆，一声算是一声的。
　　她弹得投入，仿佛一切的烦恼忧伤都由这指尖缓缓地流淌了出来，她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徘徊。一曲终了，黑暗的大厅里竟然响起了几声不急不缓地掌声。碧华被唬得一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进来了。
　　“是初雪，弹得真好，若流风之回雪。”黑暗中有厚重磁性的男声响起。
　　碧华定下神来倒不紧张了。借着淡淡的月光，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型廓，大概四十岁的样子。身形笔挺，脸廓倒也是分明。
　　“谢谢，你是谁？”
　　碧华问他。
　　那男人笑起来，“我是今晚的受邀来参加百货公司开业的嘉宾。”
　　诚实却毫无内容的回答。
　　碧华不理他了，这人躲在黑暗中偷听她弹琴，却连姓名都不肯透露，一丝诚意都没有，她最不喜欢这种人了。
　　“为什么不说话，你叫什么？酒会那么热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弹琴呢？”
　　见碧华不吭声，男人走上前去，伸出了手：“梁子文，认识一下。”
　　这下轮到碧华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上去了：“你好，文碧华。”
　　许多年之后，碧华都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弯弯的镰刀似的，却光华照人，亮得有些惊悚。
　　这下轮到梁子文吃惊了，“你是关心羽的女儿吧，百货公主？”
　　碧华点点头，默认了。
　　“这么美好的夜晚，大厅里的酒会多热闹啊，你应该在那里仪态万方，万人注目的。为什么偷偷的躲在这里？”他问。
　　“酒会这么热闹，你不也躲到这里来了吗？还偷偷的听人家弹琴。”碧华淡淡的回应。
　　那男人笑了，很爽朗，月光下他的轮廓很好看。碧华也笑了起来。
　　“你饿吗？”他问。
　　“又累又饿，我站了一天，脚都发麻了。又没有吃什么东西，被吵得头晕。”碧华摇摇头。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碧华在等他，很快，他就回来了，带着三文治和果汁。
　　两人就着月光吃的很狼狈，在没有灯的月夜里，也不讲究什么仪态了。嘴角有白色的芝士。却真的是很痛快。
　　“你琴弹得不错，很喜欢初雪这首曲子吗？”
　　“那时当然，苦练了十年，总得有些成果的。”
　　“你多大了？”
　　“十六。”
　　“你呢？”碧华反问。
　　“四十一。”
　　“我应该叫你叔叔？你为什么不去酒会？”
　　“还是叫我梁子文好了。我本来在酒会的，出来透一下气，就被你这优美的琴声吸引过来了。”
　　碧华摇摇头，这人，没有一句实在话。
　　“那我再弹一曲吧。”
　　悠扬清脆的旋律重又响起了，淡淡的月光，皎洁的少女，与那酒会是两个世界呢。梁子文一时有些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碧华抬头的时候，黑暗中已经没有人了。她略微有些惆怅。
　　酒会结束的时候，碧华回到大厅与母亲关羽心一起欢送嘉宾。
　　一个俊朗的四十岁的男子与母亲握手，母亲很是热情巴结：“文先生，真是荣幸你今日赏光莅临。”母亲笑得很是灿烂妩媚。男子不知可否。
　　碧华睁大眼睛看着他，和黑暗中的神色不一样，可是却又都是风度翩翩。
　　酒会完毕，我们回了家。
　　在这个城市的另外一个公寓里，住着碧华的父亲文家荣。他与碧华和前妻关心羽不大见面。他又结了婚，太太很普通，有两个儿子，过着这个城市最平凡人的生活。
　　虽然往来不多，但是碧华还是很喜欢父亲和两个弟弟的。也喜欢那种浓浓的家庭氛围。一百来平的房子里，住了一家六口，挤是挤了点，可是很是温馨。
　　冬天的时候，外面飘着鹅毛大的雪花，碧华和他们一家围在一起涮火锅，炭烤得羊肉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就慢慢的飘了出来。再蘸上一碟油辣酱，便是从喉咙一直熨贴到胃去。父亲和他的第二任太太都是本分的老实人。他们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对碧华是很好的。
　　碧华倒是很愿意去那里，母亲关羽心实在是忙得没有时间陪她，所有女强人的要素在她身上都体现的淋漓尽致。可是，后来，母亲不让她再去了。
　　父亲很宽和，说还是不要惹你妈妈生气。她不容易，你还是多关心她吧。碧华看看父亲，有些心酸，这个老实的男人总是为着别人在着想，至于他自己，这些年来，仿佛怎样都可以。
　　当年母亲和他离婚，他也是没有一句怨言的，他是自惭形秽的。觉得自己是配不上这么华光溢彩的女人，何况还这么能干。而他，什么都不能为她们提供。他只有惭愧，觉得对不起她们母女。
　　后来，碧华就去的很少了，一年也就那么两三次，逢年过节的礼节性的拜会。
　　时间久了，碧华都快淡忘了在这个城市她还有这么一个父亲。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关羽心能有今天的成就殊为不易。做一番事业难，女人做一番事业就更难。其中的艰辛苦恨，她们母女是再清楚不过了。
　　靠海边的大大的别墅中，常年陪伴她的，比起母亲，管家强叔和女佣黄妈的时间会更长一些。偌大的房间，经常就这么几个人，平日里倒还好，加上两个小女佣和司机花匠，宅子里倒也还热闹。
　　碧华最怕的就是逢年过节了，一到春节，所有的佣人都回家过年了。大宅里面显得前所未有的冷清，孤零零的剩下她和母亲两个。很是有些凄凉的味道。
　　碧华有很多的钢琴唱片和各位大师的传记海报。零零总总的有快一柜子。这些都是安然送给她的礼物。
　　安然是母亲的男朋友。这些年来，母亲有过好几任的男朋友。安然是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位，也是碧华最喜欢的。
　　大概是十二岁那年，安然走进了她们的生活，很干净很俊朗的一个男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浅灰色的格子衬衫，亚麻的。很是斯文。他比母亲要小，却又有着与他这个年纪所不符合的沉稳。
　　小小的碧华并不排斥他。他经常出去公务，是一位金融的青年才俊。在本市也颇有些名头，出身世家，却没有一般世家子的那种纨绔和骄矜。碧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母亲关心羽在一起，母亲比他大五岁，离过婚，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虽然事业有成，风生水起，却断然不符合一个做妻子的条件。
　　以安然的条件，本市的多少青春靓丽的名媛也是有所青睐的，再不济，一个家世清白良好，中上条件的美娇娘是一定没有问题的。可是，安然却对关心羽爱不释手，一往情深。
　　安然的家里肯定是不同意他们结婚的，虽然已经是城中有名的金融分析师，和一般的小开不一样。是奋发有为而又勤奋努力的了。但是，让他脱离家庭，不要这个世家子的身份，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安然对关心羽的爱是真的和炽热的，但是他也知道，没有自己的家族作为后盾，自己的事业之途也许会将永无出头之日。这个世界，有才华又肯努力的年轻人太多了。但是竞争的残酷，永远有些人将一辈子爬不到这个世界的高处。在挣扎努力中，能求得一份安稳的体面生活已属不易，有些东西，他是不能够失去的。
　　不仅对关心羽，安然关怀备至。爱屋及乌的，对碧华，安然也是倾注了关爱的。知道碧华自幼习钢琴，每次出差到一个地方，安然总是会设法搜集名家的一些CD和画报，传记等资料。带给碧华。这里面有很多珍贵的签名版。
　　碧华经常从柜子里翻出这些宝贝，有时候带去学校钢琴课，总是能得到同学的惊叹和艳羡的目光。小女孩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难过得时候，碧华喜欢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唱片，放在老式的古董留声机上放。如水般的音符倾泻出来，一切烦恼和忧愁都像被清洗荡涤过。
　　在整个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关心羽家的邮筒里收到了一封信。署名是梁子文，收信人却是碧华。关心羽则是一脸的疑惑，打开来看，是一叠厚厚的明信片，全都是风景的，各个国家不同的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