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五里雾中

1、老朋友来电

　　窗外的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弥漫着整个城市的暑气不一会儿就被一扫而光。

　　彼时正值七月盛夏。

　　翟星林坐在保安停里，一手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济公扇，一手拉开衣领，往里头扇风驱热。雨雨越下越大，好多没带伞的人都被淋了个措手不及，翻着衣领或者帽子一边跑进来一边骂着娘。几个带伞的则气定神闲地悠悠走近，路过保安亭的时候朝翟星林点了点头。

　　翟星林也乐呵呵地回给他们一个微笑。

　　下场雨简直是比开空调还来得有用，下了不到十分钟，穿着背光着膀子的翟星林就感觉到了丝丝凉意。他扔下了手中的扇子，百无聊赖地嘟起嘴巴，将笔夹在鼻子与嘴唇中间，看着窗外噼噼啪啪的雨点，发起了呆。

　　这已经是他来这里的第二个年头了。翟星林想着。

　　二十四岁的他大学一毕业，就成为了茫茫失业大军中的一员，找不到对口的专业也就算了，还应聘连连失败；去办公室应聘，前面的应聘者不是清华北大就是各种他叫不出口的一本院校，一个比一个厉害，比得自己无地自容；去商场应聘，就把货物弄成一团糟；去了餐馆应聘，无奈自己笨手笨脚摔过的盘子比端过的盘子还要多……房租交不起，只能拖着个脏不拉几的小箱子在城市里漫无边际地游荡。最后他走到了这附近，才打听到这个小区招保安的消息；翟星林这人看上去虽然有点瘦又有点矮，但胜在力气大，大学时期还参加过跆拳道社，在表演了几下三脚猫功夫后，小区委员会的负责人就愉快地录用了自己了。

　　翟星林听到这个消息，有点哭笑不得，心想我读这么多年书，最后还得跟没读书的一样去当保安。

　　但为了生计，也就咬牙干了。

　　但对从小就父母双亡的他来说，既来之，则安之吧。况且每个月凭借着两三千的薪水，一个人的生活还是过得有滋有味的。

　　如今一干就是干了两年。翟星林想，这辈子，或许自己就该这么平凡地过下去了。

　　雨仍旧稀稀疏疏地下着，他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他就能下班回家了。

　　伸了好几个懒腰，在等到三十分的时候，翟星林才慢悠悠地挪着步子去打卡。才刚打完卡，口袋里的诺基亚就响起了。

　　“我操，这谁打电话还真掐准时间。”通常翟星林上班都是不让打电话的，打一通，扣一百，还只算是一分钟以内的才叫‘一通’，那电话粥长度的，就直接被炒鱿鱼了。

　　瞟了一眼电话号码，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翟同学吗？”

　　翟星林又看了一次号码，嗯，400开头，不认识的号码，一打电话第一句就是‘XXX’装熟人，这种电话号码多半都是骗子。

　　翟星林十分干脆：“哦，我不是，你打错电话了，拜。”将电话扔一边后，他开始换衣服穿鞋子。但这通电话也着实不知道是哪个打来，没过一会儿，那头放着的手机又响了。

　　“……喂？”

　　“翟同学！你就是翟同学！！我知道我没打错电话，你——你肯定是翟同学，翟星林对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当初跟你坐一起的……”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开始认亲。

　　翟星林眉头一皱，没好气地打断：“先生，你到底是谁啊？认识我的话，就自报一下姓名，弄半天都没说自己是谁。”

　　那头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激动地‘哦哦哦’了半天才开始正题：“我啊，乔良啊！记着吗！当年高二的时候坐你前头，高三的时候成了你同桌的那个啊！——”

　　翟星林手一顿，一下子关于高中的记忆就涌上来了。

　　高中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回忆。

　　但乔良这个人他还是记得的。以前的同桌，话痨，呆逼，逗，但人倒还不错，挺大方的，家里还挺有钱。

　　“哦，我记得你！”翟星林大声笑了笑，“良妹妹是吧，以前总喜欢晚自习的时候买辣条，每次都给大伙抢着分了，自己没吃着多少的那个。”

　　那头一听，也笑了：“林哥哥，你还记得我！哎哟，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

　　翟星林将听筒换成了耳机，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朝交班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走了，‘啪’地撑开伞，扎入雨中。

　　电话还没挂断，敲了就在耳机那头又啦啦啦地说了点什么，感慨一下时光易老物是人非联系起以前的同学来真他妈难之类的。

　　“那你还不是找到我的电话号码了吗？”翟星林对这事儿也并不惊讶，当年分开的时候，自己把Q号手机号家庭住址全给了关系还算好的同学，这几年手机号也没变，真想要找起来并不是难事。但隔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儿再收到同学的电话，说不惊喜那是假的。“我他妈刚才还以为你是骗子呢！说了老半天没讲你是谁——”

　　“我才讲了一句话啊林哥哥！”

　　“那是你开场白不对——你没看CCTV的啊！诈骗电话都这么开场的，傻逼！”

　　“哎是是是，你总有理。”乔良无奈地妥协了。

　　翟星林哈哈大笑。“不过你真会挑时间，我刚下班呢。”

　　“那是，今天清理家里东西的时候突然找着了本同学录——哎宝贝呐，当初上大学的时候还以为弄丢了呢。”乔良在那头夸张地嚷嚷，“今儿个趁着中国移动送了我电话费，给哥们几个都打了电话——说起来咱们好久都没聚了，想当初，咱们说好了一年至少聚一次呢！”

　　翟星林无奈地笑笑，其实他也挺想这群家伙的，毕竟高中三年，有笑有泪，回忆里除去不开心的部分，剩下的就全是他们这群损友了。

　　“没办法啊，你们都出人头地了，发财了就不找我这个死穷鬼了！”翟星林记得当初大家成绩也都还不错，加上好几个人家庭背景也好，估计这回儿都继承家业了。

　　“放屁吧，当初咱们一致看好，最有可能富贵的就是你呢！”乔良在电话那头很夸张地‘呸’了一声。“对了，我现在在我爸的公司干着呢，帮他管一下人。你呢，在干啥？”

　　翟星林一顿，发觉自己的职业有些不好开口。

　　对方从这短暂的停顿中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打着哈哈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找没找女朋友呢？”

　　“……没。”
　　这小子怎么总挑些羞辱人的问题问呢！！

　　乔良哈哈大笑：“你长这么帅也没女孩儿看上啊？真是可惜了。哎你还记得当初坐咱俩前头的那李黎吗——他娘的这小子上个月居然结婚了！”

　　翟星林乐呵呵地道：“我擦，就这小子一天到晚拖着双人字拖不修边幅的居然还有姑娘看上了？”

　　“就是说啊，唉这什么世道呢……”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半个小时往事，翟星林快到家了，乔良突然说：“哎林哥哥，我爸叫我呢下去算账呢，咱俩下回儿聊，保证一个星期打一次电话给你！”

　　翟星林爽快道：“成。”

　　乔良又添了句：“今儿个跟几个好哥们商量了一下，咱们也弄个班级聚会如何？”

　　翟星林想了想，“也成。”

　　“你会去的吧？”

　　“有吃的，你见我什么时候不去了？”

　　“哎哟知道了……人约齐了再找你，拜！”
　　翟星林在电话那头都听见他爸在吼他名字了，乔良风风火火地跑下楼，没过多久就挂了电话。

　　翟星林默默摘下耳机，家门就在眼前。
　　他掏了钥匙，开了门，慢慢地走到沙发前，有些疲惫地将自己甩到沙发上。

　　高中。

　　高中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当然，他指的可不是备战高考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吧，其实这么算算，可能也跟这‘不好的回忆’沾个边儿。但令翟星林一谈起高中，就心情郁闷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人。

　　一个高中的同学，哥们儿，好伙伴，同时也是他喜欢了整整三年最后无疾而终的暗恋对象。

　　暗恋多半都是没好果子，何况还是同性——翟星林心里清楚得很，但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发了什么疯，居然暗搓搓地觉得对方也对自己有那么点儿意思，于是就发生了后来的一连串悲剧。

　　现在毕业了，脑子没那么发昏了，再仔细想想，这家伙似乎对每个人都是那副巴不得贴上去调戏一番的模样，但混熟了后又冷冷淡淡的，没讲到他喜欢的东西，给你一个‘哦’字还嫌多。直至今天，翟星林都摸不清这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性格，也摸不清自己究竟喜欢那家伙哪一点。

　　不过幸好，这家伙不在自己班。

　　这件事，他几乎没告诉过人。所以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他是弯的。

　　对着自班的好兄弟们，翟星林还是很想念的，反正聚会，乔良他们总不可能叫上别班的人一块儿吧？肯定不会碰上。

　　翟星林一想起高中自己干的蠢事就想把脑袋塞进马桶里。

　　搓了一把脸，稍微收拾了一下客厅，翟星林就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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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乔良的办事速度还是飞快的，过了几天，聚会的日子就敲定了，乔良给每个人都发了通知，还把翟星林拉进一个微信群里，里头的同学很久没见，激动得一天刷个几百条。

　　聚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翟星林一早在脑子里打全了草稿，问到工作该怎么回答，问到女朋友该怎么回答，问到家庭状况和收入该怎么回答……

　　“你真去那班级聚会啊？”手机里的微信正开着外放，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女声，背景音传来一阵阵篮球落地的清脆响声。

　　“废话，老子都下巴士了，正朝那饭店走着呢。”翟星林回复。“顾影欣，我跟你说，其实我还有那么点儿想高中那群家伙的。”

　　顾影欣是他大学同学……说同学也不太准，因为两人压根儿不是一个班，学院也相隔十万八千里的，能认识纯属意外。有次顾影欣网购的时候把电话号码给填错，误打误撞填到了翟星林的电话号码，翟星林领了件，顾影欣跑去追，这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哎哟，之前还是谁说一点儿也不想记起高中那些事儿的。真不怕遇上你老情人啊？”顾影欣鬼里鬼气地回复。

　　顾影欣是个爽朗的女生，性格挺好，又跟翟星林谈得来，熟了起来后两人就常约去喝酒，有一次翟星林喝醉了，迷迷糊糊地就把高中时候暗恋男生的事儿给说出来了，简直要命。

　　但顾影欣人还真不错，帮翟星林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翟星林‘呸’了一声，十分嫌弃地回复：“他妈的老情人个鬼，我高中毕了业后就发誓我俩最后一辈子别相见了，那家伙简直欺骗老子感情！要是现在遇上了，我一定抓着他往死里揍！……哎一说到他我就想爆粗了。”

　　“说得好像你平时不爆粗一样。”

　　“你丫……”翟星林没说谎，他现在对那人简直是因爱生恨，还恨到骨子里了，一想起他那模样和性格，翟星林就有些牙痒痒。“不会遇到的，班级聚会而已，又不是年级聚会。”

　　“随你个便啦。”顾影欣说，“反正我是在线啦，一会儿说到女朋友问题，你还能用我把你的高中同学忽悠一下呢哈哈哈！”

　　翟星林也笑了：“这就是为啥我半小时前找你的原因，一会儿要是遇到状况，我就找你帮我了。”

　　“要收费的……哎不说了，我去买个饭，一会儿回来跟人约了下一盘篮球。”

　　“嗯，拜。”

　　顾影欣算是翟星林的好闺蜜了，要是她是个男生的话，没准翟星林就跟她成了。可惜人家对他也好像没什么兴趣，一天到晚就知道绕着篮球跑。两个人像这样互帮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春节翟星林还跟过顾影欣回家去当男朋友骗那些哥哥嫂嫂。

　　翟星林调了个音乐，带个耳机，不紧不慢地朝饭店走去，快走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四周，居然觉得那头站着在汽车门口抽烟的人有些眼熟。不过翟星林没在意，晃着步子很快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