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生人》夏日塔塔

16、织毛衣者

　　10月，我第一次坐车北上，来Y市是必然的，我早就将它作为我的目的地之一，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Y市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虽然我从很多书籍里读到过它，但从来也没有想象过在这里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朋友，是我在S城工作的时候认识的，是一个知识渊博，思维敏捷的专业人士，在公司的时候，她总是令我钦佩，以她娴熟的技能和温和的性格，在S城工作的初期，我们这些入职不久的人对于这样的前辈，心中充满了羡慕和景仰。她的工位离我很近，所以不懂之处，我总是会向她请教，虽然她离职有一段时间了，但我还记得我拿着文本走到她旁边，她抬起头来对我说“啊！你好啊！”，总是让人春风和睦的感觉。

　　她在S城工作了很多年，是公司里最优秀的员工之一，我们总是被快节奏的生活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早已习惯了加班的生活，这在S市的职场非常常见，优秀的员工总是加班的。

　　后来她辞职了，我听同事说她在Y市自己开了公司，以她独挡一面的能力，是肯定能够做好的。

　　我已经跟她联系过了，她给我发了地址，让我到Y市就去找她。Y市不是大城市，但是对我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地方，旅行者会不远万里去有一块传说中的石碑或壁画的地方，穿山越岭之后，看到一块面目模糊的石碑或斑驳的壁画，旅行者在它们面前沉默五分钟之后，然后转身离开了。Y市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我在书中看到了一些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我想去看一眼，真的看一眼就可以了。

　　我在湖边和博物馆闲逛了半天，我必须赶去朋友家，不然天要黑了，导航上她家的位置不远不近，我坐几十分钟公交就能到，公交从景区到居民区，越来越有生活的气息了，这是一种久违的氛围，从过年起，我再没有回过家，晚上都是在加班和手机上消磨时光。
　　公交慢悠悠的开进路面，小区下面的邻街店铺发出幽黄的灯光，孩子和小贩在车窗外晃动，我没来由的兴奋，如果你在S市早晨和夜晚挤地铁的时候观察过一张张精致妆面但眉头紧蹙肌肉下垂的脸，就能明白这也是不可多得的景致。

　　手机导航提示我快要下车了，车停好，我跳下车，拿出一袋从R国捎回来的饼干，这是同事前几天出国旅游我让他特意带的，我记得，以前再茶水间的桌子上，出国的同事总是会带这些糕点回来，虽然对我来说过于的甜，但当礼物还不错。

　　我看了一眼地址，就是这栋楼1楼953号，我已经看到940号了，沿着街走，一路上都是小店面，水果铺、零食铺、理发铺，我继续走，发现前面是955号了，退回来，终于看见了一个蓝底白字的953号，但这是一间小小的服装店，店里挂着一些毛衣在出售，我又确认了一下地址，没有错，导航也指示到达目的地，店里没人，我站在服装店外优点犹豫，我拿起手机打电话，号码竟然是空的，我发了一条微信，她说让我稍等，她马上出来。

　　我微微放了心，我站在店外，透过玻璃往店里望去，有一卷卷的毛线球放在一边，这或许是她妈妈的店也说不定。

　　不一会，她从街边一路小跑走了过来，走进看，她一脸素颜，与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大不相同，倒不是其他的，只是状态不一样，我望着她笑了一下，开玩下到“呦，公司的Monica变成村里的张小花了”，说完，我被自己逗乐了，大笑起来。她也笑了起来，她拉开玻璃门，让我进了店里。

　　这里的店面是前店后房，可以住人的，她推开店后面的小门，有一个房间，还有小厨房和厕所，我有点迷惑，问道：你在给你妈看店？
　　“没有，我自己的店”，“你的店？服装店？”我都要叫起来了。
　　她若无其事的答道：对啊，你看到店里的毛衣没，都是我织的。
　　“What 你辞职不是自己开公司，而是服装店”，我抬手拍了一下额头，感觉有点幻听。
　　她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准确的说是毛衣店，我只有毛衣，我自己织的”。
　　我看着她的脸，不知道说什么，我找了把凳子坐下来，还没有取下自己的背包“你到底怎么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希望能看出点什么。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我只想织毛衣，仅此而已”。
　　“那你要织到什么时候？织毛衣到底算什么？你的梦想？你的特长？”我迫不及待的想要搞清楚。
　　“织毛衣没有任何意义，正因为不需要任何意义，所以我才织毛衣”她冷静的说道。
　　我好像懂又不懂，还是问道“你计划织到什么时候？”。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计划，或许会织一辈子”。
　　“什么？？织毛衣能赚钱吗？你养得活自己吗？”。
　　“不知道，现在不是冬天，我织的毛衣没有卖出去一个，全都挂在那里”，听不出她到底是什么心情。
　　我挠了挠头，或许是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先问哪个。
　　“为什么？”我的手指在空中摆了摆，我终于找到一个该问的问题了，“你为什么辞职织毛衣”，我鼓着眼睛盯着她。
　　她用拳头撑着鼻子，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我以前问她问题，她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因为，织毛衣充满确定性，不用问为什么，也不用回答为什么，而以前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问为什么和回答为什么之时产生出的泡沫和垃圾，突然有一天，我觉得自己所做的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加班熬夜在垃圾堆上堆垃圾而已，我就想起织毛衣，两者都没什么意义，为什么不选择织毛衣呢？”。
　　“是，你说得对，织毛衣和其他工作一样，但你怎么生活呢，难道没有收入的生活可以长久吗？”
　　“我辞职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我发现织毛衣的人有织毛衣者的生活，并不比S市的白领有更多的负担”。
　　我张了张嘴，我的确不了解织毛衣者的生活。
　　“你怎么学会织毛衣的？一天能织多少？”，我又问。
　　“我从手工书上学的，没织好就拆掉，没有人催我。现在每天上午两个半小时，下午三个半小时，我很专心，不会偷懒”她笑着答道。
　　“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工作狂的工作表”我揶揄到，但她没有回答。

　　高铁向S市驶去，仿佛归心似箭，我坐在窗边，织毛衣者的生活我还无法理解，我也想过回家，但我认为我生来就是小资，适合小资的生活方式，拥有小资的志趣。
　　车厢里很整洁，一个男人走过车厢走廊，他的胡子让我想起有一次坐绿皮火车，有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说起一条水会倒流的河，或许他还说过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模糊的想着，S市已经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