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程碑》见尺

9、（三）长大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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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第一天，黎杨迟到了。进教室的时候所有目光都烧的他后背发麻，即使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总是拥有特殊情况，但身体状态良好时的迟到还是第一次。
　　“黎杨，你又生病啦？”上课时趁老师不注意，同桌扔给黎杨一张纸条。
　　黎杨接过去，面无表情的撕碎。然后扔到垃圾袋里去。
　　同桌愣了愣，扭过头盯着黎杨，这才发现黎杨的头发直接剃成了刺猬模样。
　　“莫名其妙。”这句抱怨后同桌还是觉得不解气，于是又加了一句脏话，并且把椅子往外面挪了挪。
　　黎杨咬着嘴唇，还给同桌一双眼刀，然后告诉自己要习惯于这种灼痛。

　　黎杨一边在草纸上胡乱画着，一边想起与父母还未完结的争执，那是一向礼貌乖巧的他第一次在家里发脾气。
　　“杨杨，你也高三了，是该有个目标了，爸今天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昨晚爸爸的话还字字清晰。
　　“你看，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也清楚。爸是不想你离开我们身边太远的，也不敢让你太累，咱家又没亲戚在外地，没个照应，所以杨杨，咱们也别奢求什么了，就在本地安稳读个大学吧，学个最踏实的专业。”
　　“爸，您不是说大学我就可以自由了吗？不是说我可以自己攒钱继续学音乐吗？”
　　“杨杨，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懂事儿了？”爸爸一听到黎杨谈到音乐那俩字儿就上火。
　　“那是咱家供得起吗？那是你的身体消耗的了的吗？”
　　“爸，我没残废，我也有照顾自己的能力，难道我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因为一副破烂身体就永远都这么懦弱的需要别人照顾？”
　　“你说什么呢？”黎杨爸的眉毛拧起来了，这是黎杨头一回这样跟他顶嘴。与那个安静乖巧的儿子判若两人。
　　“我知道您们的担心，知道您们挂念，但是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宁愿伤痛，宁愿吃苦，吃多少苦都行，我就是喜欢音乐。我不甘心啊……”

　　黎杨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用黎杨最怕的那种眼神笼罩了他，那种担心黎杨碎掉的眼神。
　　黎杨的手背被什么湿润而滚烫的东西激了一下，他第一次不计后果的躲开父亲的眼神，把房间门摔的很大声。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接着点亮手机，手指尖发麻，咽下从喉间涌上来的悲伤与愤怒交加的血腥味儿。
　　“程锋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块玻璃？”

　　接着手机振了振。
　　“我原来是这么担心的，后来我发现你属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个类型。”

　　这句话让黎杨不至于失眠一整夜，虽然第二天还是迟到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黎杨一边算着数学考卷最后的几道大题一边啃着面包，忽然就跑了神儿，他的程锋哥这会儿在忙碌着什么，会不会记起来填填肚子，哦，对了——他最爱吃加葡萄干的吐司。
　　不过程锋这会儿可没心情拿一片吐司吃，他正为工作焦头烂额，忙到下午两点多才有了吃午饭的空闲。于是他一边嚼着青椒一边质问自己，如果当年还上着学的自己瞅着今天这副光景，应该就一拳头砸进那张摇摇晃晃的木头课桌里了。

　　现实把他的头按进生活的水沟沟里，任凭他挣扎，任凭他窒息，期间唯一送给他的氧气，大概就是黎杨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那双眼睛，这段日子里他们的相见会愈发珍贵，但熬过去之后就是黎杨终于可以展翅迎接的曙光了。
　　而他一直在为那日出的一天，积蓄力量。

　　晚自习的时候黎杨有史以来第一次下定了让自己自由的决心，一向在父母面前温温和和的他，这次的严重性如同一次出逃。
　　各类习题在他眼前斗智斗勇，他心跳着演练着今晚的这场仗要从何开始，又要从何弥补昨天的裂缝。

　　难得今天黎杨的父母都休息在家，给他炖了鸡汤补身体，电视也开着，黎杨习惯了平日的冷冷清清，一时间竟觉得过于热闹。
　　“杨杨，累了一天了，赶紧洗手去。”黎杨爸已经盛好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给你放香菜，快去喝吧。”
　　鸡汤依然做的清淡，黎杨喝了几口就望着电视发呆，这场电视剧似乎再也没有广告时间让他可以开始准备发言。
　　他决定一鼓作气。

　　“昨晚我的反应过激了，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跟您们商量一件事，我高三想在学校住宿。”
　　黎杨爸身子一震，转过头来盯着他。
　　“我知道您们太忙，也没法经常陪我，但是把我关在家就真的比在学校住宿要放心吗？那边我万一犯了病还能有个人照应，这边要是我真的写着写着作业就有了意外我要如何是好？”
　　虽然这不是黎杨的本意，但这是他父母共同的软肋。
　　“不是，杨杨，我嘱咐过邻居了，你有什么事儿就喊你邻居阿姨，你在学校那种紧张的集体生活，也吃不好睡不好让我们怎么放心？”黎杨母亲有些激动，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那您让我被关在家里就一切都放心？您知道在这里我会发生什么？要是我一声不响就在家里咽气了呢？”黎杨也激动起来，不过接着就发现自己的言语过激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胡话呢？”黎杨爸冲过来，整个胳膊都在颤抖，当然，他愤怒，面对这样的黎杨头一回感到手足无措，但他没有办法，教训儿子的时候如果打坏了儿子呢？就连训斥都是那些句子在情急之下才窜了出来。
　　“爸，我说话无礼，您又为什么不教训我？我理解您们的担心，但是这么多年了我也清楚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能因为这一个病就把我的所有都束缚啊！请问您理解过我吗…从小到大我只渴望自由您知道吗？”黎杨带着哭腔吼完这一番话后，自己都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终于把积蓄太久的压力全部释放出来，把真实的他展露了出来，的确，那才是真的他。
　　同时他也感觉愧疚，父母的爱他不知如何放置，但他同等的爱着他们，可他们三人似乎从未彼此链接，只是一味的在自己的世界中付出，而黎杨这次终于凿出了半扇门，让这个家庭有走向彼此的可能。
　　黎杨想起程锋曾鼓励他的话，话简单，道理不简单，但他似乎领略了。

　　黎杨爸沉默良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沙哑着嗓子，摇着头说道，长大了，杨杨长大了。

　　接着转身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