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帕达行谊》胡宥山

31、第 31 章

　　三十一

　　乞丐瞠目结舌，仿佛不能相信。
　　富翁也听得出神，说道：“美丽的公主啊，您出身非凡，经历也非凡，眼见的情景，旁人连想都不敢想，遑论亲历。您到了托莱多旁近的昆卡，经历这番遭遇，之后又为何充了奴籍，被卖到科尔多瓦呢？请您讲一讲吧。”
　　女奴道：“财富之主啊，您听我讲！那时，我出于惧怕，就停留在站立的地方，不敢稍动。这样，我住在画中，到了许多地方。只是一直有黑色的布把我蒙住，使我仅能听见外头的声响。
　　“有一名男子，似乎成了这画的新主人。他白天外出办事，晚上吃过饭就睡下，夜半时分起来，与两名女子坐在清凉的游廊下讲故事，直到东方发白，就同其中一名女子行房，之后三人散去，夜半又聚，日日如此。
　　“有日，他走到我身边，对另一个人说道：‘您把阴阳人抓来见我吧。’
　　“我一听此话，不知怎的，就觉得我的爱人将有危险。于是等到夜深时分，趁这家主人和他的姬妾没来，急忙画里出来。那时我的脚已立在地上，手抓住裙摆正要拖出。
　　“不料他们那日早来，转眼已经在我旁近坐下，做起往日的玩乐。我唯恐叫人发现，不敢挣动，就举着一只手，将裙摆用力按在画里。因为手臂酸痛，我感觉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终于，东方的天际透出亮光，男子开始与他的姬妾行房。往日我待在画里，还没觉得怎么样，如今我回到这个世界，站在他们身边，竟为他们的响动受着好大的影响，心驰神荡，不受控制，一时松了手，裙摆上的铃铛应声坠地，把所有人都惊起了。
　　“蒙在我头上的黑布立即被揭开，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满脸怒容，扯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倒在地，恶狠狠道：‘您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事？您窥看旁人的夫妻之乐，难道不觉得羞耻？’
　　“我急忙护住我的头发，慌慌张张地向他解释，可是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那男子十分生气，叫他的姬妾将我看住，自己去外面喊人进来。
　　“我趁着这个机会，转移了两位姬妾的注意，从后门逃跑了。眼见天光越来越亮，我的行踪很快就会被发现，我急忙跳进河中，借助河水的遮掩，终于摆脱了追踪。
　　“我在流水中拼命划动手脚，不让自己下沉，好不容易被一处沙洲止住，急忙爬上去。那时我又饿又累又冷，很快就失去知觉。
　　“次日睁眼，正巧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河岸上，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驾一艘小舟来到沙洲上，打开一个地盖，就从下面源源不断地走出四十名年轻男女。他们停留在岸边，由男人驾着小舟，一次两人地带到岸上去。我因为躲在长长的杂草后面，他没有把我瞧见。我等这些人全都离去不见后，就从藏身处出来，把地盖打开，见有一排长长的石阶。走下石阶，但见里面原来是一个宽敞豪华的地宫，起居用具一应俱全，墙上插着明亮的火把，炉子旁还余下少量食物。我赶紧把肚子填饱，在柔软的床上睡了一觉。不知不觉间，我就在地宫里住下了。因为食物不多，我尽量节俭，但还是一日一日地减少，使我发愁，盘算着假使食物耗尽，我只好重返地面，再随水漂流，正如诗人所云：
　　“众生随命运漂流，
　　“无人逃过神之手。
　　“如何抓紧时间，
　　“光阴终会流走。
　　“恐惧的一日终于来临，我万分焦虑，万分无助，万分彷徨，一只脚踏上通往地面的石阶。
　　“那时，地宫中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朝东的那面墙壁裂开一条大缝，从里面走出五十个身材高大的黑奴，手里拿着各种补给品，放到恰当的地方，又洒水打扫，整理床铺，把一切都归置好，之后又更换照明的火把。全部办妥后，他们就像来时一样钻进地缝中。走在最后的两名合力抬走墙边一口大箱子，一会儿又抬来另一口模样相当的摆在原处，然后钻进地缝，墙壁合上，杳无踪影。我躲在石阶的阴影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为自己不用离去而感到万分高兴。
　　“这时，头上又传来声响，我惊恐地发现有人打开了地盖，急忙躲离石阶，藏在新来的那口箱子里，盖上盖子，只留下一条细缝朝外观看。只见从那长长的石阶上，下来四十名年轻男女，模样标致，体态优美，气质雍容，神情欣悦。他们站在大厅里说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宴会，直到地盖盖上，他们仍然不为所动，直谈到傍晚时分，见无人来伺候，就分工合作，煮饭烧水，相互照顾。我乘他们忙乱，偷偷从箱子里溜出来，混在他们之间，和他们一块儿吃喝玩乐，从未有这样高兴。到睡觉时候，他们褪下身上华美的长袍，几乎把我藏身的箱子堆满，而后换上地宫的衣服，爬上各自的床，进入梦乡。我无处可去，只好睡在那口箱子里，枕着他们芳香的衣物而眠。
　　“这样，我们在地宫中度过了非常快乐一段时光，不知今夕何夕，也没有闲暇思念地上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地盖再次打开，那男人出现在石阶尽头，叫我们随他出去。我一瞧见他的脸，已被抛却的记忆又回到脑海中，急忙躲藏起来。但见那四十名年轻人排成一队，鱼贯通过石阶，登上久违的地上世界。我想起昔日的欢乐时光，不甘心就此被遗弃，于是悄悄跟在队伍最后面，重新站在日光之下。
　　“男人仍照前番那样，一次两个地载着年轻人离开。最后，沙洲上剩下三个人，我和一名小伙子和另一名姑娘站在那里。男人走到我们跟前打量一眼，说道：‘您们的数目不对，进去时是四十个，出来时却有四十一个了。一定是有人发现了地宫的秘密，藏身在里面，非法享用别人的资产，如今感到腻味，就想出来了。这个人一定就在您们三个之中。告诉我，谁是混进来的？’
　　“我听得心惊胆战，此时顾不上许多，立即抬手指住那名小伙子。另一名姑娘见我这样做，也跟我一起把小伙子指住。
　　“男人就恶狠狠地瞪着他道：‘我没见过您，您打哪儿来的？’
　　“小伙子道：‘不要讲这种蠢话。是您用笼子把我们拉到这边的。’
　　“男人就道：‘那么谁是混进来的？’
　　“我见一计不成，赶忙又把姑娘指住。小伙子见我这样做，也跟我一道指住姑娘。
　　“男人就瞪着姑娘道：‘我没见过您，您打哪儿来的？’
　　“姑娘道：‘您说什么呢？是您用船把我们载来的。’
　　“男人就道：‘那么谁是混进来的？’
　　“我已无计可施，这次轮到自己被另外两人指住。
　　“男人瞪着我道：‘我没见过您，您打哪儿来的？’
　　“我哭着道：‘我当然见过您。’
　　“他等了一阵，见我再无别的话讲，就道：‘怎么？您不说说您是怎么来的吗？您是想不起来，还是您根本不是同其他人一起来的呢？您就是那个混进来的小偷吧。’
　　“我急忙道：‘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当然是同其他人一起来的。您先是用笼子把我们拉来，后用船把我们载来，我们四十个人在地宫里生活，从未多出任何一人。一定是您方才数差了，有一趟，您以为带走了两个，其实只带走一个。’
　　“男人听了我的话，生气道：‘您在说谎！那个小偷就是您！您为什么做这种事，是谁派您来的？’他一边骂我，一边过来抓我。
　　“我慌忙掀开地盖，逃进地宫，他就把地盖合上，从外头锁住，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我心知逃生无望，坐在石阶上抱头痛哭，直哭得地板上全是我的泪水。
　　“就在这时，朝西的墙面裂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精瘦的老人，抱怨道：‘是谁在斋月搅扰我静修？’
　　“我瞧了他一眼，料定他是位得道高僧，精通经典，深有苦行法力，周身放出光芒，犹如燃烧的太阳，即拜在他脚边，将自己的经历从头说了一遍。
　　“他听完，叹了口气道：‘痴妄害人！您如今痛识前非，有心改过。在我静修期间，您就在这里侍奉我，使我满意吧。’
　　“我别无他法，只好遵命。
　　“这样，我在一整个斋月期间，悉心照料他，为他烹调饮食，打扫房间，洗衣沐浴。
　　“得到斋月结束，他对我说道：‘孩子，您很能忍耐，我对您的侍奉感到满意。您从我这里求取一个恩典吧，您有什么愿望呢？’
　　“我流泪道：‘尊者啊！如今我别无所求，只愿今早回到父母身边，侍奉他们终老。’
　　“他就对我举起右掌，说道：‘如您所愿！现在，您从一默念到五百，在您默诵期间，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拦您的去路。去吧，孩子，愿您幸福！’
　　“我低头接受他的祝福，向他行了吻地礼，和他道别。之后我走到地盖下面，开始在心里数数。当我数到三时，抬手碰了碰地盖，地盖的锁就断了。我把地盖推开，登上地面，望着滔滔的河水，心里不停下数数，意念坚定地从水面走过，平安登上陆地，脚和裙摆没有一处沾湿的。此后，我遇到各种危机，都凭着默念数数而化解了。但是五百个数字一闪而逝，我终于再次失去保护，流落在荒野之中。
　　“正当我饥寒交困，快要死去时，一只秃鹰停在我栖身的大石上，对我虎视眈眈。我神志不清，抬手无力地赶了两下，说道：‘走开，畜生，我还没断气。’
　　“秃鹰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说道：‘快了，快了。’
　　“我又道：‘您去追赶别的猎物吧，何苦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秃鹰仍然道：‘快了，快了。’
　　“不论我对秃鹰说什么话，它都不肯离去，只笑看着我道：‘快了，快了。’
　　“这幅让人不悦的情景使我哭泣，说道：‘没想到生命的最后，竟是畜生为我送行。’
　　“秃鹰说道：‘小姐，您如此抗拒成为我的食物吗？您要知道，为异类所噬，悲哀不过为同类所噬。您即使回到人类之中，将来仍然因为人类受苦。’
　　“我道：‘我为人类所造，当死于人类之中啊！深爱着我的父母，此刻仍然期盼与我重逢，我不能让他们带着对我的遗憾，结束仅有一次的生命。可惜我如今行将就木，无力履行誓言。’说完，我心中郁结。再度落泪。
　　“秃鹰仔细听了我的话，明白了我的心意，而后说道：‘因为您不是凡胎化育，我无法将您吃下。如果您还有力气，搬开这块石头，您就能找到一株神草，您把神草吃下，就能完全恢复体力，去您想去的地方。’说完，它展开双翼，重新回到天上。
　　“我喜出望外，急忙凝聚仅余的气力，将那石头推翻，果然见到一株其貌不扬的小草，我赶忙把草拔下，塞进嘴里，甘甜的汁液瞬间治愈了我的饥渴，芳香的气味立即提振了我的精神，我感到全身充盈不可思议的力量，轻松地站了起来，往有人烟的地方奔去。
　　“我见一群衣着破烂，与我相当的人正列队行走，以为他们是一群乞丐，就跟在他们后面，打算先凭讨食为生，往后再从长计议。哪知，他们原来是一群正被带去市场的奴隶，我一走在他们中间，就再脱不开身，从此成了一名卑贱的女奴。接下来的事，您们就都知道了。
　　“心怀仁慈，富有同情的人啊，我如今已落入您们的手中，您们打算仍旧将我交给命运，把我送回科尔多瓦，继续遭受悲惨的折磨，还是将命运交给我，为我绘画父王的宫殿，让我回到老父老母身边，慰疗由于我的缺席而留下创痛，是见死不救，还是积德行善，您们选择吧。请时时观照您们的良心，不要做出日后懊悔的行为。”
　　听完女奴曲折的经历，富翁和乞丐都泣不成声。
　　过了一阵，富翁终于镇定了精神，擦干眼泪说道：“可怜的人，我很同情您，我认为此刻就按照您的要求，把您立即送到父母身边，是最符合情理的事。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讲，我已答应了朋友将您带回，是您命中注定的，我无法更改。我认为，这一切全因您的好奇而起，如今您身陷囹圄，要重获自由，还得依靠您自己的努力才是。公主啊，您暂且忍耐，先回科尔多瓦一趟吧，凭藉您的智慧，说服您的主人，让他消除您的奴籍，使您可以安心归家吧。如果您命里该当与父母重逢，一定就会成功。”
　　女奴再三哀求，富翁仍然没有改变主意，说道：“非常抱歉，我不能改变安排，我没有力量撼动他人的命运，因为命中注定的事必不会落空。但是，我可以给您一个选择，您希望我把房子画完，您立即回到科尔多瓦，与您的主人对决，早日赢取自由，还是跟在我身边，凭藉人畜的脚力，以远不及法术的速度，慢悠悠地回去呢？”
　　女奴想了想，说道：“我跟您一起回去吧。您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喜欢待在您身边。”
　　乞丐立即说道：“公主啊，您说的不错。我的主人是如此超凡出尘，没有人会拒绝投在他的庇护之下。”
　　富翁笑眯眯地听着，忽然叹一口气道：“我果然还是把房子画完吧，因为我请求您的主人，每日傍晚到我家里一趟，为的是让他能第一时间迎接您的回归，增添喜乐。如今计划有变，我得先给他送一封信，让他不必再每日白跑一趟。为了他能尽快得到消息，您就拿着我的信，放在宅邸门前，然后回来，只要您不走进门里，您就仍然停留在画中。”
　　女奴点头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