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惊蛰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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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着掐算温亭候的下落，谢山姿没功夫回答玉面佛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方才他嗅到旱魃骨头燃烧的气味，知道是温亭候遇到了麻烦，仓促间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沈炼也带了出来。
听到声音，沈炼把眼睛睁开条缝，见神色万年寡淡的玉面佛罕见地露出几分焦急，当即不着痕迹地竖起了耳朵。
玉面佛倒没发现沈炼的小动作，他现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谢山姿千变万化的手势上了。
早在来后山的路上，玉面佛就已经试着推算过温亭候的下落，奈何算来算去怎么都算不到半点痕迹，好像温亭候其人业已人间蒸发了般。眼下见谢山姿折着眉头迟迟不出声，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漫上了层恐惧。
那恐惧来得十分没有缘由，玉面佛修行十世，无嗔无痴惯了，早不记得七情六欲的滋味了。然而此时，他万物眼中过不喜不怒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生死置之度外两千多年，玉面佛竟然开始害怕起死亡来。他害怕那只聒噪不休的旱魃，会如无边境内的幻象所示那般，在金乌西沉之际，消散于天地之间，从此杳无音信。
不自觉地抿紧了两片轻薄嘴唇，玉面佛察觉到沈炼的打量，微微敛下眼皮，拦住了他探究的视线。
虽然没能看出个所以然，但沈炼并不意外，以玉面佛的性格，若在转瞬之间被看透心中所想，反倒不寻常了。他漫然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回谢山姿手势上的前半刻，蓦地意识到了不对。
摸清一个人的脾气或许三两天就能做到，而要弄明白一个人的性格，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了。
无意间透露出对玉面佛的熟稔了解，令沈炼本能一惊，他将所有记忆细细捋了遍，发现除了与谢山姿在一起的几次接触，没有半点与玉面佛的其他交际。
在沈炼惊疑不定的时候，谢山姿的手势终于停下来了。
“下落无解。”谢山姿沉声道，他瞥见玉面佛眼中的担忧，想起好友千年如一日的殷殷守候，突然觉得有些嘲讽。他本想出言讥讽，只是话临出口，又颇觉无趣。
玉面佛与温亭候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真要说起来，关他谢山姿这个旁观者什么事呢？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而他所不平的，无非是推己及人，将求而不得的温亭候，当成了另一个自己。
咽下到了嘴边的嘲弄，谢山姿转而分析道：“算不出下落，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老温已经死了，第二种则是他不在白玉京。”
玉面佛原以为谢山姿会借机刺自己几句，毕竟这事已积年累月地成了习惯，却不想竟难得得了个好脸，不免有些意外，只是这丁点意外他藏得极好，连十分善于察言观色的沈炼都没能看出来。
来不及思索谢山姿态度转变的原因，玉面佛接道，“那便是他被困在其他界脱不开身了。白玉京左右两个界，一个是百花缭绕的彩云间，一个啖肉饮血的青云端，你我各选一界，即刻赶过去。”
顿了顿，玉面佛低声道：“我不信他会遭遇不测。”
说完，玉面佛掏出通讯石，三言两语地安排好事宜，又交代释厄寺里的觉明照顾好小胖娃。
谢山姿始终冷眼旁观，直到玉面佛收起通讯石，才漫不经心道：“我记得你有内伤在身。”
界与界之间存在的无形界壁，若能随便穿行，白玉京的修士势必给其他两界带来祸患。是以自白玉京出现修士以来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要穿过界壁，必须自行动手，使修为跌落整整一个境界。
穿行一次跌一个境界，来回便是两个境界。修行不易，晋升何难，故而虽知白玉京之外尚有其他三千世界，但鲜少有人愿意以境界为代价，前去探寻。
不过境界跌落，对目前的谢山姿而言，却是歪打正着。他是器灵，又是魔君，修行极快，即便没有玉髓，也早在两百年之前，就渡劫在即了。为了躲避天雷，他这些年来一直苦苦压抑修为，甚至有时候故意受伤。
可是玉面佛不一样，他是十世佛修没错，但他这世才刚刚开始，还未遇到真正的修行劫难，就已经受了伤，再跌落两个境界，届时劫难来临……
玉面佛显然也明白这点，他摇了摇头，示意谢山姿不必挂怀：“不妨事，我这世修慈悲心。”
十世佛修，每世修的都不一样。谢山姿以为以玉面佛悲天悯人的心肠，会在第一世就先修成了慈悲心，没料到他居然将最简单的放在了最后。
不过这样也好，无需替温亭候担心了。谢山姿没再说什么，他兜手收了凌霜谷，冲玉面佛简单点了下头，转身往西边的彩云间去了。
目送谢山姿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苍茫天光中，玉面佛亦同样转了个身，朝东边的青云端出发了。
两人一东一西，很快就看不到半点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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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出了释厄寺的范围，谢山姿陡然停了下来。沈炼还在默不作声地想着谢山姿口中的老温是谁，猝不及防之下，整条龙汤圆似的直接从他肩膀滚落。
谢山姿眼疾手快，一手抄了沈炼重新放回肩膀，另外只手振袖一抖，竟从袖子里抽出柄薄薄的长剑来。
那柄剑颇不寻常，剑身极窄，不过二指宽，周身覆盖着厚厚一层霜雪，乍眼看上去，倒像是寒冰雕刻而成的。
沈炼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眼前的这柄剑很熟悉，明明此前从未见过，却熟悉到他仿佛曾经亲自将它从一团寒冰铁，锤凿成了一柄削铁如泥的锋利长剑。
目不眨眼地盯着剑身，沈炼突然无意识地呢喃道：“霜降……”
传闻那位从不在人前出现。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魔君，有一剑名为霜降，剑招所过之处出万物冰封，凡胎□□转眼凝固，昔年更是凭借此剑，一举斩杀所有反对者，顺利登上魔君宝座。
不知自何处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地从耳朵里灌了进来，沈炼看着谢山姿随手挽了个漂亮剑花，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带着个约莫七八岁的胖墩墩幼童。
男人背对沈炼负手而立，似乎正在教幼童御剑。
“站稳，身体不要晃，霜降是你的剑，不会将你摔——”男人话音未落，颤颤巍巍地站在霜降上的幼童，脚下已经一滑。
“砰！”幼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像是摔蒙了，幼童灰头土脸地在地上坐了好半晌，才颇为委屈地大声控诉道：“你又骗人！”
幼童仰头说话的那刻，看清他相貌的沈炼心头猛地一跳。
虽然与成年之后有所不同，但那沈炼分外熟悉的眉眼，明目昭昭地告诉着他，幼童就是谢山姿。
小扇子委屈过了，又开始耍赖皮，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背后剑鞘中抽出了自己的剑。
霜降窄，男人的剑却比霜降还窄，通身乌沉沉的低调，锋刃并不张扬，只在最为轻薄之处，才泛着一线锋利雪光。
原本气哼哼的小扇子看到剑，当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喊道：“惊蛰！”
“惊蛰。”沈炼无声默念了遍剑的名字，他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而背对着他的男人，却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了头来。
沈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斜挑入鬓乌黑长眉率先出现在沈炼视野里，紧接着是不笑自风流的细长桃花眼，而后是鼻梁高挺，浅色薄唇……意料之中的，男人生的十分俊朗出众。
沈炼目光一寸寸地从男人无比眼熟的五官掠过，他非常熟悉男人的眉眼，甚至可以说到了了若指掌的地步。
至于原因，说来也简单，因为男人的相貌与沈炼的如出一辙。而唯一不同的，是两人眼睛，一个是浓墨似的黑色眼珠，一个是藤黄的竖瞳。
自虐般地认真端详着男人的眉目，沈炼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他不知道还有更令人窒息的，在后头候着。
“你在看什么？”约莫是对男人扭头来看的动作有些好奇，小扇子跟着朝沈炼望了过来。
沈炼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好在小扇子并不能看见他。稍稍松了口气，他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就听见扯着男人袖子的小扇子喊道：“谢朓，你带我御剑飞行好不好？”
坦白来说，小扇子的声音并不算大，然而谢朓两个字却宛如化成了千钧重的铁锤，不由分说地重重砸在了沈炼心头。
沈炼心神剧震，他从幻象中挣扎出来，迷茫的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他注视着谢山姿抬指弹剑的动作，沉默许久，问道：“扇子，我是不是有柄从不离身的剑？”
自沈炼脱口而出霜降的名字开始，谢山姿便在默默观察着他的神色。眼下见他问起，也不刻意隐瞒，直接颔了颔首：“你的剑，名叫惊蛰。”
听见谢山姿的话，沈炼心里忽然生出了十分荒谬的念头。他看着谢山姿线条分明的下颌，颇为自嘲地想：“我的剑叫惊蛰，谢朓的剑也叫惊蛰，我还和谢朓长得一模一样。”
“那我究竟是谁呢？”轻不可闻地了哂笑声，沈炼收敛住所有情绪，若无其事地追问道：“那它现在何处？”
“被藏了起来，”谢山姿道，他垂眸凝视着霜降，低声道：“我找了很久，都没找着。”
沈炼应了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眨眼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已经茫然到有些理解不过来了。
“没关系，慢慢找好了，总有一日会找到的。”沈炼说着，如往常般亲密地抱住了谢山姿的脖子，顺便轻轻蹭了蹭。
谢山姿原本想追问沈炼是不是记起了些事情，眼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加之温亭候那边情况不明，只得暂时捺住了。
谢山姿松开握住霜降的手指，得了自由的霜降低吟一声，倏地飞了出去。剑气涤荡，将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凝固住了。
一片片细小的雪花在空中瞬间成形，然后缓缓飘了下来。沈炼仰起头，纷扬落下的雪花便清晰映在他藤黄竖瞳中了。
霜降野了圈回来，老老实实地在谢山姿面前停住了。等谢山姿带着肩头的沈炼，稳稳踏上剑身，它才刷地一声，朝白玉京的极西之地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惊蛰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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