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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扇卷 “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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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里?”
君禾披上衣服坐在床头问已经下床的冯子晋。
冯子晋走到窗边,打开窗,寒冷的风迎面吹来,撩起胸前的长发。
冷漠的一张苍白面孔在夜里格外森冷。
“你走吧。”冯子晋开口,微哑的声音毫无感情。
君禾单薄的身体靠在床头一僵,低低笑了笑,拉了拉松垮的衣襟。
“早点睡。”君禾撑起身下床,忍着痛往门外走。
抬手拉开门,午夜的风让他浑身一颤,稍顿了一下,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边的人一动不动,望着窗外。
苦笑一声,转身出门。
“冯子晋,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人?!”
一身白衣的男子眼眶微红地推开眼前的人。
冯子晋抓住他乱挥的手,眼睛暗沉,“别这样。”
男子恨恨地看着他,不停地挣扎,“放开。”
“何筠!”冯子晋低喝。
被唤作何筠的男子用力咬住他的手腕,冯子晋眼一沉,拉过他卡住他的下巴用力吻过去。
……
宿醉后醒来,头疼欲裂。
冯子晋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梦里梦到什么统统不记得。
门被推开,君禾端着醒酒汤进来。
冯子晋掀开被子下床,一瞬间有点不稳,君禾立马伸出手要去扶他。
冯子晋挥手甩开,自己扶住了床前的柜子。
君禾被甩开的手没有在空中留滞,只是收回去将醒酒汤递过去。
冯子晋接过,仰头喝下,那副张狂又醉醺的样子,恐怕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吧。
君禾接过碗,扶他坐下。
冯子晋撑着头慢慢按着太阳穴。
君禾放下碗,伸出双手想去帮他按,冯子晋再次挥开他的手。
能按对的只有一个人。
君禾双手无力垂下,僵直地站在原地。
好一会儿,冯子晋才抬起头正眼看着他,闷声说,“你不是要到南庙去?时辰将近了吧。”
君禾这才舒展开面容,微微一笑,“陪我一起去吧?”
冯子晋闭眼。
君禾垂下眼,略有失望地说,“上次去尤来坊你便欠了我一次……”
“罢了罢了,去吧。”冯子晋再度皱眉。
君禾面露喜色,坐在冯子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已备好马车。”
冯子晋抽出手来,淡淡应了一声。
君禾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老是皱眉,会有皱纹的。”
冯子晋不言,目光远远地放在门外。
君禾心又沉了几分,站起身往外走,“我在外面等你。”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
他总是坐不稳,时常撞上坚硬的车壁。
冯子晋一把将他揽入怀,“坐好。”
他笑笑,紧紧抓住冯子晋胸前的衣服,头靠在他肩上,将整个人都窝进冯子晋怀里。
冯子晋低头慢慢顺着他的头发,眼中尽是柔软的爱意。
冯子晋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酒还没醒,眼前笑意盈盈的君禾和另一张脸重叠了,一下子分不太清到底是谁在看他。
君禾眨了眨眼,“子晋?”
冯子晋坐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个矮桌,桌上暖炉烟雾缭绕。
冯子晋靠回后面的坐靠,“没什么。”
君禾便扭开头,掀起幕帘的一角往外看,然后自言自语,“真是凉起来了,风都带着刀一样的。”
允山之南,有一老庙,唤“南庙”,传是开山老祖建的,许姻缘最是灵应,来往者甚多。
冯子晋下了马车,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颜色陈旧的庙,心里莫名觉得有种难言之情。
君禾跟着下来,自然地去牵上冯子晋的手,“好挤,可别把我弄丢了。”
冯子晋回头看着他,手指动了动,君禾抬头看他,冯子晋本来想抽动的手停下,转而默默回握住他的手。
人群中有不少摆卖的小摊子。
在一个买白扇面的摊子之前,冯子晋脚步慢下来,目光扫到摊子上的一张素白折纸。
“子晋,你看这张纸怎么样?”他笑着拉他来看。
冯子晋一瞥,淡然道,“不过一张白纸。”
他嘴微撅,“你懂什么。”
冯子晋偏过头,“怎么?”
他献宝一样地拿起纸举到冯子晋眼前,“买下这张纸,记下我们之间的事,做成扇面,带在身上,用时看着便能想起我们那些趣事,不是很好?”
冯子晋一笑,“有你足矣,何须这物。”
君禾看他站在这摊前,于是随手拿起了一张素净的白纸,“这纸好。”
冯子晋收回思绪,看了一眼那纸,说,“走吧。”
君禾抬头看他,“买下这张吧?”
冯子晋偏开头,看向别处,“不过废纸一张。”
君禾摸着这纸,“这纸摸起来真舒服,买下吧,日后可以……”
“不许!”突然而来的一声怒喝。
君禾被吓得一抖,手中的纸掉在摊上。
连小贩也一脸无措地看着冯子晋。
冯子晋黑着脸看着那张纸,眉头纠结。
君禾晃过神,讷讷地说,“哦,那便走吧。”
冯子晋早已转身快步离去。
君禾赶紧追上去,小心地拉住他的袖子。
袖子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扯住,随着自己的步伐,袖子被扯得左右来回晃。
冯子晋回头。
他怯怯地看着他,有点试探地说,“子晋?”
冯子晋看着他委屈的表情和小心地拉住自己袖子的手,伸出手将他往怀里带。
“何筠,何筠。”
“子晋?”君禾抬头看着他。
冯子晋回神,看着眼前的人,确定自己刚刚是听错了,然后扭过头继续走。
君禾没说话,只是拉住他袖子的手更加用力。
挤进人群,入了庙里。
木桌上一鼎铜炉,插满了长短不一的贡香,满室的香味。
有几个年轻女子结伴跪在草蒲上祈愿,看着她们桃颊上的粉红就能猜出个什么愿来。
庙的左耳室有一个很老很老的相士,好像在这里很久了。右耳室是看签台,台前站满了人。
君禾走到一个草蒲前,从小和尚手中接过香,跪下去,闭上眼,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日夜都在想的名字。
冯子晋站在他身后,看着神龛中的神像。
“子晋,我们一起许愿吧?要许同样的愿哦!”他将冯子晋拉到草蒲前,认真地问他。
“为什么要许一样的愿?”冯子晋笑了笑。
“因为两个一起许,神仙就会更加注意的。”他嘴角狡黠地上扬。
冯子晋无奈地说,“随你。”
两人一同跪下,面对着神龛里一言不发的神佛。
“什么愿?”冯子晋问。
“冯子晋与何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子晋。”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冯子晋微怔,看向身边。
君禾微微一笑,“我许好心愿了。”
冯子晋漫声应了。
转身将要出门时,忽听见左耳室的相士说了一句,“天将阴了,带上伞吧。”
冯子晋立住没动。
君禾扭头看了一眼那位相士,那相士却没看这边,只是摆弄着桌上的卦片,仿佛那句话不是对他们说的一样。
君禾回头看着冯子晋,“他……”
“走吧。”
冯子晋径直走出去,步伐加快。
君禾跟上去。
“愿也许了,该回程了吧?”冯子晋站起身。
他抿了抿唇,“咦?那边还有相士,我们去看看?”
冯子晋被拉过去。
“先生,看看我今日运气会如何?”他坐下来。
面色和蔼的相士摸了摸上唇上薄薄的胡须,慢悠悠道,“怕是不好。”
他忙问,“啊?那是如何?”
相士露出浅笑,“你没带伞吧?”
他点点头。
相士眼神往外延伸,拉长了声音道,“天将阴了,怕是有场雨。”
他立马仰起头看着冯子晋。
相士又弯腰摸出把伞,“正好我今天有两把伞,赠予你们一把也不是不可。”
他接过伞,收在怀里,笑着道了谢。
冯子晋越走越快,就跟疯了一般,也不管人多人少,一路撞开过去。
君禾在后面不停地追,拨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追上,一把拉住冯子晋的手,“子晋!”
冯子晋停下,猛地回头。
君禾楞了一下,转而扑过去抱住他,“别走,别丢下我,我好慌。”
冯子晋心里很是失落,慢慢推开他。
君禾不放,眼框变红,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要推开我,你为什么都不认真看我的?你把我当什么?!”
冯子晋不言,生生推开他。
“起风了,回去吧。”冯子晋淡然道。
君禾咬着唇,哀求一般地看着他,“你牵我。”
冯子晋面色沉下去,“别闹了。”
此时,风骤然变大,直直刺穿丛丛树叶,席卷而来,无数残叶在风中打着圈。
本来还全是人的石道此时一片寂静,众人匆匆回程。
风更加肆虐,阴沉如墨的天猛然被一道白光划破,随之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天地在一瞬间陷入混沌,电光迅猛地撕裂云层,一道炸雷狠狠砸落。
“为什么,你不愿意碰我还要我待在你身边?”君禾眼睛通红地看着他,手握成拳。
冯子晋默然。
倾盆大雨于瞬间而来,打在密麻的树叶上哗哗作响。
“说话啊?”君禾揪住他的袖子。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一片冰凉。
冯子晋皱上眉。
“冯子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君禾抬起手抓住冯子晋的手臂,慢慢用力,指甲抠进肉里,“家里那牌位是谁的?他是死的我是活的!为什么要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说到最后,君禾控制不住地就想从冯子晋手上活活抠下肉来。
冯子晋缓缓抬手,将君禾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平静地说,“别闹了,总是瞎说,你还没死,哪来的排位?”
那平静的表情和缓慢的语气,比着凉透一身的雨还冷。
君禾颤巍巍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只觉喉间酸涩不已,心口抽痛。
冯子晋上前一步,“天将阴了,早回吧。”
说完抬手来拉他,手心泛白,手指微微颤动。
君禾咬牙狠狠甩了他一耳光,声音清晰无比,冯子晋脸偏向一边,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点血色。
君禾转身离去,消瘦单薄的身影渐渐隐入重重雨幕里,转而便再也看不见。
啪。
一把纯白扇面的骨扇从袖中掉落。
半开的扇面上墨迹依旧,在大雨的冲刷下,很快晕开,纯白的一面变得很脏,到底写了些什么,也看不甚清。
“买下这个,你到底要写什么?”
“嗯……你先别看。”
冯子晋坐在一边的靠椅上,懒懒地摸着怀里的猫,眼睛却瞥向书桌那边。
何筠弯着腰,提笔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着。
目光再往下挪,正好瞧见那纯白扇面上的墨迹。
字迹娟秀,八字流云。
——情丝系君,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