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小八哥

2、陈晨

　　陈晨初二的时候失去了爸爸，她帮着妈妈料理好爸爸的后事，然后哭了一天，之后她再没哭过，认真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从没让妈妈担心过，甚至，她比妈妈更加坚强。
　　陈晨高一的时候，她从妈妈眼中看到了恋爱的光芒，那是只有爸爸还在的时候才出现过的光芒，陈晨知道，妈妈恋爱了，而这个时候，陈晨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会觉得特别疲惫，她以为只是学习压力过重，并不十分在意，后来渐渐演变成她常常无缘无故就会睡着，课堂上，甚至是在上厕所的时候，她发觉不对，于是瞒着妈妈去医院做检查。
　　事实上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并不觉得十分讶异，血癌。她父亲就是因为血癌去世的，她本来就是高危人群。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只是放不下她妈妈。
　　她想到妈妈最近的状态，于是主动问起妈妈的恋情，妈妈有些局促，大概是害怕她不高兴，她抱了抱妈妈，然后说：“妈妈，没关系，我也希望你幸福。他好吗，你们可以结婚吗？”
　　妈妈像是放下了心，而后又皱了皱眉说：“他很好，有一个儿子比你大五岁，我们就害怕你们这两个孩子不同意，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这是陈晨第一次听说周博远。她安慰妈妈：“妈妈，我都能同意，他比我大五岁，一定不会拒绝的，放心。”
　　事实上，陈晨后来听妈妈说，她的未来儿子好像不是特别赞成，不能这么说，他是严厉拒绝了，不过陈晨还是认准了他会是妈妈的未来儿子，在她离开后，妈妈不能是一个人。
　　陈晨向妈妈了解了周博远的大学，也托她的学长学姐打听到了周博远的作息时间，然后展开了不停歇的围堵计划，为了找到机会和他聊聊，她用身体做借口，成绩为保证请了将近一个月的假，可他一直就当她不存在，她也不服输，一直就跟着。
　　有时，她会跟着他去图书馆看书，有时是去球场打球，他打球的时候意气风发得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小孩子气，她看的很认真，尽管看不懂，她很努力让自己不要在他面前睡着。
　　他的朋友打趣她是他的小女朋友，他通常不辩驳，偶尔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她出丑，她也不在乎，有时候也真以为自己是追求他的小高中生，笑嘻嘻地和他们说：“是啦是啦，我真的在追求博远哥哥呢，各位哥哥姐姐帮我求求他呗。”那大概是她这一辈子最厚脸皮的时刻。
　　是谁说的，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陈晨想，难不成她是喜欢上他了吗？可他是要做她哥哥的呀，就算不是，她是要死的人，又怎么能喜欢别人呢？
　　可能是老天怜悯她，那段时间病痛并没有过多的来骚扰她，她的主治医生周霖劝她早点住院接受治疗，可她觉得自己没时间，有些事没做好，她不会安心，何况，她的病她希望能瞒多久瞒多久。
　　有天正在上课，突然有人把她喊出去，跟她说周博远出了车祸，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静止了几秒，课没上完就赶到了医院，到了以后看到周博远好好的坐着，听说只是打球时把脚给扭伤了，她才知道是被骗了，可她竟然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喊她过来的人不好意思的笑笑，朝着她挤眉弄眼，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他是想撮合她和周博远。她朝着他的朋友笑了笑，对他们表示感谢，周博远却突然朝她大吼：“你有什么资格替我道谢，你是我的谁？”
　　陈晨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的关心怎么就惹得他不高兴了，之前他明明都是当她不存在的，她礼貌地请他的朋友离开，愣了一会才说：“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已经当你是我哥哥。”
　　她知道他不愿意他爸爸再婚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母亲，可她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他爸妈也不是离婚，也是一方的去世才让他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她想到了自己的爸爸，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她有些想哭，为他，也为自己，也为彼此的爸爸妈妈，她朝他喊：“你以为只有你失去了亲人吗？难道我不是失去了爸爸吗，你爸爸不是失去了妻子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难过是不是？你可以这样耍性子，你爸爸呢？你难道真的要让他孤单到老吗？我妈妈她……”她差点说出自己患病的事，说出她妈妈没她以后就只剩下一个人，还好及时停下，她也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周博远明显有些触动，但她没想到他会拥抱她。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那时候她脑袋发晕，只隐隐约约听见他愿意两家人见面的话语。
　　周博远同意了他父亲和她妈妈再婚的事情，陈晨知道妈妈很开心，妈妈开心，她也觉得开心，虽然她极力压制自己胸腔中快要溢出的莫名其妙的酸涩感。
　　陈晨送了周博远一只杯子，因为这只杯子，她被周博远抱怨了好久，因为那实在不是只适合男生用的杯子，不过他还是收下了。陈晨没有告诉他，那只杯子是她亲手做的，仔细看可以看出手工有些粗糙，杯盖和杯把上有两只小兔子，兔子，是她的生肖。
　　陈晨跟了周博远太久，已经习惯了去他的学校转悠，所以周末的时候她还是会去找他。只是身份不同，心境也大不相同，表面上她活泼爱笑，心里却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做的事，实际上是把原本属于自己的责任的事推给了周博远，还享受着原本不会有的宠溺，来自他和他的父亲。
　　而她能做的，竟然只是沉默。
　　她没有想过周博远会跟她告白。
　　虽然周博远那段日子对她真的是很不错，他不会对她爱理不理，也不会对她冷冷淡淡，他耐心地指导她的学业，把她正式介绍给他的朋友，虽然没有说她是她的妹妹，但总好过以前的不清不楚。但她面对他的宠溺，反而愈发难受，她怕自己陷进他的温柔，而她只要想到他所做的只是因为她成了他的妹妹，她就难受得想哭。
　　周博远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闪过了惊喜、无奈、犹豫和痛苦多种情绪，她低着头，眼前闪过和周博远相识以来的画面，几乎是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拒绝不了他，可是，她是个将死之人啊。几个月前面对即将死亡这个事实的淡然好像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她真厌恶这个事实！可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周博远，我也喜欢你。”这一刻他不是哥哥，只是周博远。
　　她知道自己自私，为了和他在一起，她带给他的将是以后漫长的痛苦。
　　即便如此，当她听到他毫不掩饰的喜悦的笑声时，她还是笑了，她的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跟着他一起放肆的哈哈大笑。
　　那段时光大概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忤逆过父母的意思，前面的十几年也一直过的平平淡淡，做的最出格的事可能也就是请假一个月去周博远的学校缠着他，可是这一次，她比以往更加坚决。她和周博远都早已预料到他们在一起会在他们这个新组成的四人之家里引起一阵风暴，但是她和他都没有退缩，他们一起搬出那个家，住进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窝。他们会接吻，会拥抱，甚至是更亲密的事，可是一直没有做到最后一步，陈晨知道，他是心疼她。她想，如果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是人是无法战胜天意的。
　　病情在陈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恶化，她开始频繁的流鼻血，发烧，在周霖的劝告下定期治疗，不过她没有接受化疗的建议，只是吃些压制痛苦的药物，周霖说她的行为等同自杀，她笑笑，还是固执己见。她亲眼见过父亲在治疗时的痛苦，她实在不想让妈妈再见证一遍这种折磨。她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于是她在思量再三之下告知了妈妈和继父，至于周博远，她想，也许是可以让他永远不知道的。
　　她知道周霖对她的心意，她看过他看着她时压抑痛苦的眼神，他的眼神不是简单的医生对病人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有和周博远的一样的东西。她又想起周博远了，痛苦来临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周博远，想着该结束这偷来的幸福了，可是一拖再拖。也许潜意识里她还是希望他能送她最后一程，可是他忙于为他们的未来奔波，也为他们最终在一起沾沾自喜，竟然从来没有发觉她的不适，她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的安排。
　　陈晨趁周博远上班的时候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跟着周霖离开。她没有想过利用周霖让周博远放弃，所以在周博远突然出现的时候她是有些慌张的，可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说出伤人的话，“哥哥，我们不能太自私，为了爸妈，我们分开吧，安心当我们的兄妹。”
　　是不是人在极度愤怒和悲伤的时候，真的是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想得最糟糕？反正陈晨听到周博远说的话的时候，是惊讶和绝望的，她没有想到，她用尽生命去爱的人原来是这么看待她的，她或许到生命的最后的一刻，也能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以及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那种痛恨和厌恶。
　　“嗬，拿爸妈当借口，其实是为了他吧，陈晨，好样的！你真恶心，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她知道他说的也许是气话，但他却不会知道她会有多痛，不过她想，她本来就是想让他放弃，既然结果是一样的，他误会她又何妨呢？
　　“哥哥，大概你说的是对的。”你说我拿爸妈当借口是对的。
　　哥哥，最后一次见面了，哥哥，我爱你，最后一次只能在心里说了。
　　为了不让周博远知道，陈晨没有住进本市的医院，她让继父和妈妈骗周博远说她跟着周霖离开了，并且永远不会回来，说的时候她顿了顿，然后继续交代，她说叫哥哥不要等她，娶一个好的妻子。
　　她最后对她妈妈说：“妈妈，对不起，我要去找爸爸了。”
　　她妈妈不想最后留给她女儿还是一张悲伤的脸，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做到，抱着她的丈夫哭的几乎晕死过去，连周父这样的大男人也红了眼眶，克制得艰难。
　　周霖也跟着陈晨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医院，他本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和陈晨都清楚，陈晨的病拖得太久了，就算有了配型，也很难有生路，可他还是给陈晨安排了康复治疗，实际上是拖延治疗。
　　陈晨走的那天身边只有周霖。早晨起来，她精神不错，于是就叫护士把周霖叫来，她看着他轻声地说：“周霖，今天天气很好，我好像已经看见我爸爸了。我走的时候，你不要通知我爸妈，只要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就好了，我毕竟是我妈妈唯一的孩子，我想留在她身边。周霖，谢谢你，也对不起你，要麻烦你这么多。”
　　周霖把陈晨搂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好，陈晨。”
　　陈晨很困很困，她最后的感觉是脖子上冰冰凉凉的水意，然后她的世界陷入了永远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