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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阴雨绵绵, ...

  •   阴雨绵绵,一连下了数日。
      桌上沙漏里的细沙流到一半便止住了。小半的细沙散碎地在沙漏底部浅浅铺了一层。而剩余大半都被窄细的瓶颈卡住,在沙漏上半部堆积着。一旁的蜡烛顶着摇曳的火团,烛火的微光投在沙漏的玻璃壁上,将里面红色的细沙映得晶莹剔透,殷红似血。
      雨水敲击窗棂,凌乱地噼啪作响。窗外,水雾氤氲。花圃里,本就沌重的灰绿色,被阴云密布的天穹包裹起来之后,更为模糊。花圃等分作五块,以微微隆起的土堆作为界限。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摇椅里,瞪着不远处的那片死气沉沉的花圃。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是木桌上的那根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被溶化的蜡滴不断的沿着蜡烛滚落到烛台上,再慢慢重新凝结。烛光只能勉强照亮桌面的小块地方,雨天的阴暗散布在房间的其他地方,再晕染开来。那个女人身后嵌进墙中的壁炉没有生火,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油画也只能依稀辨别出画框的影子。面对壁炉摆放着一套沙发,上面铺着黑色的丝绒,摆放了几个暗红色的靠垫。靠近窗户的墙角的木架上摆放着一盆吊兰,已枯萎多时,盆里泥土干裂开来,形成一道道交错的纹路,光秃的枝杈从盆里狰狞地伸出,像从地狱伸出的一只只枯槁的手。玻璃窗上蒙了淡淡一层薄雾,模糊了视线,她懒洋洋的抬起手抹去。那个女人把双腿缩在胸前,将潮乎乎的手在裤腿上来回抹蹭了几下。那老旧的木摇椅被她没规律地前后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女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却难以掩饰的兴奋,时节近了。
      那些花儿就快开了——待到悲伤来临之际。

      三月四日 星期二 阴

      似乎越来越不习惯出门了。我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又一连窝居了几天呢。五天,十天,半个月。不记得了。墙上的挂钟没电了,秒针前一步后一步的踌躇着,发出不规律的轻响。
      现在——至少是白天,有光线气若游丝地透过厚重的窗帘打进来。或许是黄昏——我听见汽车从窗前驶过的声音,应该是邻居下班了。
      大概四年了吧。我只能这样粗略的计算。至今我依然是如此恐惧一切和那些人、那些事有关的一切,连具体年月也不敢仔细回想。如果时间真的已经流淌过了四年,那么逃到这个接连着沙漠的偏僻小镇,不管是空间上,还是时间上,我离它们都已经足够遥远了。然而对于我,岁月和距离似乎都不是稀释回忆的有效药品:有什么东西依旧盘踞在脑子里,总是在我昏昏沉沉的睡去之后作祟,猛然把我推醒。我抵抗着惊醒之后的晕眩,翻身坐起来,慌张地跑到窗户边,将窗帘掀起一条细缝,看到不远处无际的沙漠,还有悬在沙漠上空的一轮惨淡残月。我仔细地看了又看,这才放心。原来我还在这里,还在这个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过着苟延残喘的日子。
      窗台上那盆植物也在被这屋子里沉闷的空气吞噬,藤蔓干枯地攀附在插进泥土的竹竿上,剩下不多的几片叶子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
      这好像是一盆花。把它送来的那个陌生女人是这么说的。她披着黑色兜帽,肤色惨白,嘴唇竟带着一抹淡淡的金色。她把这盆植物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干瘦——宽大的骨节之外包裹着一层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借着光可以清楚地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
      用你的血和它作个交易吧,它会用仇人的血作为报酬。待你的愿望达成,它就会盛开。
      没有拒绝,没有疑问,甚至连犹豫都没有,我抬手就接过了那盆植物,抱在胸前。那过程,仿佛是被催眠了,脑子一片空白,可又觉得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按照自己的旨意行事。她什么也没再说,盯着我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一副颇为满意的神色。她的眼睛墨黑,黑得有些诡异。可在那一刻,我却怎么都说不出究竟诡异在哪里。直到刚才,在迷离的梦境里又看见了她,我才忽然反应过来:那双眼睛——竟然没有瞳孔,只是无休止地吸纳进光和色彩,却映不出她所看到的事物的影子,包括我在内。
      用你的血和它作个交易吧,它会用仇人的血作为报酬。
      我开始回想她的话。仇人……血……脑海中又开始翻飞起那些长久以来日夜折磨我的嘴脸。
      用仇人的鲜血来报偿……我渐渐觉得血液开始翻涌,从身体里的各个部位向上冲,一直冲进我的脑海,把他们的容貌都染成了红色。这句话就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句咒语,一个诱惑,一项交易之中的极佳条件,让我躁动起来。我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那盆干枯的植物,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为什么不呢,这笔交易应该可以把我从禁锢和折磨之中解救出来。我打开抽屉,拿出折刀,红色的刀柄上雕刻的银白十字架好像有些刺眼。我挽起袖子,在那条粗糙皱巴巴的手臂上飞速划了一刀。暗红的血立刻从裂开的缝隙间冒出,顺沿着手腕向两侧蜿蜒流淌。我走到窗台前,把手举到花盆之上,看着自己的血淋下去。血滴落到泥土上,很快就渗了进去,泥土表面的裂缝一条一条的消失。血滴落到叶子上,很快就被表面的经络吸了进去,叶子便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这盆植物……在苏醒。我怔怔地看着这一过程,直到邻居小孩的哭闹声把我从发愣的状态里惊醒。我放下举了太久有些酸痛的胳膊。血已经凝固,伤口形成了一条隐隐的红线,好像一条手链缠在手腕上。
      企盼的情绪迅速滋长,在心里蔓延开来。我忍不住默默唱起旧日的歌谣。

      三月五日 星期三 阴

      它真的醒了。像我一样,从一夜浑浑噩噩的睡梦里醒来。那些叶子……绿莹莹的,好像色彩融成了液体,在上面流动。它们绿得妖艳,拼命要划破在这间屋子里积蓄了太久的昏暗。花蕾从藤的两侧不对称地顶出来,一共七颗,瘦长的椭圆形,微微向下低垂。
      那一刻,我竟有些慌张,好像即将迎娶美妻的新郎,手足无措地站在窗台边上。
      它接受了我的血,接受了这契约——
      我们成交了。

      三月六日 星期五 雨

      我抬手狠狠掴了那女人几巴掌。牙齿嵌进她的嘴唇,血顺着嘴角留下来。那几声脆响刚落,他就在角落里张牙舞爪的叫嚣起来。
      婊子。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觉得愧对于你,就会像你低头。那是你该受的,我可一点都没克扣啊。
      我从来没那么以为过。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掴那女人耳光。一下一下,节奏均匀而有力。
      听到没有。他吼起来。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你的债主是我,你难道只有本事打那个不还手的么。
      说来说去,还是在维护这个女人。我稍稍加快了速度,加重了力道。
      你打啊。你尽管打她。你打完她,最好杀了我。只要我还活着,就总有一天要你死在我手上。你就从现在起为了我活着吧。
      我的手在空中挥到一半停下来。
      害怕了?他得意起来。
      我把手向后扯了扯,用尽全力挥下来。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响都清脆,声音撞向四壁,激起回音。那女人的眼神立刻涣散开来,头歪在一边动也不动。我回过头,看着他。
      人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活着,但是你活着的理由只有一个。我慢慢踱到他面前。他的脸近在咫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鼻息,他嘴唇的热度亦若有若无的传过来——
      就是你还没有死在我的手里。
      长久沉默的对峙让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稀薄,他微微别开脸。你难道想吻我不成。我会咬断你的舌头。
      我笑笑,退开。
      幕布才刚拉开,哪那么快收场呢。

      这个女人称不上容貌姣好。稀疏睫毛倒叉交错在一起,眼睛前圆后长,眼角向两边下垂,棕褐色的瞳孔很小,眼白很多。鼻子和嘴的距离略有些短,上嘴唇微微外翻。只是皮肤却格外光滑白皙,除了颧骨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
      我用锋利的长钩从前额直至下巴刻过她整张脸的时候,默默细数着她容貌上的缺点,一时忘记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没什么资格数落别人。那支精制呈亮的长钩是我打开那个黑色丝绒盒子时,第一眼便留意到的。那盒子和那盆花一并被那女人递到我的手中。银质的钩,弯弯的月牙状,连着细长的柄,上面雕刻着攀附迂回的藤蔓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乍看有点像牵牛花,却又不尽相同。盒子里面其他的银器上也都刻着这种花。小锤的柄上,长钉的帽上,短戟的刃上,都有。那长钩轻巧但锋利,不需要什么力气,原本姣好的脸皮就被划开了。稍微加点力,钩上的倒刺也一起扎进伤口里,缓缓下拉直到下巴。我举起银钩对着墙上的火把眯起眼仔细端详,看到细碎的嫩粉色皮肉挂在了倒刺上,火光一映,晶莹剔透的。再看看她的脸,伤口从发际开始,一路向下纵深,经过眼皮、鼻翼,穿过嘴唇,在下颌中止。凑近才发现,划过眼皮的时候或许力道大了些,眼皮的下方豁开了一个小口。血毫不迟疑地冒出来,倒刺的拉拽让伤口边沿的皮肉外翻着,不很平整。
      又开始尖叫了。
      她只会叫。不过蹲在角落的那个男人也开始叫了,陪她一起。我有些欣慰,他的嘴原来会发出除了咒骂以外的声音。我扭过头看他。他害怕了。我从他的脸上可以清楚地读到这个,就和当日被他钳开嘴按在墙上的我一样害怕。如此说来,现在的他可以算我的半个知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继续握着长钩一下一下缓慢划过那女人的脸。她疯狂的扭动着身体,甩着头,想摆脱掉那利器。一个不留神,长钩竟真的从我手里滑脱出去,挂在她的脸上,跟随着一起来回乱摆。我扯住她的头发,制止她的挣扎,再重新抓住银钩的柄,猛地一拽。
      她终于安静下来了。头重重地耷拉下去。刚刚的一通乱动让后面的几道伤痕远不如第一道那般笔直。那或许带点凌乱的美感。我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她的安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只能按照往日肥皂剧的情节,舀起一旁水缸里的水对准她的脸泼过去。她那几乎没有任何滞待的惊醒,紧接着从胸腔迸出的尖叫,吓了我一跳。我把水舀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是辣的。我把长钩用放在盒盖里的白色丝绢仔细擦干净,本无暇丝帕上立刻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迹。火把的光摇曳得甚是卖弄,衬得这雪绢上的猩红分外妖娆。

      三月八日 星期六 雨

      今天,他终于从挥舞着手铐脚镣在石室里横冲直撞、粗言叫骂变成了绝望的痛哭和哀求。才第三天,他就求饶了。这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推开零星点缀着霉斑的木门,一阵凉风裹挟着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霉味。我一手把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抱紧在胸前,另一只手举高烛台,蜡烛的微光只能照亮脚前一小块地方,石梯一级接一级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青苔顺着石缝的纹理肆意滋长,形成一条条绿色的绒线,攀附在墙壁和台阶之上。水从石壁顶端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来,滴滴答答得闲散落下。楼梯很滑,我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高举着烛台,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这里的,更加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来的。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未曾想过要费心去弄清楚。这里是能够救赎我的地方。
      楼梯很长,总是需要走很久。不过我知道快走完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在此之前,我从不知原来人类的声带——尤其,是一个女子的声带——可以迸发出这么恐怖的嚎叫,而且可以持续这么久。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只觉得仿佛有一柄久藏于冰窖之内的利刃忽然脱鞘而出,轻而快地刮过我每一寸肌肤,让我骤觉浑身汗毛倒竖,手指仿佛瞬间没了知觉,险些让手中的银钩滑落到地上。幸好并没有。不能让他们逮到我的恐惧,霎那之间的也不可以,那会毁了这笔昂贵的交易。
      女人就这样没有停歇的嚎叫,一直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她的声音开始嘶哑,渐渐显出了疲累。不过仍旧可以确定,她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哭喊、求救,讨饶。我每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回想起那种声音,总让我略感忐忑。偶尔会迷惑,我不确定把皮肉和精神上的痛苦这么清晰地分给这两个人是否合适。或许应该把让他们共同感受精神和皮肉之苦。这样的假设和思索往往是没有结论的。接着我便会埋怨这女人承受这么点痛苦就这样大呼小叫的。不过女人或许都是如此,永远认为自己的经受的痛苦甚至凌驾于世界千万劫难之上,于是自然有十足的资格哀嚎。
      走到石门面前,我用身体大力顶开那道厚重的石门。门扇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钝、低缓。那女人的嚎叫声没有了石门的阻挡,瞬间放大了数倍,撞击着我的耳膜。我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高分贝的噪音环境。
      石室是规则的四方形,高高的屋顶黑漆漆的压下来。四壁浮雕着和银器上一模一样的花,还架着十三只火把。左侧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很不稳当的木椅。一只椅腿向里倾斜,使得椅子微微向那一侧歪倒。右侧的墙根,他就缩在那里。手和脚被另一端嵌进墙里的几根铁镣锁着。此时的他,除了尽可能将身体蜷缩起来,带着一脸仇恨和惊恐死命盯着刚刚走进来的我,好像不剩什么力气和胆魄做其他事情了。我很喜欢他的表情:企图用极度扭曲的五官表达仇恨和将我碎尸万段的欲望,以此来掩盖那份更加强烈的恐惧。那一刻我一边欣赏着他的表情,心里一边深深后悔起来——痛悔儿时放弃了学习作画,现在无法将他那副令我钟情如此的表情艺术地记录下来。我遗憾地冲他笑了笑。他似乎更加愤怒了,一定是对我的笑容会错了意。几只粗黑的铁链从石室中央的屋顶垂下来,铐住那女人的手,束住她的腰,把她吊起,让脚尖刚好够到地面。她刚出现在这里之时穿的一袭雪白长裙现在已经被我精心制作成一幅印染了,红色的——谁让人类的鲜血就只有这一种颜色。她头发散乱,垂下几缕盖在脸上,被脸上无数道伤口表面高高耸起的粗长血痂包裹起来。她身边放着一口硕大的水缸,水面映出墙壁上的火光和那张现在已然血肉模糊的脸庞。
      水舀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激起浅浅涟漪,让火光和她的脸短暂地融合到一起。
      那里像是,囚牢、审讯室,和无间地狱。省去了很是必要的就职仪式、授权任命的文书,我就这样,颇不符合规定地扮起了看守者,审判者还有行刑者。
      她看见我向她走过去,立刻停止了叫喊声,她目不转晴地盯着我,哀求之情一如既往地从眼底泛滥上来,汹涌而出。如果这东西有用,早在前两天便该奏效了。我走到她面前,利落地扯开盖在她脸上的头发,伤口上的血痂被头发连带着一起被从脸上扯下来,新鲜的血液再度迸流出来。应该有些疼——她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地就叫起来。水缸里的水散发出来的辛辣气息熏得我眼睛刺痛,有点想流泪。我随手舀起一些,对准她的脸泼了过去。她叫喊得愈发尖厉,声音冲撞向四壁,再反弹回来,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她身体在空中剧烈扭转,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我这才想起那水缸的并不是清水。
      搭配上那双圆睁的血红眼睛——眼球十分明显地向外突出——这女人此刻像极了一头失控被囚的野兽,满腔不甘地奋力挣扎。
      我把水舀放回水缸,回头看着他,我尽力将满意的神色表现得显而易见,让他即便在这种昏暗的火光之下,也能清晰的从我脸上读出。他也看着我。我们就在卖力又嘶哑的嚎叫所充当的背景音乐之下,对视了良久。他很少眨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盯着我。他一定很想挣断铁链,上演惩奸除恶接着英雄救美的戏码。因为办不到,他愤恨,恐惧,想破口大骂,可是他怕激怒我而让这头由他的公主变作的野兽受更多的折磨。他不断地吞咽着口水,粗重地喘息,以此来压抑那些不断撕扯他的情绪。
      让我替她。
      他努力控制着声带,企图平稳清晰地说出每一个字。他已经不再轻蔑又庆幸地向我炫耀当初如何做了正确的事,也不再狂喊乱叫地质问我是不是还有一丝一毫的人性了。他双手撑住膝盖,缓缓站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眼前。
      只要让我和她交换就好。
      我转身揪住那女人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抬起她的脸,扭向他的方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一系列的动作十分眼熟。我来回摆动扯住她头发的那只手,她的头便顺从地跟着来回摇动,待我传达我的拒绝。我天生长得就不是一张慈善家的脸,没办法心甘情愿的卖他一个人情,好圆他的英雄梦。
      一报还一报,该遭报应受折磨的人是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提高了嗓音。
      一报还一报,那是我的台词。我一边想着一边松开她的头发,她的头又重重垂了下去。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地望着他。
      你——不是已经在遭报应受折磨了么。
      他把我对他沉默的打量误解为被他声情并茂的哀求所感动,顿时喜出望外,眼睛里升腾起一股希望,求求你,只要这么一点点仁慈就可以了,我会地把所有欠你的都还上,是绝对心甘情愿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他的话太多了。最后这句还有点反抗的味道。我皱了皱眉,站了起来。
      大家都是一样,只有在向别人索要的时候才会想起世上还有仁慈这东西。我们,把仁慈当作什么呢,一个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必须随身携带的用品,时刻准备好了将这项必备品赠施与自己。
      没人配得起“十恶不赦”这类高贵的形容词,他配不上,我也是。人们总是对一些人残忍,对另外一些人体贴;在一些时间暴虐凶残,在另外一些时间大发慈悲。对他而言,他的罪恶不过是陈年旧日里对我的一些由爱生恨的折磨。对我而言,同样如此,只是顺便殃及了眼前这个倒霉的女人。她和我本没有任何交集,仇怨更加无从谈起。只因她是一件利器,能让那男人感觉到锥心刺骨的疼痛,所以我不得不这么做。这个或许就叫做人各有命吧。我宽心地安慰自己。如果那女人此前没有认识他,当下或许就能躲过这一劫;如果我当初和他是陌路之人,那么我们现在或许正共同身处于那个城市里过着各不相干的平乏日子——我不用被流放到这片沙漠承受日日夜夜的煎熬,他们不必来领受责罚。只是这些既然都是如果,那么就表示命运并没有按照这些如果而发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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