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病》Bardar

2、重逢 高三刚开始

　　高三刚开始还处于玩乐与学业模糊的界限，班里仍闹腾腾，放学了一群人倒是溜得快，宋子泱去学生处往来的功夫班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由于将宋子泱列在冲刺顶尖名校的名单上，校长建议他从学生会退出来，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这样一来业余时间确实空出了不少，宋子泱也不是权力欲很强的人，当场就答应了。
　　“叮铃叮哩……”
　　手机自带的铃声倏然响起，宋子泱吃了一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现的是一个未知号码。
　　“喂？”
　　那头传来的是嘈杂的背景音，却是等了良久也没有一句人声。
　　“谁？”宋子泱寻思着多半是打错了或者骚扰电话，刚想结束通话，耳畔突然响起了低沉的中年男声。
　　很难听的声音，有种刀片在磨砂石上打磨的粗糙感，沙哑涩人。
　　“你是宋子泱？”
　　分明应该是一句问话，语气却很是笃定，仿佛只是在确定一个事实。宋子泱握住手机的手指警觉地收紧，可还未等他再说上一句，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持续冗长的嘟嘟声徘徊萦绕在耳畔，像一条蛇缠绕着骨骼般使得血液都暗自发冷，宋子泱犹豫了片刻回拨了方才的号码，获得的却是对方手机已关机的单调讯息。某个猜度猛然跃进脑海里，奋力踩踏他敏感的神经，不安感如同潮水一样顺着足底涌上，惹得心口酸胀麻木，让他被迫回想起十年前某个晚上，那个女人果断的背影后自己分崩离析的灵魂所承受的巨大空虚。
　　那是一种被抛弃的强烈恐惧，藏在血液里的毒，这么多年，未曾散去。
　　想多了吧，明明什么都尘埃落定了不是吗？
　　宋子泱轻叹一口气，清澈的眼眸上蒙上了一层自嘲的雾气，他一把将书包扔到肩上，快步离开了教室。
　　真该死啊，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校门口人头攒动，满眼都是校服那艳俗的深绿色，其中几点墨色从而变得异常醒目。
　　“我说了你别来找我了。”
　　熟悉的声调引起了宋子泱的注意，他别过头，只见同班的顾婼被那几个外校的男生其中一位拉住了手腕，又羞又急地憋红了脸，一回头看见了宋子泱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冲他挥手，一脸的恳求无助。
　　若是纯理智去思考，这种情侣之间的小吵小闹最不适合介入，又是人多的地方，那男生不见得有胆量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可顾婼的眼神实在可怜，宋子泱根本无法假装没看见地直接离开，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作孽地向她走去。
　　“她让你松手了。”
　　实在想不出别的台词。
　　“你他妈谁啊！”那男生不爽地伸手试图推宋子泱一把，不料面前这个看似清瘦的少年反应倒是敏捷，一个躲身，自己一掌推了个空。
　　在喜欢的女人面前丢脸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男生顿时怒火中烧，硬是把顾婼扯到自己身后，撩起袖子就准备大干一架。
　　手刚抬起就被一旁的人猛地抓住了手臂。
　　“宋子泱？”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念着自己的名字时有种特别的味道，宋子泱抬头一愣，那人竟是昨天在小巷里正巧救下自己的少年。
　　“申远。”
　　仍旧是清俊而略有些张扬的容貌，宋子泱一时间有种一脚踏空的坠落感。
　　竟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你们俩认识？”
　　那男生也有些懵，这洛田高校的小子居然和自家兄弟有交情？就这副弱不禁风的身板，还敢直呼申远名字！
　　靠！这什么世道？他当年帮这人打了多少架才被不情不愿地接受的！
　　“昨天有群人抢劫我，他帮了我。”
　　宋子泱嘴角荡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为什么这种歪打误撞的缘分让他觉得有趣，他故意没说自己帮他包扎伤口的事情，这家伙自尊心那么强，打了架就倒下实在有失英雄风度。
　　非常，有失英雄风度。
　　“哥，你不是说你救下的是个姑娘吗？”
　　宋子泱这才注意到一边还站着一个大胖子，土头土脑的，没什么气势，左眼上还有一大圈乌青，脑袋上包着一头的纱布，但也穿着桐北高的校服。
　　“还说人家缠着你又哭又闹地要好好报答你，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一掌直接打在了胖子头上，痛得胖子眼泪水直冒，委屈得不行，睁大眼睛望向旁边臭着一张脸的申远，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打。
　　“许涯，你什么意思，连我同学都要欺负是不是？”趁着一群人没反应过来，顾婼甩来男生的手，恶狠狠地瞪着眼睛，“我让你不要打架你不听，不听还来找我做什么？”
　　刚刚还穷凶极恶的许涯顿时就耸下了脸，可怜巴巴地对着顾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色切换之快，让还没反应过来的胖子惊得目瞪口呆。
　　“你自己想清楚再说。”大概是被那眼神看得心软，顾婼语气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女孩子果真就像五月的天气，阴晴不变不说，人前人后也不一样。
　　“我是罗子，哥。”
　　宋子泱对着那双聚精会神的小眼睛许久才反应过来这胖子是在和自己打招呼，他余光偷偷瞄了申远一眼，如他所料，脸上一览无遗的不爽。
　　“宋子泱。”
　　这回是一脚踹在了胖子的小腿，闷闷的一声，宋子泱听着就觉得疼。
　　“别见人就叫哥，你有没有出息？”
　　“可他不是申哥的朋友嘛……”语气越发委屈了。
　　申远察觉到宋子泱在看他，方才罗子戳穿他谎言的窘迫还没散去，这回被他盯着更加不自在，也不知是不是天生不肯示弱的好胜心作祟，他挑衅似地回看了过去。
　　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含着笑意，春水潋滟一般的柔和暖人，衬着他阳光下白皙得恍若发了光的肌肤，有种一尘不染的干净。
　　胸口一乱，申远竟有些狼狈地扭过了头。
　　“走了。”
　　语气淡淡泊泊的，没有人嗅到其中一丝微乎其微的失措。
　　大概是因为身边还没有这种类型的朋友吧，都是群脏兮兮的流氓胚子，没人像他一样，笑起来都和身边人格格不入，申远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番，肯定的吧，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哪像他们，连居住的城区都不一样，人的等级都是出生就划分好了的。
　　“要不要一起来？申哥请客喝酒。”
　　还没走远就听到罗子居然在盛情邀请，申远倏地回头，心里咒骂一句，这混蛋忘了昨天谁替他出头的吗？这是要榨干他的钱？
　　再说，那人怎么可能会答应……
　　“行啊。”
　　出乎意料的一句回复震得申远头皮发麻，他眯了眯眼睛。
　　“放心吧，我请客，明明说好了的。”宋子泱眉目藏笑，佯装理所当然地走近申远，“我不是缠着你又哭又闹地要好好报答你吗？”说罢与申远擦肩而过，徒留那人额角青筋暴起。
　　妈的，这小子真够伶牙俐齿。
　　嘴角却是噙着笑的，也许申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直以来痞里痞气的笑在那一瞬间覆上了一层柔和，隐隐的，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申远漫长十八年枯寂的人生中终获了一滴甘露，缓缓洇开在土里，滋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