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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章 ...

  •   山上风大,周游单穿了件短袖t恤,提着大包小包,顶风往上又爬了几级台阶,身子一激灵,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的鼻涕喷出来了,挂在鼻子外面怪难堪的,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嘀嘀咕咕地骂街一边挖口袋。他裤兜里只有手机香烟打火机和一些纸钞,周游吸着鼻子把其他东西全都塞了回去,留下张十元纸钞擦鼻涕。钞票磨得他鼻子疼,周游挤着眼睛往外看了,只见莫正楠悠哉闲哉地从高处走了下来,他穿风衣,蹬皮鞋,脸上胡子刮得干净,头发不长也不短,抹了发油,打理出了个时髦的发型,他一步一步靠近,那风衣的衣摆借着风力始终腾在半空,活像在拍时装广告。

      周游和莫正楠一挥手,道:“太子爷,不好意思了,迟了,你要走了?”

      莫正楠停在他上面两层台阶,打量着周游说:“可乐还在上面。”

      周游点点头,还在往钞票上擤鼻涕。莫正楠看到了,眨眨眼睛,递给他一块手帕:“知道你最近钱赚得多,不过也不用这么铺张浪费吧,用这个吧。”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您这块手帕可贵过十块钱啊。”周游嘻嘻哈哈地说,把钞票团成一团塞回口袋里,接过莫正楠的手帕好一通擦。莫正楠点了根烟,人站到了过道一侧,把周游带来的东西挪到一旁,往纸袋子里瞅了瞅:“彩色铅笔?”

      “可乐的妹妹不是喜欢画画嘛。”周游跟着莫正楠走了过去,他再开口说话时,鼻音明显重了,

      莫正楠笑了:“看不出来你这么细心。”

      周游讪讪地,低着头捏鼻子,甩了甩手帕,说:“回头洗了还你啊。”他还问莫正楠:“费觉没和你一起来啊?”

      莫正楠说:“我带你上去吧。”

      周游笑笑,抬头看莫正楠:“可乐的那个妹妹,他挺喜欢的,人走了,我还以为他会来。”

      莫正楠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才说:“他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怕开车,怕坐车,不知道怎么搞的。”

      周游也点烟,一手护住火苗,一手擦打火机,咬着香烟说话:“费家大小姐。”

      莫正楠笑出了声音,周游扬起眉毛,换了个话题:“红虾是晚上的飞机从新加坡回来?”

      “嗯,明天别迟了。”莫正楠说,“七点,翠城。”

      周游没立即回话,他往高处眺望,隐约看到一个矮着身子的人在一块青灰色的墓碑前收拾着什么,墓园上下再看不到第二个在这样照料坟头的人了,只有一块块的石碑,一个又一个或红色或黑色的名字,坟前供奉的花败了,被风吹开,枯黄的花瓣顷刻间就在风中裂成无数碎屑。周游弹烟灰,说道:“肯定不迟到,兴联双煞拜把怎么能迟呢?”

      莫正楠微笑,走到了周游身边,周游喊住他,一指山上,道:“他还是不肯?这大半年的,说句实在话,他比我和红虾加起来都拼。”周游顿了顿,调笑说,“我看是兴联三煞还差不多。”

      莫正楠道:“就不推他上台面了。”

      周游斜眼看他,笑凝固在嘴边:“也对,杀手见不得光,还是低调点好。”

      莫正楠忙否认:“不是这个意思,下个星期就要去打职业拳赛了,哪天说不定还能混个金腰带。”

      “参加奥运会咯。”周游说。莫正楠莞尔:“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他从风衣兜里拿出双皮手套戴上,灭了香烟,和周游一颔首:“我先走了。”

      他从周游身边走过去,临了还转过头叮嘱他:“多穿点啦。”

      他的口吻轻松,带着点逗趣的意味,右手自然地掠过周游的肩头,按了按,力道不重,更不轻。他往下去,周游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喊话:“以后不能喊你太子爷了。”

      莫正楠驻足回首:“怎么了?”

      周游摇着手指,从头到脚一比划,说:“你是越来越像太爷了。”

      莫正楠开得起玩笑,还道:“本来就是你们阿公啦。”

      “像明爷。”

      莫正楠弯起了眼睛:“像我爸?”

      “你不觉得?”

      “和他不太熟。”

      周游指点他:“哦,那可以去问问费觉。”

      莫正楠这回是真要走了,转过身去和周游道:“有空来坐坐啊,搬家之后你还没来过吧?”

      周游高声应下,抽完了烟,拿上带来的东西,一鼓作气跑了二十多层台阶,找到了徐可乐的墓前。可乐仔正在墓碑前烧银元宝,看到了周游,两人点头示意,可乐仔给周游递了三支细线香,周游放下袋子,毕恭毕敬地朝着坟上拜了三拜,在香炉上供上香,这才和可乐仔搭话。

      “费觉早上还给我发短信了。”周游说,在香炉边竖着的红蜡烛上点了一根烟,搁在墓碑前,把带来的东西拿给可乐仔,接着道,“他托我送来的东西。”

      纸袋里有巧克力也有彩色铅笔,水彩颜料,全是进口牌子,价格不菲。周游和可乐仔把它们一一拿出来,拆了包装,一把一把往焚烧银元宝的铁桶里扔。两人默然,一盒彩色铅笔烧去大半,可乐仔站在风口,呛得咳嗽个不停,他的眼睛也被熏红了,他忽然开腔,说:“我也收到了他的短信。”

      周游说笑:“他是野犬变家犬,结果染上狂犬病,他也控制不了,怕一被放出来就乱咬人。”

      可乐仔朝周游看了过来,他的视线隔着浓厚的蓝烟,人也是被重重烟雾包裹住,周游只能看到一双发灰的眼睛,一个头顶上冒着烟的人影。他把可乐仔拉开了些,说:“听说下个星期你要打职业赛了?”

      可乐仔把用来装铅笔和颜料的纸袋撕成一小片一小片丢进火里,火烧得更旺,火苗一时窜高,几乎烧到他的脸,他却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还是往火里加燃料,任它放肆。

      “也好啊,总比杀人好。”周游拍了下可乐仔,挤眉弄眼地说,“我看你有机会参加奥运会啊,说不定哪天你就完成了我的童年梦想,哈哈!”

      他揽住了可乐仔的肩膀用力捏了两把,可乐仔看看他,周游吹了个呼哨,欢声道:“奥运冠军!!”

      他又道:“兴联呢,最近是没什么可操心的了,我和红虾,我们兴联双煞啊,论武呢,”他一拍自己胸`脯,“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论文呢,我`操,你不知道红虾啊,那小子原来英文那么好,不愧是警校高材生,不做警察,不混□□也能去国外当个间谍了。”

      可乐仔闷声回了句:“不如干点没生命危险的。”

      “哈!说到点子上了!想赚钱那就没有不危险的!”

      “警察也不怎么赚钱吧……”可乐仔说,打开巧克力盒子,周游手快,抢了一块就吃,品着巧克力,说:“你又说到点子上了!”

      可乐仔木木然把整盒巧克力倒了个精光,周游松开了手,他和可乐仔垂手站着,铁桶里的火势渐渐微弱了下来,周游再说话时,那声音都是沉沉的,他问可乐仔:“你最近见过费觉吗?”

      风把刺鼻的气味吹开了,周游和可乐仔都忍不住咳嗽,周游挪远了,人已经来到了别人的坟前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完全没见过的名字,一张黑白的大笑着的照片映入他的眼帘,这人的坟前荒草丛生,看不到鲜花也看不到贡品。他的一颗门牙上有个豁口,下排牙齿非常整齐。他只活了三十年。

      周游说:“最起码还活着。”

      可乐仔弯腰捡起了周游先前点燃的那支烟,香烟快烧完了,可乐仔凑上去抽了一小口,他咳得更厉害了。

      周游笑着给他顺气,转瞬吹胡子瞪眼地数落起了可乐在,拿走那支烟,坚决不让他再碰,抢着抽完。

      “你说你好好的运动员抽什么烟啊!还是多喝牛奶吧,牛奶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周游转过头,他看到盘旋的山路上驶过一辆银色的轿车,山路和车都离他很远很远了,看上去就像一只银色的蚂蚁在微缩的模型上爬行,不一会儿这只银蚂蚁就开出了大山,混入了其他各色蚂蚁中。那是莫正楠的车。

      莫正楠在车上给费觉打了个电话过去,忙音响了一下就通了,莫正楠很是开心,声音里满是笑意:“你醒了?上完坟了,你放心吧,可乐不是小孩子了,他撑得过去,而且他妹妹身体那么差,他一定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对了……”

      电话那端毫无动静,一片死寂,莫正楠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不在意,仍然讲着话:“见到周游了,得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了他,上次碰面还是在龙宫吃早茶,他挂念你,问起你了,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养身体,你知不知道他听了之后管你叫什么?”

      莫正楠大笑,听筒里还是没有响起任何声音,莫正楠近而说:“他叫你费家大小姐。”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看挺合适的。”

      车子开进市区后遇上了堵车,莫正楠抽烟,把手机拿了起来,问道:“不然视频吧?反正我的流量也用不掉,每月剩好多。”

      费觉不知在做什么,无声无息了一阵后,突然发出了吱的一声,紧随其后的是气泡喷涌而出的声音。

      莫正楠说:“少喝一点吧。”

      他挠了下眉间,重新放好手机,换了条车道,继续抽烟,继续讲电话。

      “红虾没能赶上,他的飞机晚点了,明晚翠城的酒席你想去可以去,明天来那么多人,肯定没人会注意到你。”莫正楠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进行了十多分钟,费觉只字未说,莫正楠轻轻笑,“算了,不提兴记的事了,你听了就烦,不提了,晚上我应该能回来吃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带回来啊,还是我做饭?就怕你饿过头。要不要出去看电影?还是找人过来打牌?打篮球也可以啊,后院就能打,我打电话给周游好了,让他叫上倪秋吧,到时候还能宵夜,当然是吃粥啦,海鲜粥,排骨粥,你很喜欢吧?”

      莫正楠将烟从嘴唇间夹走,他微低下头,左手支着脸颊,费觉又打开了瓶易拉罐,莫正楠问他:“还是你在喝可乐?就算是可乐也少喝点啦。”

      费觉砸碎了什么东西,玻璃质地的,惊起一串脆生生地响。莫正楠抖了下,抬起头来,他看不到前面的出口,也望不到身后车龙的尽头,他堵在路上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没有路牌,没有限速标示,他左边的白车上一个年轻人跟着轰隆隆的音乐摆动身体,他右边的黑车上,一个中年男人漠然地等待着。有人想要横穿到他的车道上,被人用喇叭轰炸。

      莫正楠把手机拿到耳边,他小声又郑重地对费觉说:“我答应你,我保证,我把事情和红虾,周游交接好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费觉依旧静默,莫正楠说:“你不相信我?”

      他又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又讲:“其实你这样,我还挺开心的……你关心我,我很开心……”

      “混□□又不是抽烟,怎么可能会上瘾?你放心吧,费觉,你放心,我有分寸。”

      讲完这句,莫正楠并没挂电话,费觉也还保持着通话模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不作声,莫正楠听歌听广播,关心路况,天下大事,直到他进了公司电梯,电话才因为讯号不佳自己断了线。莫正楠没再打过去,他一进公司就去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欣姐,庄伯,竹叔,还有另两个女人已经在等他了。这两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穿了条花裙子,正拉着欣姐有说有笑,另一个四十有余,脸庞白得发光,左右眼角上有不少淡淡的斑点,耳垂上佩带着两颗硕大的珍珠耳钉,亮得像两颗节能灯泡。她的神色就要严肃许多。

      “言太,陈太。”莫正楠上去和两人一一握手,言太讲起话来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热闹极了,她看着莫正楠便说:“叫什么言太啦,一下子把我叫老好几岁,还是半年多没见到,我真的老了很多?”

      “那可不是,半年环游世界散心之旅,风吹雨打的,妖精仙女都要憔悴个十来岁。”陈太一哼气,说道。

      言太置若罔闻,还拉着莫正楠搭讪:“老言驾鹤西去,我这个”太”的头衔也跟着他一块儿走了,叫我阿娟好了,还是你嫌这个名字怪土气的?也对啦,莫少是去美国读过大学的人,我有英文名的呀,Christina,莫少你知道的吧?那个唱歌好好听的女的,我和她同名呀!莫少今天找我们来是有什么大事情啊?”

      陈太眼珠一转,点了根烟,翘着腿问:“新加坡那单事情谈妥了?”

      言太忙不迭喝了口咖啡,说:“哦对对,是新加坡的事。”

      她斜着眼睛偷偷打量欣姐,欣姐笑了笑,接了句:“这次要是谈下来了,港口运输全部打通,我们不分红虾一点股份实在说不过去。”

      竹叔道:“那要看后天那批货走得怎么样。”

      莫正楠道:“红虾是不错,对兴联比我更熟悉,人也机灵,胆子够大,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很看好他。”

      庄伯眉毛拧了起来,插话道:“能力是不错,就是背景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言太睁着小动物似的眼睛问道。大家都笑了,言太红了脸,莫正楠道:“以前在警校读书,失手杀了个警察,混不下去了,来混□□了。”

      言太耸起肩膀,后怕地讲:“该不会是卧底吧?我听老言说,兴联里面好像是有老鼠。”

      陈太终于拿正眼看她了,问说:“老言也这么说的?”

      言太眼珠骨碌碌打转,摆着说道:“我是不清楚啦,哎呀,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哪儿知道老言那么多事啊,我每个星期见他的次数还没见美容会所技师多。”

      莫正楠这时道:“这事情等会儿再说吧,今天找大家来主要是签文件的,言叔和九爷意外过世后,涉及到遗产分配的问题,九爷身前倒是立下了遗嘱,把自己在公司里那份股份都给了太太,言叔那里呢,他还有个老母亲在世,所以他们家庭内部协商花了点时间,言叔母亲是以言叔女儿代表领走了变现的钱,言太呢,保留了股权,总之,大家看一下吧,要是觉得没问题,今天就签了吧,每月的分红我们都按照股份来分。”

      “每月都有分红呀?”言太拍了下手,笑得灿烂,“我当寡妇还当出每月的工资来了!那我要多谢莫少了!”

      说完她便签下名字,合上了合同。

      陈太挪揄她,道:“你看都不看就签了?莫少要是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吧?”

      言太委屈地表示:“我看了的啊,我觉得没问题啊。”

      陈太转头看莫正楠,手里高高架着香烟,道:“要我签合同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哪一个杀了九爷。”

      莫正楠看了看会议桌上众人,庄伯先发声:“九爷之前被条子逮了,我们提议等过段时间,条子盯得没那么紧了再定下龙头,他不同意,言叔想劝,子弹不长眼,擦枪走火,都说过多少遍的事情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太道:“九爷出来那天大家还高高兴兴吃饭,一口一个阿公,都是白叫的?叫来干吗的?阿庄,阿竹,阿欣,你们都在啊,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就要过段时间重新选了,我不信。”

      莫正楠站了起来,走到陈太身后,轻声细语:“陈太,喝口茶,息息怒啊,庄伯和竹叔都没必要骗您吧,他们都是很拥趸九爷当龙头的,您也是知道的。”他看了眼庄伯和竹叔,两人抽烟,庄伯不言不语,竹叔捏着小胡子,看了过来,道:“雯姐,不要搞事情啦,这事情仔细追究起来也是九爷不对,我是觉得他当龙头不错,但是这个龙头他说要当就当也不合规矩吧?我们又不是不选他,是推迟再选,他就不干了,再说,六爷当时死了还有没有半年?套一句古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陈太一咬嘴唇,刷刷签好合同,塞给了莫正楠,起身就走了,出门前扔下一句:“兴联是有卧底!九爷被抓就是那个卧底干的好事!泄露的账本!”

      言太看陈太走了,也没久留,穿上大衣和莫正楠来了个热情拥抱后也和大家再会了。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卧底的事情上。

      欣姐和竹叔道:“阿竹,昨天慈善晚会,你不是说遇到他们局长了吗,条子现在什么意思?”

      竹叔神采飞扬,双手垫在了脑后:“放心,我们好,他们就好。”

      “做条子的哪个不想打击犯罪?”庄伯不快道,“想到有老鼠,我就不爽,赚钱赚得都不爽。”

      竹叔歪着身子在合同上签好名字,盖了印章,说:“你傻啊?我们是犯罪分子吗?我们是□□啊,是社会。”

      他用力一推合同,文件夹滑到了莫正楠面前,莫正楠在陈太先前的位子上坐下了,欣姐签了字,和竹叔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留下庄伯还在抽雪茄,皱紧了眉头。

      “庄伯不会在担心我把你们卖了吧?”莫正楠胳膊下面压着签好的合同,笑眯眯看庄伯。庄伯递给他一支雪茄烟,问他:“听说之前你去警局找过一个姓方的警察。”

      莫正楠想了想,接过烟,说:“想起来了,是找过,当时我才拿到账本,研究了一晚上,总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现在九爷人已经不在了,我说出来也无妨,我怀疑是九爷和康博士联手害死了我爸。”莫正楠拿着雪茄没动,他盯着庄伯,“我实在想不出能和谁说这件事,我怕找你们商量,你们和九爷的关系都那么好,万一……”莫正楠一搓鼻子,软着声音道,“我怕死,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就只好去找警察。”

      庄伯眼神一凛,喷了口烟出来,转而叹息,低头拍了下莫正楠的肩:“唉,其实你可以来找我谈的。”

      莫正楠问他:“我去找过警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庄伯看他:“你怕大家知道?”

      “当然怕啊!我怕陈太怀疑我弄死了九爷。”莫正楠按着胸口,愁眉苦脸,”这个龙头真的不是我想当,庄伯那天你也看到了……”

      “那天的事就别提了。”庄伯说,“我一个小弟昨天出来,说起那天在警局看到你了。”

      他还道:“我没和其他人说。”

      他瞥到桌上的合同,咬着雪茄签字:“这个龙头谁当都一样啦,人嘛,实际一点最重要,改天去我那里吃饭啊,西餐馆,你一定吃得惯。”

      莫正楠叠声答应,送走了庄伯,他接到红虾的电话,红虾从新加坡回来了,打算先去给可乐仔妹妹敬柱香,再去花湾看看他奶奶。

      红虾急赶慢赶,到花湾时天还是黑了,他揣着个蛋糕盒子冲上三楼,撞开了间单人病房的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捧起蛋糕就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迟了迟了,婆婆,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病房里却很安静,没有人回应他,也没什么光,唯独床头一盏台灯亮着,床上被褥平整。床上没有人。

      一个坐在窗边的青年男子抬起头看着红虾。

      红虾关上了门,拖了张椅子抵在门后,他提着蛋糕走过去,轻轻地在柜子上放下了蛋糕,说道:“你疯了?”

      他的声音克制,呼吸沉重,青年男子爱搭不理地稍推开了些窗户,垂头点烟,红虾把屋里的灯都打开了,一个箭步冲到青年男子跟前,唰地拉起窗帘,一把揪住青年男子的衣领,斥道:“我问你是不是疯了??!我奶奶住在这一间啊!你探病探错了病房!!”

      青年男子眉眼舒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红虾愤怒更盛,手腕上使劲,几乎要将青年男子从椅子上提起来了,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出了个称谓:“方警官……”

      “叫方sir啦,热络一点。”方兴澜扯出个笑容,嘴唇很快又紧绷成了一条线,他拍拍红虾的手背,道,“有事和你说。”

      红虾甩开手,方兴澜才要站起来,却被红虾一把推回了椅子上,他按着他的肩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条子向□□学习啊,绑架人质?”

      方兴澜道:“一个护士带她去了楼下活动室,庆祝生日,这一层不少老人家都去了,你放心,没人看到我进来。”

      方兴澜撇开窗帘,往窗外抖烟灰,侧着脸说:“就算有人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太子爷还主动去警局找过我。”

      方兴澜转了过来,一笑:“不对,该改口称一声阿公了。”

      红虾走开了,坐在病床上摸香烟。

      “他算不算破了隆城最年轻阿公记录?”

      红虾不响,也不动,烟叼在他嘴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尊石像的石头嘴唇里,默默地燃,默默地烧。

      “你不回我信息,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你干掉了九爷,莫正楠让你跑路。”方兴澜的双手扫过自己的裤腿,眼皮高抬,瞅着红虾道,“没想到是红老板生意作大了,没空理会我了。”

      “你找我什么事?”红虾问道,鼻子里出气,把升起的烟雾喷远了。

      “兴记最近是不是有大动作。”方兴澜说,“你才从新加坡回来吧?”

      “我还去了越南,柬埔寨和泰国。”红虾说。

      “榴莲进货啊?”

      “不光太子爷找过你,九爷都找过你啊。”红虾瞥了眼方兴澜,拂去了掉在床上的灰屑。

      “你什么意思?”方兴澜眼神一滞,卡了口痰,咳嗽起来。红虾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方兴澜捏着香烟,不抽了,问红虾:“你以为警察是做什么的?”

      室内很亮了,红虾望住方兴澜,他的瞳孔颜色很黑,神色凝重,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也很黑,很重,他的年纪并不算大,额头上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下巴上的胡渣,却一样不差,他的脸色也不健康,萎黄,油腻,嘴唇干裂,起了皮,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焦油熏得黯淡,已经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了。他看上去十分苍老,和疗养院里的病人们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红虾找了个烟灰缸出来,放下烟,说:“他们怀疑兴联有卧底。”

      ”你怀疑我?”方兴澜追问他,“谁和你说我见过九爷的?”

      “我怀疑你什么?”红虾两只眼睛死盯着方兴澜,眨也不眨,方兴澜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九爷是找过我,谈康博士的事,他想推莫明从前一个打手出来结案,你也认识,就是你们兴联双煞里的周游。”

      红虾不语,方兴澜接着说了下去:“我是警察,不需要□□教我做事。”

      红虾蹦出来句:“你和我打听过太子爷有没有可能当龙头。”

      方兴澜眉毛竖起:“这我真的没想到,”说完他苦笑了出来,摇头道,“我承认莫正楠比九爷好说话。”

      “还是好控制?”

      这话显然刺痛了方兴澜,他不悦地指着红虾,话中含愠:“你说话最好先过过脑子!”

      红虾站了起来,伸出根手指在空气中向地上戳了又戳:“方警官,你做事前也最好先过过脑子。“

      方兴澜靠在椅子上,撇过头:“你不相信我,事情就没法谈。“

      ”你和九爷说过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方兴澜声音一重,还强调了遍,“我见他三次,一次在我车上,一次在他车上,还有一次在海味轩,他介绍我儿子去读私立名校,我都没答应,我老婆还因为这件事要和我离婚啊!律师都找好了,明天我就去律师楼签字!“

      红虾暗暗掰手指,看了看方兴澜:“做警察就不要找老婆生孩子了。”

      “警察又不是和尚。”方兴澜皱着眉,低声骂街。红虾还是很警惕,看看门口,又看看窗户,道:“你们局长和兴记的竹叔关系不错。”

      方兴澜倒不避嫌,大方承认:“高尔夫俱乐部球友。”

      红虾点了点头,方兴澜道:“警察就是警察,这一点你放心。”

      红虾还是点头,下巴就快碰到胸口了,他重新拿起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着,说道:“等过阵子吧。”

      “什么货要去新加坡中转?”方兴澜问道。

      红虾说:“明爷的线人留下来的生意,东欧那边过来的,一批冷战时的遗留物。”

      “什么时候到?”

      “预计十九号。”

      “到新加坡?”

      “四分之三从新加坡转泰国,再周转去柬埔寨,老挝,缅甸,四分之一进隆城。”红虾走去把门背后的椅子挪开了,小声地讲,“莫正楠很谨慎,上家都是直接和他联系,传话传到我这里也是二手消息了。”

      方兴澜也跟着过去,门上的四方形小窗户前掠过个人影,走廊上忽而多了许多脚步声和说话声,方兴澜大笑起来,道:“幸亏我找到你了!不然你奶奶就吃不上蛋糕啦!”

      他话音才落,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小敏推着红虾的奶奶进来了,她看看方兴澜,又看看红虾,显然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了。红虾便笑着和方兴澜一握手,感恩戴德,送走了这个他的“大恩人”后,他才有空和小敏解释。

      “我飞机晚点了,开车过来天都黑了,急急忙忙上楼,结果蛋糕放在车顶上忘记拿了,这个人给我送上来的。“

      “他知道你在三楼啊?”

      “他本来是要拿去护士站的,正好他要看的人也在三楼,我们俩遇到,我看到他手里的蛋糕才想起来忘了拿蛋糕。”

      小敏抱着胳膊咯咯笑,弯下腰和红虾奶奶道:“婆婆啊,你看这个大头虾真是大头虾!不过还算好啦,他都没忘记今天是你的生日!”

      红虾忙把蛋糕提过来,举在眼前给奶奶鞠躬:“奶奶生日快乐!”

      红虾奶奶耷拉着眼皮,似是很困了,人却笑了起来,摸索着握住红虾的手腕,连声说:“好好,好,快乐,快乐。”

      小敏兴高采烈拉过红虾,让他坐着,打开了蛋糕盒,拿了两个碟子切了两块蛋糕,她和红虾吃一碟,红虾喂奶奶吃一碟。奶奶食欲不振,勉强吃去了蛋糕上的半颗草莓,一点奶油就推说饱了,小敏服侍老人家在床上躺好,红虾去打热水,等他回来时,奶奶已经睡下了,小敏冲他使眼色,红虾蹑手蹑脚地放下水壶,和小敏肩并肩坐在窗台上吃蛋糕。

      海绵蛋糕的夹心里有奶油,有鲜果,有椰果,还有泡过酒的鲜红樱桃,小敏悄悄地和红虾讲话。

      “这个蛋糕好像我小时候吃的那种。”

      “我奶奶喜欢吃这种,抹茶啊,芝士啊,巧克力,她都吃不惯。”

      “我也喜欢这种啊。”小敏嘴唇一抿,笑得开心。

      红虾问她:“对了,最近我的那个朋友……没来看过我奶奶吧?”

      “像摇滚明星那个?”

      红虾伸手在自己头发上比划:“他剪头发了。”

      “好久没见到咯。”

      红虾沉默良久,忽而叹息,说:“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偶尔会收到他的短信。”

      红虾从花湾出来后沿着高速公路北上,路灯愈渐罕见,夜幕愈渐深沉,待到路灯绝迹时,红虾放慢了车速驶进一片山林,开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在山的深处,在茂密的丛林之中,他看到了一间占地颇广的两层别墅,木结构与多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混搭,造型新颖别致。

      红虾停好车,从后箱拿了两盒肉干,一大包榴莲糖,走到了别墅门前。

      别墅屋檐下装了感应灯,红虾一走过去,灯就亮了,他按了下门铃,等了阵,没有人来开门,他在门口放下了东西,看着大门说:“从新加坡带回来些特产,榴莲糖是之前你喜欢吃的那种,肉干还挺好吃的,放微波炉里热一下更好吃,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过了身,可没走出两步,他又调头回去了,拍了下门板,说:“觉哥……谢谢你还记得奶奶的生日……

      “大家都很挂念你。”

      门内没有声音,感应灯熄灭了。

      费觉左手拿着枪,站在门后看着墙上巴掌大的显示屏,屏幕上什么都是绿色的:红虾的脸是浅绿色,他身上的衣服是墨绿色,他的车接近青草的颜色,车灯亮起来,像黑夜中飘浮的两团萤火虫。

      费觉打了个酒嗝,吃力地抬起左手,捂住了嘴。他的嘴唇碰到枪托,手指碰到嘴唇。他的手痉挛似的发着抖。费觉垂下了手,庞大的萤火虫群飞远了,他拖着步子从门边走开了。

      哪里都没有灯火,只有厨房的酒柜亮着点微光,费觉往酒柜的方向过去,他没在看路,脚趾撞到了餐桌,他抱着脚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就地坐下了。他把手枪随便地放在地上,瞟到近旁一只掉在地上的啤酒罐,费觉把罐子捞起来,捏了捏,晃了晃,仰起脖子,举高了啤酒罐就往嘴里倒。他大张着嘴,几滴残液沾湿了他的嘴,费觉吞了吞口水,扔开罐子,坐在地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他正面对着一面落地玻璃,玻璃外头是一方游泳池,泳池再外面能看到些树,半边湖光。天花板上映出透明晶亮的波纹的影子,宛如一条条银色的缎带在他的头顶飞来舞去。

      费觉慢慢躺下了,他的腿伸在长餐桌下面,先前被撞疼的脚趾紧靠着冰凉的桌腿,时不时上下磨蹭一阵。费觉在桌底摸到了一只烟灰缸和两根火柴,他挑了两根香烟屁股出来,点上了,抽烟。餐桌忽而震动,紧接着响起一串悦耳的铃音。费觉把烟灰缸拖到左手边,一整只左手都压在了满是烟灰和过滤嘴的烟灰缸上,继续抽烟。铃音停下了,没一会儿又响了起来。震动,音乐,震动,音乐,不停反复,直到那手机自己个儿从桌上震到了地上,不偏不倚砸在费觉肚子上。费觉低呼了声,按着肚子撑起身子,头一歪,吐了些黄黄白白的东西出来。吐完之后,他擦擦嘴,扶着餐桌站起来,走去厨房水槽边上,打开水龙头继续吐。

      再吐不出什么东西之后,费觉抽了些纸巾擦脸,擦手,打开酒柜拿了瓶红酒出来。

      开瓶器和酒杯就放在水槽边上,费觉试着开酒,他手腕无力,手还一直在抖,好几次都失败了,他丢开了开瓶器,抓着酒瓶下半截,直接往桌角上撞去。绛红色的酒液喷溅,玻璃碎片砸在地上,费觉眼也没眨,抓起酒杯,往里面倒了一满杯的酒。他喝酒时喝到了一点玻璃渣,他把渣子吐了出来,用清水漱了漱口,水槽里也洒了些红酒,和费觉吐出来的血水混在了一起,一时间难辨你我。

      费觉舔了舔嘴唇,拿着酒杯去餐桌边坐下了,他捡起了地上的手机,恰巧莫正楠打电话过来,费觉接通了电话,却不说话,看着手机屏幕喝酒。

      莫正楠讲话了,口吻欣喜:“你总算接我电话了,我在买宵夜,给你买了卤鹅,打包了碗鱼皮花生粥,你还要吃点什么?”

      “还是你已经睡觉了?”

      “没关系,东西放着明天吃好了,卤鹅明天吃说不定更入味。”

      费觉吞下一大口酒,往外啐了口,他摸自己的舌头和上颚,摸到湿淋淋的血。

      费觉站了起来,莫正楠还在和他说话,天南地北,挖空心思,极尽闲聊之能事。

      他说他在路上看到一只猫,问费觉想不想养猫,狗也可以,更忠诚,就是比较黏人,他怕费觉不喜欢太黏人的宠物,它需要从主人那里得到爱,它需要很多宠爱和关心,否则,它会抑郁。

      费觉什么也没说,他在沙发上躺了会儿,睡着了片刻,醒来时,酒杯从他手里滑落,红酒弄脏了地毯,黑暗中没有人在讲话了,只是有人在唱歌。

      歌手唱什么回家啊,乘客啊,走啊,去啊,来啊,离开啊,爱啊,爱啊。

      音频不足够清晰,像是因为通过了两次电波,折损了不少细腻的演绎,听上去非常生硬。

      费觉去了厕所,坐在地上用平板电脑看猫咪玩耍的视频,一只猫不怎么聪明,追着只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老鼠被主人收走了,它却还按照先前追捕的路线横冲直撞。

      视频里配上了罐头笑声,比唱爱的歌曲还要生硬。

      费觉的脑袋歪在马桶盖上,右手松开了,平板倚着他的膝盖,自动播放下一则相关逗趣动物视频。

      歌声后来就停下了,莫正楠回来了,他找进来厕所,开了灯。他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了。费觉一时无法适应,眼睛闭了闭,才缓缓睁开。他看到莫正楠穿干净的衣服,作干净的打扮,年轻的脸庞熠熠生辉,他身上有新鲜空气的味道,他站在他面前,鲜活生动。

      费觉揉了揉眼睛,低下了头。

      莫正楠把平板从费觉身上拿开了,扶他起来:“吃点东西吧,你今天都在家干什么了?”

      他扶着费觉在马桶上坐好,用手打理他的头发,费觉浑身发软,只能靠着莫正楠,一双眼睛无意扫过镜子。他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头发有些长,浑身上下只套了条牛仔裤的男人。男人的脸很白,嘴唇鲜红,身上有红酒,有血,男人的眼睛里有另外一个皮肤惨白的男人。一双眼睛套着一重又一重的人影,仿佛永无止尽。

      费觉抬起头亲了莫正楠一下。

      莫正楠手上拿着沾了点水的毛巾擦费觉的嘴巴,皱起鼻子退开了些,说:“你好臭啊费觉。”

      费觉笑起来,拿了瓶古龙水往身上喷,莫正楠也笑了,他捏着费觉的下巴让他张开嘴。

      “我看看,你的舌头怎么了?”莫正楠说,话语里不无怨气,“下次别这样了,不对,没下次了,不能这样了啊。”

      ——————一段纯爱情节——————

      费觉摇头,莫正楠有样学样,也摇头,费觉游开了,莫正楠跟过去,侧着身子搂着费觉,亲他一下说一句话。

      “别怕,费觉,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不会有事。”

      “不要怕。”

      “不要怕。”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是说去旅游,找个地方转转,最近没那么忙了。你想去哪里?”

      费觉不言不语,捧起水漱口,水池里的水一下就被染红了。

      莫正楠笑嘻嘻和他开玩笑:“哦,我会负责的。”

      费觉枕着胳膊看他,莫正楠赤身裸`体坐在水里,喜笑颜开,像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他也正看着费觉,才想说什么却被一通电话打断。莫正楠接了电话用英文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电话说完,他还低头打了好一会儿字。

      费觉转过身,他在浴缸里睡着了。

      后半夜,费觉醒了,此时他人已经在卧室的床上了,莫正楠睡在他身边,极有规律地呼吸着。费觉轻手轻脚地拿起了莫正楠放在床头的手机,手机需要密码锁,他输了串数字,密码锁解开了,他翻到莫正楠的最后一则通话记录是从美国打来的电话,至于短信,他看到一条发给可乐仔的短信,信息内容就只有两个字:庄伯。

      可乐仔放下了手机,一抬头,看到一个短发女孩儿一手拿着一个小碗嘴里絮絮叨叨着:“让一下啊让一下,麻烦,不好意思,劳驾,谢谢,谢谢。”穿过人群,来到了他面前。这两碗黑芝麻糊还在往外冒热气,女孩儿到了可乐仔桌边,赶紧是将碗脱了手,两片嘴唇缩成皱巴巴的一团,不停倒抽气,十根烫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在左右耳垂上搓了又搓。可乐仔看着她的手不知如何是好了,又是抓鼻子又是挠脸颊,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你没烫到吧……”

      女孩儿坐在他对面,笑呵呵地咬了下手,说:“烫到了。”

      这下可好,可乐仔掏了钱叫买单,站起来就拉着女孩儿说:“去医院,看急诊!”

      女孩儿顺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得更欢了,那边店里的伙计拿着张单据过来了,问说:“你们东西还没上齐,要不要打包啊?”

      可乐仔霍地站起来:“不了,不了,赶时间。”

      女孩儿又一把把他拽下来,笑得直不起腰,和伙计一挥手,道:“不打包,我们就在这里吃,他喝多了,不用管他。”

      伙计转身走开,可乐仔冲女孩儿瞪眼睛,抓起她的手着急道:“不是烫到了吗?还吃什么宵夜啊……我没喝酒,我不喝酒……”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灵动又明亮,她道:“烫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啊,你打拳赛每次都弄伤,我让你去医院,你也不去啊。”

      可乐仔低下头,看着双手不说话了。女孩儿把先前自己端来的碗推到他面前,说:“现磨芝麻糊,我和老板关系好才吃得到,吃啦!”

      可乐仔不动,女孩儿又说:“明天晚上庙里办斋宴,我和住持提了提,顺便给可可诵经祈福,你要不要来?”

      可乐仔没立即答应,反而是从裤兜里摸出张拳赛的门票,女孩儿看到了,直接拿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一拍可乐仔的手,高兴地给他鼓掌:“太厉害了!职业比赛!下个星期啊,时间不冲突啊,还是你明天就要开始集训?”

      “还好,没有很厉害……”可乐仔小声地说。

      女孩儿横着胳膊肘戳了戳可乐仔的心窝:“你在得意哦?”

      可乐仔咳了两声,女孩儿问他:“你还有没有多余的票啊?”

      可乐仔想了想,说:“不知道你男朋友喜不喜欢看打拳……”

      女孩儿肩膀一竖,好笑地看可乐仔,逗他说:“男生都喜欢看吧!”

      可乐仔坐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低着头简短地应了声。女孩儿还逗他:“你想不想见见我男朋友啊?”

      可乐仔不说话,往嘴里一勺又一勺地送芝麻糊。女孩儿坐到了他身边来,打趣说:“我见过你妹妹,和她那么熟,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应该见见我男朋友啊?”

      “我不是义工,”可乐仔顿了顿,抬眼瞧着女孩儿,声音慌里慌张地,“你男朋友身体也不太好?”

      女孩儿正单手托腮看他,嘴角两头弯弯翘翘,眼里却有许多悲伤,她不说笑了,只柔柔地讲着话。

      “我的男朋友呢,个子要高高的,人腼腆一点,害羞一点,很可爱,他不需要太浪漫,也不需要太多钱,唉,我不缺钱嘛,然后,他啊,”女孩儿卷着自己的短发,“我希望他不要做太危险的事,但是他也不用都听我的啦,他打拳的时候还是蛮帅的……我希望他,”女孩儿伸出手碰了碰可乐仔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吊坠,眼眸低垂着继续说,“我希望他不要太难过,希望他需要我。”

      女孩儿说着说着热泪盈眶,声音里都染上了浓重的鼻音,她自觉失态,一吸鼻子,笑着拍了下可乐仔:“我答应了他的妹妹会替她好好照顾他!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比了个手臂很有力的动作,可乐仔面红耳赤,手忙脚乱,他给女孩儿递纸巾,嘴巴大张着,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女孩儿还是没能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自己似乎也没料到,又是给自己扇风,又是擤鼻涕,还问可乐仔:“我的假睫毛还在吗?还在吗?”

      可乐仔用力点头,女孩儿又哭又笑,吃了两口芝麻糊,拉起可乐仔就走。店里一个中年男子还追了出来,高声喊:“钱给多了!阿婷!糖不甩和雪糕鸡蛋仔还要不要啊??拿着路上吃啊!”

      阿婷回头一摆手:“不要啦!我要回家睡觉了!”

      可乐仔送阿婷回家,路上阿婷研究起了他的cd包里的cd,一张一张拿出来试听,两张下来,她挪揄起了可乐仔的音乐品味:“看你不声不响,原来喜欢听这么重口味的歌哦,你什么星座啊?”

      “车是朋友送的……cd也都是他的。”可乐仔换了广播来听,阿婷看着他笑,靠在车边吹风。

      “不会太冷吧?”可乐仔问道。

      阿婷摇摇头,手伸到了车窗外,她的手指拂过隆城发黄的夜,她说:“我和你说过吗,我去美国的前一天,我爸走了。”

      阿婷趴在了车门上,看着外面:“他就是做了很危险的事情。”

      她忽而笑了,摸着自己的头发,扭头看可乐仔:“所以我去剪短了头发!”

      可乐仔默默无言,他把音乐调大声了些,阿婷激动地拍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你几月生的?我是十月,天平座!”

      “一月,”可乐仔想了想,“二十三号。”

      “水瓶座哇!和天平很配!”阿婷指着前面的路口说,“到了,就在这里放我下来吧。”

      可乐仔在一幢公寓高楼前停了车,阿婷说:“要不要上去坐坐?我不和家里人一起住啦,也没有室友。”

      可乐仔看了眼时间,说:“我还有事。”

      阿婷脸颊一鼓,似是生气了,但随即又咬着嘴唇笑出来:“下次我再这么问你,你一定要答应我!知不知道?”

      可乐仔木讷地点了点头,阿婷下了车,临走前还不忘再三叮嘱:“不然我会生气的!”

      可乐仔又点了点头,他目送阿婷进了大楼才驱车离开。二十分钟后,可乐仔到了“福禄寿麻将馆”门前,他先是绕着麻将馆开了一圈,看到辆绿色的轿车后,他把车停在了两条街外,戴上鸭舌帽和手套,拿出手枪,装好消音器下了车。

      可乐仔从麻将馆外头的消防通道爬上去,到了三楼,他看到一扇亮着白光的小窗,他猫着腰过去,蹲在窗边往里张望了眼,室内摆着一张麻将桌,桌上麻将牌凌乱,显然牌局已经散场,只剩下两个男人背朝窗口坐着。他们在说着什么,却听不太清楚,楼上楼下洗牌的声音太吵了,只隐约能听到他们提起周游的名字,可乐仔等了一阵,等到其中一个男子稍侧过身子,露出个侧脸来,他才举起手枪。

      那个男子正是庄伯。

      可乐仔贴紧墙根站好,他摇晃了下手边生锈的楼梯扶手,屋里的人很警觉,地上立即扑过来一道长长的人影。那人打开了窗户。可乐仔转身对着开窗的人就是一枪,一枪正中眉心,可乐仔踢开那人,对着庄伯开了两枪,一枪打腿,另一枪打在庄伯左胸,庄伯手里已经抓到枪了,却没来得及反抗就一命呜呼。

      可乐仔翻窗进去,把枪塞到开窗人的手里,将他和庄伯的尸体拉开了些,接着,他掀翻了牌桌,将钞票洒得到处都是,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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