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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矢志不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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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煞门某处秘境内。
刹里从紫株灌木丛中探出头来,一双赤红的狐狸眼紧紧盯着秘境中央的护法迷雾。
“终于……开始苏醒了吗?”刹里心想道。
护法迷雾周身风云诡谲,黑雾已渐渐散出——“无妄之境”开始苏醒了。无妄之境是天地间最为强大和无所不能的存在,亦是百煞门的守护者,百煞门内最禁忌的存在。除却门主和他——这世间理应再无旁人知晓其存在。“无妄之境”归属于历代门主,由门主的欲望而生——有欲望,才会苏醒;越是欲而不得,其苏醒的程度就愈甚。待到完全苏醒之日——能力暴走,天地覆灭。刹里没有期待过“无妄之境”能有一日完全开启。因为百煞门的门主,亦是人世间最为强大的存在——根本不会存在什么欲而不得的东西。
所以,此时即是最佳的时机;而且,刹里也再等不了了。他如今是一个犯人,连百煞都算不上,没有地位亦无行动自由的权利。此番他是趁着门主不在冒死前来。他明白自己再回不到百煞了——第一次诱骗那个女人就以失败告终,第二次虽是成功将其掳出皇宫,奈何那帮接应的蠢货败坏好事,计划未成,他自是不敢有多居功。
……而且,他的心也等不了了。他等待这个时机已太久太久,他必须要借助“无妄之境”散发出的足以扭转天地的强大力量,来……来复活……!
“想死?”
一个低沉又危险的男声传音而来。
“!!!”刹里的瞳孔骤缩成针,强大威严的逼迫下,他听见了此刻最害怕听见的、门主的声音!
……要死了吗?
忽而,一阵香气飘来,花觅觅不知从何处诚惶诚恐的走出,在秘境中一跪便道,“门主大人,觅觅是见此处的鸢尾花开的甚好,忍不住前来欣赏……是觅觅玩物丧志,觅觅这便离开此处,专心练功,还请门主责罚觅觅的无心擅闯。”
刹里的眉头微皱了皱,继而将身形更加隐匿入及腰高的紫株灌木内。
“……认为我好骗?”
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男声,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变得更加冰冷和低沉。
“!!!”花觅觅身躯一晃,但仍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俯首叩头,声调激越而坚定道,“觅觅自知擅闯禁地罪孽深重,这便自行领罚,承受戾醉花之毒!”语毕,飞速起身,径直踏入戾醉花丛,硬是将满丛的戾醉花毒素都吸纳入自己的体内!“呃啊……啊……啊哈……呃啊啊啊!”原本多么美丽的一张面庞啊,愣是被毒素催的乌青发紫,犹如正在变异暴走的恶心怪兽。
“……”
门主并未再说什么,大概是离开了吧。
戾醉花之毒是妖界的奇毒,毒性极强,曾用于惩罚妖界的那些重罪犯人——随着妖界覆灭,戾醉花也一起消亡,而无妄之境内却偏偏留存了一丛……十年开一朵,无妄之境的历代门主也将其定为了最高级别的惩罚。
“哈啊……啊……啊……”花觅觅确定门主已经离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停止作法,重重的砸在了戾醉花丛里。她实在太过痛苦,剧烈起伏的前胸昭示着她拼命想要摆脱窒息的愿望,大张着的苍白而青紫的嘴唇,则说明着她想要将毒素化作血水呕出来而不得的挣扎。
忽而一双黑靴出现在花觅觅的面前。花觅觅没有能力抬头,但她十分清楚此人是谁,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掐着胸口,一方面微弱的缓解些痛苦,一方面是逼迫自己不要晕过去。
“虽然这样做太过于趁人之危……但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对不住了,花觅觅。”刹里不带有一丝怜悯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虽是早在花觅觅的意料之中,但真正听到时,心里还是不知为何一阵刺痛……不过也罢,不过也罢。毕竟一切都在她的预设之内,毕竟这也是她所期望的……
一刻钟后……当百煞门内又是各种你死我活时,一道挺拔身姿沉稳有力的穿越众煞——正当众煞惊异于何煞能有如此不怒自威之气场时,转眸却难以置信道,“刹……白、白狐大人!”
百煞门内一阵惊吁。在见到刹里额前所带七煞标识——那道曾被花觅觅拼死拼活夺来的标识后,神色各异的沉默了一会儿,遂恭敬行礼,各忙各的比拼去了……
独留花觅觅虚弱的躺在戾醉花丛中……笑的开心而苍凉。开心是发自内心的……苍凉也是发自内心的。
扶桑城,总督府内。
崔皖北正在桌案前埋头审理事务,忽听得小厮通报道,“公子,有人造访。”
崔皖北一愣……何人会造访他?却还是收了纸笔,温声应道,“请进吧。”
原本有人专程造访已让他疑惑不已,却在看清了来人——那个分外不自然的扭捏身影后,更是一时惊诧万分,“……方姑娘?”不过,短暂的惊异后,崔皖北仍旧恢复到一贯的清风霁月的笑容里,语调礼貌而疏离,“方姑娘何故会造访劣者?”
方钿正偷偷打量着总督府内的陈设,听到崔皖北的招呼声后,眼神轻轻一瞥,甚是有些心虚的意味在里面;又似察觉到了自己此举会失了气势,遂扭过脸瞥向立柱道,“随便走走……途经了此地,想到你是扶桑总督,就顺便过来……把那场没打完的架再打出个胜负。”
崔皖北眉梢微微一挑,似是在仔细思索方钿给出的解释。招手屏退了小厮,遂笑望向方钿道,“扶桑之地如此偏僻荒凉,方大小姐如何会途经此地呢?”
方钿被崔皖北噎住,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不大高兴的撇了撇嘴道,“你这人……还非要知道个所以然不成?……你便当作是我专程过来找你打架还不行。”
崔皖北淡淡一笑,也未理会方钿的蛮横态度,“方姑娘能够来敝府做客,自然是劣者的荣幸。不过劣者此处凋敝,不像江都人家那样讲究……还望方姑娘见谅。方姑娘可饮茶?”崔皖北倒也不再过问方钿此行的缘由。从案前起身,极具绅士礼节的有请方钿入座,继而亲自为其斟茶。
“嗯……喝,喝一点……”方钿见到崔皖北如此态度,倒也有些不好意思开了;似是再次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语调不乏烦闷道,“你这人……不会因为怕自己打不过我,偷偷在茶里面下毒吧?”
崔皖北倒是对方钿的言行没多意外,只朗声笑道,“劣者倒是也想。不过扶桑此地贫瘠,劣者这个扶桑总督……怕是都没买那毒药的钱财。”
方钿不禁被逗笑,“哈哈……那你这儿还真是穷的可以。”
崔皖北轻靠在案桌旁,“所以劣者怕是拿不出能够借方姑娘住店的钱……若是方姑娘不介意,不若就屈尊在劣者府上下榻?劣者府上只一些小厮丫鬟,余了不少闲置的客房,且这样到底能避免姑娘遭遇些山匪流寇。不知方姑娘意下如何?”
“……”方钿怔住了,不自觉愣愣盯住崔皖北一双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端起的茶盏又放下,神情中含着几分难以置信和难以理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崔皖北没有即刻应答,眼神缓慢移开,神思不知游走到了哪里去。半晌,忽又开口道,“方姑娘此行来扶桑,定是未能吃好睡好吧。……最近这扶桑城里不大太平,米粮等的都很吃紧……方姑娘若是不介意,劣者……”
“对不起,崔皖北。”方钿的声音忽而响起。似是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出口,语气里竟含着淡淡的哭腔。崔皖北的思路被打断,一时有些怔愣的瞧向方钿,却见方钿低低的耷垂着头,似乎并不打算进一步解释什么。
却见崔皖北一言未发,轻轻的走至方钿身前。方钿摇晃了几下脑袋,尽量让头顶的碎发能够遮挡住自己的面庞,“……你猜的对。我跟家里人大吵了一架……”
然后就负气离家了……再然后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再然后……崔皖北都知道。方钿这个姑娘啊……
“对不起……是我以前态度太差……其实,其实我发现,你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方钿低低的说,越说越失了声音。虽然崔皖北还是一副她讨厌的模样……但这副模样却能在这种时候实实在在的安慰到自己。真是奇怪。不过幸好她来了,她来了他这里。……真是奇怪呢。
(“从今往后,这个方府——再也没有我方钿这个人!”
“老板……你好。请问……这根鞭子……抱,抱歉,我不卖了。”
“我来找一下许安澜。”“啊……对。我居然忘了。”
“我想要面见一下安贵妃……我是贵妃的好友,您去通传一声,贵妃一定会见我的……”“啊……是这样吗。那……那贵妃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啊……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呃,不,我不是来用膳的,我只是想避个雨……”
“为什么不招女子?……女子为何就不能!你站住!你有本事接过我三招……!你站住!”
“我,我没事儿……就是……我的皮鞭好像被人偷了去……”“啊?谢,谢谢……就是一条有着金把手,上面还镶着红宝石的皮鞭……”“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方府的……”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想,我大概是不需要你的帮助的。”“……我没有家人。”“好友……我的好友她……”“其他好友……?”
………………
“请问……扶桑城……怎么走?”)
是啊……为什么就……来到了这里呢?
身前的崔皖北似是悠悠叹了口气。“方姑娘既是来到劣者这里,便大可安下心来……劣者虽难免照顾不周,但基本的日常起居还是能照顾到的。方姑娘若不介意……大可以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对不起,崔皖北,对不起……
天界某处长廊。
一白衣小仙匆匆赶至两人背后,“穆杳仙君……”
然而还未等小仙将通传的话说完,一道葱绿身影便蓦然从长廊转角闯入视线。穆杳仙君转头见到来人,淡淡一笑便向小仙道,“知道了,退下吧。”
待到来人走进一点儿,穆杳仙君倒是率先开口道,“怎的还专门从人间上到天界寻我?”
穆杳仙君身旁的小仙听着自家仙君如此熟稔语气,不禁满腹疑惑而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番来人,似是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遂悄悄凑到仙君耳边细声问道,“……大哥,这人谁啊?”
穆杳仙君倒也好脾气的轻声回复道,“这是天界下派的常年驻守人间的长老,季廉长老。”
哦哦哦哦哦……我滴乖乖,长老级别的!吓的那小仙连忙恭敬行礼道,“见、见过季廉长老……”
此时的季廉已走到二人身前,无奈一笑道,“不必如此怕我,我与你家……穆杳仙君是多年好友,你就算再怎么着,看在你家仙君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不是?”
“是、是……长老教训的是……”这小仙总是能在该怂的时候特别怂。
穆杳仙君望向季廉,“既是千里迢迢来寻我,是有何急事?”
季廉自是明白此行是为正事而来,遂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神色不知是开心还是纠结道,“……我把天机镜给你弄来了。你……你可以看看你那心心念念的……”
穆杳仙君盯着递来的天机镜,半晌才道,“……你只需告诉我……她……过的好不好?”
季廉见穆杳仙君并未伸手接过镜子,虽是有些惊异,但仔细思索一下,倒也能理解个小半……“她啊。过的很好,过的……很幸福。”
穆杳仙君听罢,面上的神色倒是半点未变,平静的……既像是他,又不像是他。又是半晌的沉默,他微微抬唇,“……那便是最好的。”却真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季廉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才最合适,“你……你不亲眼看看她?”这天机镜,不一直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吗?怎的要来了……却又不看了?
穆杳仙君仍旧是一副平静的神色,“知道她过的好……这便足矣了。”他回过身去,沉默了一会儿道,“谢谢你为我寻来天机镜。你也回到人间去吧……不必忧心我。”
“……”季廉却是留在原处,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犹豫良久,终还是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她既是过的幸福,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你还何必再……继续待在这丑陋的天界?”
“……”穆杳仙君没有离开,却也并未回话。他似乎恢复了他一贯的沉默,却又比先前……多了太多太多无法言明的情绪。“我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回家。”
季廉闻罢,倒也毫不客气的皱眉道,“一个只有你当了真的承诺而已——她早忘了啊!她压根儿不会在意啊?”
“……”穆杳仙君的薄唇张了又合,却是显而易见的在颤抖着——
“……我舍不得她。”
原本还打算继续规劝的季廉,听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一时竟震惊到失了言语。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总觉得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是那么的痛苦。
一句再平静不过的回答啊,竟会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出了撕心裂肺的感觉……
此话一出,季廉也明白了自己多说无益。遂收了天机镜,默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开了。小仙目送走了季廉,也同样震惊于穆杳仙君方才那句话,横看看竖看看,左右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遵从内心的悄声感慨道,“哎……爱情。真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再瞧瞧仙君,“大哥……你这样子……真的值得吗?”
“……她还需要我,所以我做的一切都值得。”穆杳仙君只如此说。他从来都是这样,看似清心寡欲不争不抢……一旦对什么东西坚定起来,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露出来,也比任何人都一往无前、矢志不移……
语毕,穆杳仙君淡淡抬起步子,什么都未发生一般的,飘然离开了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