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完神》蘑菇和雨

1、第一章

　　顾凡又不愿理我，关了房门躲在里头不肯出来。
　　我觉得好生无趣，眼巴巴蹲在他的房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活似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正在摇尾乞怜。
　　但我不愿这样形容我自己，呸呸两声，将狗尾巴草吐在地上，起身，抬腿踩烂。
　　自从将顾凡接回清尘山，我觉得更无聊了。
　　他不在的时候我总是会想他，很想很想，闲来无事时便没日没夜的趴在盛世图卷上为他想要的生活添砖加瓦，顺便，再看看他。可是现在，距离是更近了，可他天天将房门捂得严实，反而什么也看不着了。
　　最近我总是在怀念从前，那时候，顾凡可是最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为了独占我的恩宠气势汹汹的将其他人都赶跑了，只剩下一个梵苏拿他没法。可是现在呢？我将梵苏赶走了，自个儿屁颠屁颠的跑来宠爱他，他可好，倒让我吃闭门羹，碰了一鼻子灰。
　　哼哼，我冷哼两声，撅着嘴有些生气，很想破门而入痛揍他一顿好让他长些记性，但转念一想，忆起他当日的决绝却又缩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那种感觉真的太难受了，比我化神时脱胎换骨身魂俱毁的感觉还要难受。
　　深深吸了几口气，捂着胸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将胸腔内翻腾的不适压制下去。望着紧闭的房门，我暗自反省，他不愿见我是不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毕竟那日我对他说了那样的话……我心想，打了个寒战，有些害怕，那样的痛苦我决计不想经历第二次。
　　难不成，我该讨好讨好他？不，以前可都是他跑来讨好我的！我轻轻摇了摇头，拒绝做这样有损上神尊严的事儿。那，给他颗甜枣吃？一想，倒是真不错。打一棒本来就是该给一颗甜枣吃的。心念一动，我立马便有了主意。以前顾凡最喜欢吃亖筎婆婆做的桃花酥，不如我亲自去学了，然后亲手做给他吃？
　　想想便觉得很感动，我可是六界至尊呢，这般屈尊降贵做东西给他吃一定会让他痛哭流涕吧。
　　嘻嘻，我仿佛已经能看见他望着桃花酥两眼泪汪汪的场景了，捂嘴偷笑，当下便自脚下折下一片莲叶写书一封招了一只雀儿送去给亖筎婆婆。
　　不过须臾，清尘山外的结界便荡了荡，有人欲闯。
　　我拂袖划开一面水镜，果然，是亖筎婆婆。大喜，正欲打开结界让她进来，水镜中的画面却陡然一转，我瞳孔一缩，被她身后浩浩荡荡的仙妖人魔吓了一跳。
　　“亖筎婆婆。”我蹙了蹙眉，眸光微凝，声音低沉的回荡在整个清尘山中。“人太多了，我只准你一人进来。”
　　话语刚落，站在她身后磨刀霍霍的仙妖人魔都明显躁动起来，虽碍于神之威压无人硬闯，但叽叽喳喳的却着实吵得我脑袋疼。
　　我伸手在水镜中拨了拨，水光潋滟，水晕一圈一圈荡漾开，里面的人却也真的如在水中被我搅得漫天沉浮。
　　收回手，我再一次沉声开口：“闲杂人等，走，否则，死。”这话我说的气势磅礴，倒也无人怀疑是玩笑。
　　能越过仙界进入到我清尘山外的焉能是普通人，方才不过是随意出手教训他们一下未下重手，所以当水波停止，重新光滑如镜他们也都稳住三三两两的驾云离开。
　　我一拂袖收回水镜，双手合十在空中一分，轰隆隆，天空闷雷乍响，荧蓝流光在结界上一闪而过，打开了一条只容一人进入的小口。
　　我满心欢喜将从前天帝遣人送来的各色食材皆从如意袋中拿出来，浩浩荡荡的堆成了一座小山。神是不食五谷的，只须饮些清尘山上的露水便足以。这些皆是从前我为顾凡向天帝讨要的，那时他不过是个凡人，一日三餐，皆不可废。然顾凡再怎么能吃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天帝又着实客气倒教我攒了整整一个如意袋。
　　“神尊。”亖筎婆婆恭谨谦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笑着转身，果然只她一人，雪衣白发，垂首安静的立于一旁。
　　“亖筎婆婆，快，快过来教我做桃花酥。”
　　一连几天，闲来无事时我便跑去亖筎婆婆处，跟她学做桃花酥。这不是她第一次教我了，从前也有一次，可惜那时我将面粉揉的似是浆糊，顾凡还垫脚抹去我鼻尖不知何时沾上的面粉嘲笑我粗手粗脚害的我又羞涩又生气便不愿再做了。
　　或许我当真是个粗手粗脚的人，过了这么些年仍是没有半分长进。在亖筎婆婆又一次轻声提醒：“神尊，您脸上沾了面粉。”时我闭着眼睛浅笑，身形一动，消失了。
　　“顾凡。”我再一次满怀期待的轻扣他的房门。
　　“顾凡，开门呢！顾凡……”再一次满怀怨念的蹲在他的房门口，一边扣门一边低声下气的拉长音叫喊：“顾凡，我的脸上有面粉，我看不见，你快出来替我擦擦。”
　　四下寂静，只有风抚莲叶的沙沙声。
　　我嘟着嘴摸了摸自己身侧怒放的洁白莲花：“你说，他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他怎么能变了这么多？以前哪里用得着我一日三次请安似的来扣他的房门，一个时辰不搭理他怕是便要将我的房门给敲破了，唉……”
　　白莲自然是不会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过是有些愤懑自说自话罢了，哀声叹气一番，最后抬首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没有一丝要打开的痕迹，我认命的垂下头，一步，三回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拖着腿回去继续跟亖筎婆婆学做桃花酥。
　　又过了几天，顾凡还是不愿理我，日日将我拒之门外。我咬牙切齿的坚持，强忍住无数次欲将亖筎婆婆也痛揍一顿丢出去的感觉历尽艰辛终于将桃花酥做的有模有样，花瓣娇艳欲滴，花蕊芳香四溢，心里满满当当的喜悦难以言表。
　　我再一次走到顾凡居住的千华居，他的房门前已被我每日做的一碟一碟各色桃花酥新砌了一条小道。没办法，做好了便满心欢喜的拿来想让他尝尝，可他怎么也不肯开门，只好放在门外，一碟接着一碟的向外铺开。
　　他未动，从未动，或许，连瞧一眼也未曾。
　　我心底自嘲的笑笑，面上却无波无澜，面对他，我早已学会了掩藏所有情绪只是没心没肺的笑。直至走至他的房门前，我脚步顿住，闭上眼睛抿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动手轻轻扣了扣他的房门。
　　“顾凡，顾凡……”
　　我唤了几声，无人应答。垂首看了眼仍捧于手心的桃花酥，桃花酥是亖筎婆婆独门手艺，形似桃花，花色粉嫩，入锅时花苞含蕊，出锅时花瓣齐展怒放，散发出香甜的桃花香。以怒放时口味最佳，后花瓣逐渐凋零，这时再尝，苦比黄连。
　　这碟桃花酥我做的尤其的好，凑到鼻尖轻嗅，当真有一股馥郁的桃花香。
　　我不愿再浪费，又唤了顾凡几声，见无人应答，掌心一动，方才还紧闭的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我莲步轻移推门而入，四下一望，没有瞧见人，只见窗户大开，鲛纱窗幔轻盈通透，轻轻扬随风飘荡。窗前矮桌上一大一小两人白莲偶人还亲昵的依偎在一起。然，房中有的，唯偶人而已。
　　砰，花瓣已初见凋零的桃花酥滴溜溜滚了一地，然后，腐烂破败。青花小碟落在云砖上碎裂成一片一片。我的手还维持着捧碟的姿势略向前伸，眼睛里却忽然有东西一滴一滴的落下来。那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地，生根，然后开出黝黑如墨亭亭玉立的莲花。
　　他，又不见了。
　　我，很伤心。
　　我的脑中思绪万千，混乱的情绪交织纠缠成一团乱麻，默立了许久，我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回神之际，脚步一动蓦地转身飞奔而出，双手不停施法幻化出一只只雀鸟。
　　轰隆，清尘山结界大开，成群的雀鸟四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