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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拉那遇见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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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路塞说,“警察来了!”
所有 “花椰菜” 的成员都慌慌张张收拾起画笔和涂料,用最迅速的姿势开始起跑。
拉那下意识地提着一桶洗颜料的水往现场外狂奔。墨绿色的水——因为她刚用了紫色来画月亮,深蓝色画背景,柠檬黄画星星——它现在剧烈地晃荡,墨绿就从里面肆无忌惮地飞溅出来。口罩,脸,领口,上衣,围裙,裤子。拉那的眼前仿佛出现一片森林。
“等等我!”很不幸的,有人落后了。穿制服的人会残酷地把落后的人带走,这好像一个游戏。
“卡玛卡。”拉那忽然回了一下头,就见到卡玛卡悲哀的脸。他的一只胳膊被警察拽住了,另一只胳膊向她伸来。
“闪开!”拉那一个漂亮地回身,而卡玛卡巧妙的一躲,墨绿的水“哗”一声离开水桶,向警察脸上飞去。
“见鬼!你们给我站住……哇啊!”
“快跑!”
最终“花椰菜”全部人员都顺利撤离。
而从刚才就站在原地不动的警察查里此时仍在那群家伙们最新创造的杰作面前眯着眼睛安静欣赏着,直到他那位狼狈的同伴回来。
“画得不错,不是么?”警察查里笑笑说。
“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全都拷起来,关上几个月。”鲁夫咬牙切齿地说。
“尤其是这天空。”查里依然全神贯注地。
“得去叫清洁员来把它弄干净,尽快。”
“……怪可惜的。”
建筑工地后面一块涂鸦完成的墙壁。硕大的墙上,分成上下不怎么搭调的两块:下面是许多张彩色的脸,那些脸上只有眼睛,缤纷绚丽,杂乱无章,所有的眼睛统一盯着上方;而上面是普蓝色的夜空,紫色的月亮,金色的星星,有一点迷幻,又非常的孩子气。
“少了签名。”拉那忽然说。
“什么?”路塞是小组里放哨的。
“我们的名字,版权所有。不然有人会以为是‘403’或者别人的作品。”谬郑重其事地说。谬算是小组里的领导人物。
“那我去把署名加上去。”卡玛卡说。
“还是我去吧。”拉那说,“我估计警察已经走了,顺便把相机给我,他们大概不久就会把它弄干净。”
当拉那说到“干净”两个字时,大家都低下脑袋,叹了口气。
“花椰菜”涂鸦社成立于前年冬天,到现在刚好一年半。一年半内他们能聚在一起涂鸦的时间并不多,真正完成的只有十七幅,其中大型一点的六幅,其余都是小面积习作。大部分时间他们在清早或晚上出没,随身带着手电和小灯。遇见警察就要使劲地跑。由于他们专门对此类逃生技能进行过训练,所有人都很幸运,一次也没有进过警察局。
社里的成员原来有八人,后来有两人先后退出了,而一个月前新加入了一个不愿说出真实姓名的秘密小子,现在一共是七人:
谬:花椰菜涂鸦社的社长。
路塞:花椰菜里的机灵鬼。
坷拉里:热爱摇滚的人,嗓门很粗。
卡玛卡:花椰菜里的小不点儿。
秘密小子: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物。
米加:古怪的女孩,喜欢占卜。
拉那:花椰菜里最力大的人。和卡玛卡是表亲。
退出的两人叫伦纳德和杰米。
大家都生活在城市西区,其中路塞和米加住在郊区的别墅,而其他人都生活在旧城区的一带森罗密布的街道小巷里。
现在拉那浑身上下都很脏。虽然每个人都这样,可她被那些海藻色染了的头发和脸而显得特别狼狈。她小时候有一头漂亮的栗色长卷发,自从迷上画画之后她就把头发剪短了,使那张被晒黑的削瘦的脸显得轮廓分明。路塞把相机借给她,然后叮嘱了几句。拉那奇迹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棉布把小小的相机包了起来。
“放心吧。”她说。
她跑起来像一只发疯的羚羊。几分钟后,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华丽眩目的墙壁面前,一种很自豪的心情油然而生。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不一样。不一样的眼睛决定了更多不一样的脸。但是脸的界限是模糊的。如果一张脸是一个国家,鼻子是山峦,嘴巴是盆地,眉毛是森林,那么眼睛就是河流,唯一可以超出国家地域以外,向更远的方向行走的存在。
所有的眼睛都望向苍穹——深紫的月亮随着繁星漂移,所有人在看着一样的景色。愤怒忧郁、不安、宁静和充满希望的,眼神的最终目的就是在等待答复。
那种感觉来源于拉那的一个梦境。
她用金黄色的记号笔在角落写下了“CAULIFLOWER Graffiti”的字样,然后写上日期,按了四下快门。
“喂,只可惜这里有个败笔呢。”
拉那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非常HIP-HOP的男孩,衣服裤子非常宽大,戴着个帽子,红色的头发遮着眼睛。
“什么败笔?”
“那个紫不垃圾的东西。”他指指,“真难看。”
“哦,是么,那应该是怎么样呢?”
“配成红色的。”
“为什么?”
“因为感觉更直接,更有力量。紫的太冷了。”
“要有力量?”
“哈哈,眼睛看的应该是什么?难道只是一片没有什么意义的、冷冰冰的天?那不是很空洞?”
“天空很神秘,一点都不空洞。”
“所以画里的人只能抬头看着上面发傻?”
“我和你看法不一样。”
“唉,你一点也不接受专家的意见。”
拉那吐了吐舌头,“涂鸦者最怕接受专家意见了。”
“怪不得是花椰菜,真不虚心。”
“你是谁?难道你是‘403’的?”
“403”是这个城市另一个涂鸦团体。他们在东区,成立于两年前的夏天,规模比“花椰菜”大,内在精神与表现手法都和“花椰菜”南辕北辙。他们都是一群改革家似的狂热分子,反抗情绪强烈,激进傲慢,不好惹。事实上他们才是这里警察的首要猎捕对象。
本来花椰菜和403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近些日子以来,政府为了打击那些街头团体的各种涂鸦行动,把很多墙壁都严格保护起来了,尤其是一些闹市和公园,总有一个便衣老头在那里像警犬一样地走来走去。完整巨大的墙变成他们的稀缺资源,于是规模较大的涂鸦社开始相互抢夺地盘和覆盖作品。那些完成的画,就算警察不找清洁员来处理,过不了多久也会被别的涂鸦人用新的色彩给抹去。花椰菜的敌人不仅仅是警察,还有和他们相同爱好的人。
而对手里最强大的就是403——那个没有意义的名字来自于他们集会场所的门牌号码。
“喂,我说,”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想了想说,“我们有点偏见。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怎么样?”
“去哪?”
“走吧,我知道你已经好奇了。我叫红,你叫什么?”红发少年说。
“拉那。”在她说出自己毫不加修饰的名字时,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