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深浅入时无？》酱汁小鱼

1、局外人篇

　　“奶奶，您知道传说中民国那场最盛大的婚礼么？”小孙女捧着一张黑白照片好奇宝宝似的摇着我的胳膊。我望向那张照片，思绪飘远，怎能不知道呢？那场婚礼我便是见证人之一，盛大确实，只是背后掩藏着太多的伤痛，以致今日我仍不想忆起。那场婚礼埋葬了我最爱的姐姐年轻的生命和她曾期许无限的爱情。
　　那是民国时期一场声势浩大的联姻，牵涉到杜沈两大家族，婚礼中的两人本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却也逃不过天意弄人，一个芳华早逝，一个悔恨终生。
　　姐姐月浅是杜家长女，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是当时甚有名气的才女，不无夸张的说曾有人为求得姐姐一副字而一掷千金。也有人为一睹姐姐容颜而守在杜府门前三日而不得见也心甘情愿。她长我十岁，而我自小便以姐姐为榜样
　　，却也终究不及她十分之一。她的风华无人能比，或许这也是她去世多年却仍被世人铭记的原因吧！她的一生仓促而悲凉，就像一部让人看不懂的无声电影，匆匆播放，匆匆结束，仿若一场华丽的谜!
　　笑笑是姐姐的小名，据外祖父说姐姐出生时只不停的笑，不见哭声，吓的母亲以为姐姐不会说话，不料姐姐不仅长成了一笑倾城的美人胚子，笑起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因此得名笑笑，记忆中的姐姐出嫁前是常笑的，只是这般美的笑容在婚后却极少见了，那时的我还小，并不懂这其中的辛酸。
　　嫁给沈言，也就是我的姐夫，那位民国时期声明赫赫的沈家独子，时代作家，一代文宗，却是她一生最大的不幸。沈言是时代娇子，具有新思想的青年，本就抵触封建旧时的包办婚姻，迫于父母压力娶了姐姐，姐姐怀着满心欢喜期待所嫁良人，可这所谓的良人却在新婚之夜抛下新娘连夜去了外地，一般人尚且不能忍受，何况心高气傲的姐姐，可她是典型的旧时女子，已然出嫁，除了忍耐，又能如何？
　　真正改变姐姐，让她抛却旧时观念，开始步入人们视野是在她婚后半年传来沈言与当红作家陆玉同居的消息。姐姐自此后像便了个人，从前不出阁楼的闺房小姐现在时不时便会搞个聚会，吸引大批风流才子慕名而来，她本就貌美，再加才艺过人，受人追捧不在话下，自然便会有些闲言碎语，也因此让她见到了婚后半年都未曾相见的丈夫，只是这个丈夫一见面便语带嘲讽，将姐姐贬的一文不值，我只记得那时姐姐面无表情，一双灵动的眼睛盯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只肖找我的不是，却也想想自己罢!”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沈言站在那里，一张俊脸胀成了猪肝色。
　　沈言回来后，姐姐就像一个刺猬，亮出所有锋芒，刺伤沈言也伤了自己，全然不似当初的温婉，这样骄傲的姐姐又如何会去卑躬屈膝的祈求一个根本不配的男人的感情呢！我不清楚她们之间还有什么纠葛，婚后两年，姐姐怀孕，却在胎儿即将成型之际流产，而姐姐也因此失去了再做母亲的机会。我和父亲母亲去看姐姐，病房中的她虚弱的仿佛一触即碎，而病房中再无他人，空荡荡的衬的姐姐脸色更加苍白，父亲愤怒的冲出去质问沈家。事后怎样我却不知，只记得那时姐姐拉着我的手细声细语的告诉我将来要么嫁个称心之人，要不就不嫁，不要像她那样无望的过活，那时的我只是懵懂的点头，尚且不明其中有着怎样的酸楚。
　　自那以后，姐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脸色也越发不好，却也别有一番扶柳之资，我不懂姐姐这样美好的女子他沈言有什么看不过眼，真正击垮姐姐的是她流产后半年沈言迎娶陆玉进门，或者不是迎娶而是纳妾，本来喜庆的日子，姐姐坐在堂上，身姿端正，一身白衣，突兀却也高雅出尘，好像遗落人间的天使。受礼后，在正室接受妾室敬茶，姐姐狠狠的将杯子掷在地上。“沈言，从此你我便犹如此杯，两不相欠。”说完这句话，她便扬长而去，留下堂上众人面面相觑。自此，杜沈两家联姻宣告破灭，我想这算是应了古人常叹的那句“联姻不成，反成仇敌。”
　　姐姐身子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流产，归家后整日汤药不断，却也不见起色，父母心中着急，已是这般，我却在一次偶然间看到姐姐将药倒在窗上的花盆之中，纵是年幼无知，也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吃药身体又如何能好，我当即扑到姐姐怀中嚎啕大哭，求她快点好起来，姐姐抚着我的背轻声安慰“我这二十几年终日汤药不断，不想在最后也伴着汤药度日，沫沫便当没看见，事后也不要像父亲母亲提及。”我讷讷点头，心中无限伤悲。
　　最后一次见沈言是在姐姐常卧病榻弥留之际想见沈言一面，父亲只得拉下脸面去请沈言，那也是最后一次姐姐梳妆打扮，一改往日的淡雅，这次姐姐化了浓妆，艳丽逼人，说不出的美，只是再浓的妆也终究遮不住她苍白的面色。沈言进来后唤她笑笑，轻的仿若呢喃，她听到这句称呼，轻笑出声:“笑笑？我这一生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她用那双已不再灵动却依旧清澈美丽的眼眸盯着沈言，问他是否还记得民国三年四月城东月老庙后的那株扶柳和那场他曾经所述的那场漫漫桃花雨？说完便不再看沈言倏然放空的眼睛，自顾自的吩咐我：“沫沫，我不忍让父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人生在世总有太多的不如意，是姐姐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你以后便代替姐姐好好孝顺父母，好好生活，找个值得依靠的人，欢欢喜喜过完一生。”姐姐说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我死后，记得在来年四月花开之际找个有风的日子把我的骨灰撒在城东月老庙后的那片桃林中，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结束吧！……”不要为我建衣冠冢，反而徒增父母伤痛。她叹口气，背对着沈言一字一句的说“唯愿来生碧落黄泉永不相见，你欠我也好，弃我也罢，我这一生本不该对你怀有期待，傻了半辈子，终于要解脱了”说完这句话我看到姐姐逐渐涣散的眸光和她如释重负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永远定格在了姐姐本该最好的年华。我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沈言发白的脸色和不断跌落的眼泪，我笑了，放声大笑“你可知姐姐那时婚房之内本想问你一句【画眉深浅入时无？】是你让她连问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人人口中称颂的沈言沈公子，你根本就是和刽子手!”～～哈哈哈哈，这样搭上姐姐的一条命换你向往的自由婚姻，你可满意？
　　姐姐去后，我与父母按照姐姐的意愿办理了她的后事，然后我们一家人迁居海外再不问国内诸事。关于沈言，还是前些年回国听到些只言片语，传闻他在27岁那年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在城东与月老庙相望的那座寺庙出家为僧，终老一生。传言他的每张稿纸上都有月浅二字，然而传言终究是传言，又有几分可信。
　　世人皆感叹姐姐芳华绝世，沈言才情卓绝，郎才女貌的两人却酿成了后人感叹唏嘘的一场悲剧。众人都说沈言有文人风骨，乃革命先驱，可在我看来，纵使他如何作为，于姐姐，他始终是和罪人。有记者采访沈言，当问到他关于当年与杜家长女的婚姻“她乃吾妻，生生世世”说完便泪流满面，记者说他深情，可终究是情深还是愧疚已无从考证，只知他一生无子，死后葬在了他出家的那座寺庙，正对着那片桃林。
　　杜沈两家的纠葛也已随着两人的逝去淡化成了历史中旧时婚姻的剪影，关于他二人的感情，众说风云，可我想，沈言应是爱着姐姐的，只是这爱来的太迟，带着那片阵阵桃花香和一世猜忌，另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