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冬秋》褚木

4、启蒙

　　林浠和林宇，同姓却不同根——四合院里养出的冷静自持和大杂院里放荡不羁的风风火火。
　　林浠家境极好，父亲是生意人，也是个公司的老总，母亲也生的极有修养，温山软水般的娴雅。
　　李秋很喜欢她，也许是痴迷于那种北方少见的温润气质。他曾说，如果自己长大了，一定会找一个南方女孩。
　　“为什么这么喜欢南方的女生？又不是两个鼻子一只眼。”
　　“你不懂，林哥。南方姑娘的眼睛很干净，干净的像个孩子。”
　　“你的喜好还真清奇。”
　　“林哥！”
　　怎么说，他最不欣赏就是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毫无感情，像个人偶。尤其是注视自己的时候，说不真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越远越好。
　　如果不是有事，他绝不希望踏足这里。
　　“小浠，小宇，回来有事？”女人端着茶盘，声音疑惑。
　　“有事。顾阿姨，你就别忙活啦~”林宇大咧咧地从茶盘中咬了一个苹果，嘻笑着穿过客厅。泥泞的脚印密密麻麻的印在干净的木地板上，像繁乱的扯不断的网。
　　女人不着痕迹的皱皱眉，终是试探性的看了一眼林浠：“什么事？”
　　“可重要了，事关您的儿媳妇呢！”林宇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遥远的有些模糊不清。
　　“是这样么，林浠？”女人温软的笑容不着痕迹地一僵，压制下波动与猜想。
　　“不，母亲，与沐木无关。”男孩半阖下眉眼，声线清冷，“只是个女生而已。”
　　女人挣扎着露出了微笑，冰凉的眼睛蒙上了雾气，她看着冷淡眉眼的儿子，近乎哀求:“林浠，不要和沐木……”
　　林浠的眼神极浅极浅的弯起，黝黑深邃的注视着泪光涟漪的女人。
　　“我知道了，母亲。”
　　后院的阳光下，林宇伸出手，五指分开，穿过指缝的阳光纷纷扬扬地碎了一地。

　　黑色的摩托风驰电掣，像闪电一样划破了稀少的人群。
　　所谓赛车道，不过是个人迹稍少的水泥路罢了，在人群中穿行，比的就是两个孩子的车技。
　　说是车技，不过是比莽撞多了些曲婉罢了，若是仔细看那两个头盔下的面容，便都是执拗和疯狂。
　　林宇踏着脚蹬，双手紧握车把，眼睛亮的惊人，有点像看到玩具的孩子，欢喜也是一瞬间的事。
　　男孩的表情总是泛着凉薄的冷意，微眯的眼睛带些上挑，像针一样绵痛细密的视线直扎前面飞扬跋扈的林宇，执念几乎如同魔障。
　　“林浠，沐木是我的了！”
　　男孩在头盔下扬起灿烂的笑。
　　前面的小巷尽头，是终点。
　　那天的黄昏，映日如血，那天的巷尾，所有的路人全都看到了，偶然路过的唐玖也看到了——那个表情，那个不该出现在孩子脸上的表情——唇角上扬，瞳孔沉淀成极暗的黑，像深渊。
　　经久流年后，唐玖再次在陈宁夏的脸上见到了这个表情。
　　已经蜕变成风霜归人的女人冷淡的评价:“你和林浠果然是一种人。”
　　“是吗？”男人仰头，窗外有人途经。
　　“也许吧，我们可能都是疯子。”
　　摩托车失控般狂冲，挟卷起近乎实质的风暴，不该存在的黑暗气场冷冽了唐玖的灵魂。
　　“0.3秒，我赢了。
　　林浠背对着延伸至天际的晚霞，盯着眼前不甘的林宇，
　　只可惜，输赢已定。
　　“林浠，不过是个女孩而已。”
　　“对啊，林宇。”男孩倚着座位，抱拳，“不过是个女孩而已。”
　　执念顿生。

　　唐玖从不看好林宇的示好，以她的话说，沐木除非眼瞎，不然看上他的概率无限接近零。
　　能让一向乖巧听话的唐玖下这么狠口的，也只有青梅竹马的林宇了。
　　“什么叫无限接近于零！小爷我是哪里不如人了？”
　　“都挺好，就是性格不好。”唐玖趴在石凳上剥着橘子，漫不经心的支着招，“你要不学学林浠哥哥？我看他性格就挺好的。”
　　“小小年纪，学你的习去！”林宇嘟嘟囔囔地把她推进屋里，边走边骂，“现在的女生都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个都喜欢冰块脸！”
　　他见过向沐木表白的男生——沐木拒绝得干脆利索，不留一丝余地。他怕如果失败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大爷懊恼的拍拍头，踱起了方步。
　　“那个…你好。”突兀的童音，“我来还你衣服。”
　　林宇回头，看到那个瑟缩身影抱着和身高明显不相符的外套，靠在栏杆边，眼神带着嗫嚅。
　　林宇很不爽，想要打人的不爽。那些之前见到孩子时不明就里的情绪消失地一干二净，利利索索的，像是孩子身上的外挂都消失了一样。
　　他就说嘛，怎么会有例外呢？
　　孩子的眼睛未经社会洗礼，澄澈干净，掩不住丝毫情绪，直白的不满和恼怒，灼人眼球。
　　“喂，小子。”林大爷把小孩圈在栏杆间，眼睛弯成很阳光很好看的弧度，眸底的色彩耀眼地有些咄咄逼人。
　　陈宁夏看呆了，几乎要忘了这光芒的本质是威胁。
　　“喂，小子，有在听爷说话吗？”
　　林宇看着呆愣的陈宁夏，几欲想知道他所认为的憧憬崇拜的目光是否是错觉，然而透过半长的刘海，终是模糊了清晰。
　　但感觉不坏。
　　被或胆懦或艳慕的目光跟随了太久，偶然的纯粹的崇拜就像甘霖一样让人上瘾。
　　他捏住孩子的下巴，想看的更清，却惊醒了陈宁夏，看不真切的憧憬迅速被清明淹没，化作了懵懂的澄澈。
　　没有了吸引他的地方，林宇很快便将孩子弃之如敝，口音也带了些骂骂咧咧。
　　“喂，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我……”陈宁夏递出衣服，“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想还。”
　　“人情！”林宇嗤笑，满溢的不屑，“你知道什么是人情吗？”
　　“你觉得你还的起吗？”
　　陈宁夏当然不知道，他只是从父亲的口中得知，欠了别人的人情就得尽全力还——这是陈家的家规。
　　孩子脑中一闪而过一张脸——干净，金丝镜框，斯文的外表，冷漠的眼神。
　　极其迅速的颤抖。
　　“我…”他开口，却被打断。
　　“算了算了，爷不稀罕你们所谓好学生的人情债，哪儿远滚哪儿去。”林宇摆摆手，语气极度的嫌恶。
　　“我能还的。”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尴尬的沉默。
　　脚步离开的很迅速，毫不迟疑。
　　“我能还的！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男孩的脚步顿在了原地，轻磕两下，转身回到了他这里。
　　“小子，你叫什么？”
　　林宇把他圈在栏杆间，眼睛微眯，带着慵懒危险的意味。
　　“陈宁夏。”
　　林宇嘴角拉出恶劣的笑意，“你不是想还人情吗？好呀，你去，帮我追沐木。”
　　追……沐木？
　　陈宁夏回到教室，盯着手里的照片发呆——照片上的女孩有着很温婉的笑容，偏长的编成麻花辫的头发落在胸前，显小的脸颊轮廓柔软。
　　只是这照片背面沾着粗糙的纸屑和散落的墙灰，像是被林宇偷匿来的。
　　“这是谁？”
　　是同桌吴幼青。
　　“沐木，”他回答，“我去还人情，但他要我帮他追这个人。”
　　孩子思想极单纯，甚至是可笑:“为什么他追不上她呢？追不上为什么不跑快点呢？”
　　“不是追不上，是不喜欢。”吴幼青弯起眸子，浅褐色的发服帖地落在颊边，一派天真。
　　“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是，”男生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笑，像是想起了某个人，“你看到他会很幸福，想到他会笑，看不到他会很伤心。”
　　“但你想要触碰时，却发现只是徒劳。”
　　“喜欢就是你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有些话，堪称启蒙；相对的，也刻骨铭心。
　　陈宁夏一直知道这个外表单纯的人实则深不可测。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即使是久远的未来，他都无法否认这句话。
　　那是，刻到骨髓里的印迹。
　　“陈宁夏，有新生。”
　　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丢在尘埃里的东西，少有人会在意了。
　　“同学们，今天有新生，他……”
　　男生打断了刘彩霞的话，踏在讲台上傲慢嚣张的说:“小爷姓朱名璟字朝天！是校长的儿子！”
　　名为朱璟的少年勾着唇角，半颗糯米似的虎牙尖尖的反射着亮光。
　　像磨爪的幼虎一样。
　　陈宁夏盯着男生露出的虎牙思索，不经意地，瞥到了刘班头愈发青紫的脸。
　　“朱同学，你这样很不礼貌。”刘彩霞耐着性子憋着脾气好言好语地对他说。
　　不料人家孩子不领这情:“刘彩霞老师，我敬你是老师，今天不跟你计较，不然小爷我让我爸分分钟请您提前退休。”
　　“你！”女人顿时失了气度，“你以为你是谁啊，在这个班里，我才是班主任！你就算是校长的儿子也得给我尊师敬道懂不懂！”
　　果然是迂腐，究竟是听多了褒扬还是看多了酸文，竟真的以为可以和王杰一样让太子罚跪还饱受圣上赞赏？
　　天真！
　　“你不信啊老师。”朱璟懒散地掏出手机——那年头，手机是稀罕物，更别提在孩子手上的了——众人都集中了目光，或惊讶或艳羡的眼神汇成了聚光灯，直直的打在了朱璟按键的手上。
　　“喂，爸。”孩子微笑，声音的尾线带着戏谑的语调，“我想辞退一个人。”
　　“谁？”低沉的音线从手机里透出来。
　　“刘彩霞。”
　　“…行。”
　　这不是玩笑，女人感觉自己如坠冰谭。
　　朱璟收起电话，笑得一脸阳光明媚:“老师，其实吧，如果你早些答应不管我，那就没有辞退这回事了。”
　　他有肆无忌惮的资本，但她有么？
　　女人后退几步，夺门而出。
　　朱璟的手机微震，是父亲的短信——“戏可满意？”
　　“当然。”他轻笑，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