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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一 绿兮衣兮 绿兮衣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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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朵小花说话。
李谦永远记得。
那是他即西绮王位后的第七年。
初春。微凉。
阳光透过槐树刚刚吐露的嫩芽,细细碎碎,洒在大政殿外的台阶上。
和风一吹,料峭春寒都化作浓浓淡淡芳草的香。
李谦走出殿外,天青长袍,金冠束发,阳光照在他冷峻的五官上似乎也起了一层薄霜。那一年他二十岁,已经掌控了天下间最辽阔的国家,拥有了苍原最美丽的姑娘,然而很多时候他仍然喜欢独处。像现在这般静静地望着殿前的槐树,逆光,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不觉间那棵槐树横斜的枝桠已经如此静静延展了二十年。
二十年,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句。她已经去世二十年了吗?那个他素未谋面的最亲近的人。
母亲。今天是她的生忌。
他一直记得父王的话语。“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永怀吗?因为你必须永远怀念着你的母后。你从她的生命里来,却把她的生命带走了。你是罪人,永怀。”
罪人。他低下头,轻轻阖了阖微长的睫毛。
裕丰垂首站在李谦身后以为他在斟酌早朝时所议东芸求援的事情,生怕惊扰了国事,兀自不敢出声。此刻见他低头怅然的样子,想起那槐树原是太后生前手植,方才明白了些。只是,天家的事向来不容人猜,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正踌躇着便听李谦沉沉道:“走罢,更衣,去玉陵。”
裕丰唱诺声起,一行人跟在李谦身后步下玄武岩的石阶。
拜祭母后是一年里李谦必定会记得的几件大事之一。母后为产他而死,但自他登基以来西绮便再没有先王后死祭一说,因为那一天是大王的生辰。
生辰,是欢乐的日子。
然而欢乐又是什么呢?他一直不甚明白。
李谦带着众人走过外朝,入了内廷,转眼步进御花园里。碎石小径边树木生得越发的茂密,阳光漏进来星星点点,只觉得像杂花散了满地。李谦快步走着,仿佛穿行在绵延的画卷里。像儿时父王手绘的跑马灯一直转下去。
转下去,转下去。
父王善画,笔下人物最是惟妙惟肖。李谦一直记得跑马灯的六个画面,翩跹的美人,持剑的少年,盛开的花朵,迎嫁的马车,成双的红烛,孤单的坟墓,烛火燃起来的时候就会旋转着生动重演。
幼时的李谦只觉得那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于是指着跑马灯问长公主,姑姑那是什么?
长公主长叹一声,永怀,那是你父王的悲伤。
彼时的父王再也不复当年勤政,终日里只是郁郁。三年后,他便死在王后旧日的寝宫里。
那一天,天闷闷的,黑云压着王宫的屋檐滚动。
少年的李谦孤身跪在王榻之前,等着那个夏天的第一场雷雨。
皇兄李勉纠集外戚闯宫夺权。明太妃命人打开东门,叛军里应外合直入王城,越外朝,毁前殿,过长桥,顷刻间,内廷失守,喊杀声越来越近。
大太监战战噤噤拉着他的衣袖问:“太……太子……可要暂行回避?”
李谦怒而起身,拔出腰间长剑,指天喝道:“李谦承天应命,与王冕同在!”
霎时,惊雷声乍起,响彻天际。
那一日,连小镜湖水都被染成红色的浓浆。
长公主驸马晋武候摔大军进京勤王,西门杀入,东门杀出,诛杀叛军数千人众。新王李谦弑杀兄长,绞死太妃,血洗宫闱。
宁和殿上李谦长剑在手直指李勉咽喉,冷冷笑道:“你知道父王最后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天子无家’。既然无家亦无兄长可言。”
天子,无家。
那天夜里他跪在玉陵冰冷的石阶上,泪湿衣衫。穿堂的风掠过他颤抖的脊梁,他怕极了,怕极了天子永世的孤寂。
无家,是父王送给他最深的诅咒。
李谦如此想着不觉已经穿过花园,走到长廊的尽头。再走下去,便是王后的安颐殿了。
怎么会走到这里?他蹙起眉头。罗裳那里他并不常去。
尤其今日,他只想与母亲独处。
刚转过身,裕丰一众立刻会意地退到身后等待大王通行。然而,就在那一转身的时间里,倏忽,他听见一声叹息。
绵软的,女子的叹息。轻轻的,像微风拂过琴弦,鸿毛掠过湖面,莫名悲伤,撩人心弦。
心,仿佛被什么抓住。
李谦移步廊下,抬手,掀开女萝花茂密而纠结的藤蔓。
一瞬,像展开一幅遗落千年的画卷。
她站在春天的花丛里,青丝如黛,罗裙如烟,都被晨光一一笼过,泛着不真实的柔美光泽。此刻她浅浅叹了声,轻蹙了眉目,对着那篱上的白色花朵幽幽道:“深宫高墙,小花,偶尔你也会觉得寂寞吗?”
你也,会觉得寂寞吗?在这牢笼一般的深宫里不被人爱的寂寞开着。
她凝着那花朵,蓦地悲从中来。
恰此时,微风轻抚,她捧起小花,轻轻低下头去。缤纷落英翩跹而下,温柔地歇在她的裙上,她的发间,还有她吻过小花的唇瓣,以及她轻轻阖起的长长睫毛。
“她是谁?”他几乎自言自语般的问道。
“东芸的使者,公主绿衣。”
“绿衣……”他的声音像梦中的呓语。
许多年后,李谦依然记得那一个春天的早晨。她立在一片横斜的花影里,长发低垂,素颜清婉,惆怅着用唇温暖了一朵和他同样寂寞的小花。
阳光穿过她的青丝,洒进他幽暗的瞳孔里。
她不知道此刻有一个人静静站在廊下望着她。
望着她,好像望着一场旖旎的梦境,一颗易碎的琉璃。
他多想轻轻抱一抱她,在那春日明媚的阳光里,他想知道她的唇是否可以温暖自己孤寂太久的心。
绿衣,绿衣。像萃了毒药的咒语,终其一生,他的脑海里始终盘桓着那个名字。
无数次,当他午夜梦回,想起的总是那一个温暖、多情又惆怅的清晨。
她对着一朵小花说话。
那一天,他想好好爱一个女子。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些。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