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
-
他来得太早了一点。走出地铁站，穿过绕成一团的立交桥，太阳还高高挂在莱昂的天上。
光明壁画要在晚上才最出彩，与灯光交相辉映，使白天看来平平无奇的笔触仿佛获得了别样的生命力一般鲜活起来。
来自黑暗的生命力。
这想象让他莞尔。他总是不缺好奇心和想象力。
他很喜欢观察别人，看他们走路时或轻盈或沉重的脚步，聊天时眉飞色舞或怒火冲天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地想他们遇到的或甜蜜或伤心的事情，他们又会是怎么样的性格，过着怎么样的人生，他便靠着想象和好奇过了二十多年的单身而精彩的生活。
空气中混杂着小吃的香气，一对对情侣放肆的笑闹着路过他，目光所及之处是和家乡不同的风景，陌生的语言带着别样的性感漂浮在耳边，纲吉眯起眼睛，享受着异国慵懒放松的情调。
这是一间奢华的书房。厚重的地毯和精良的隔音工艺蒸发了室内一切声音，紧锁的玻璃窗后堆积着数层厚薄不一的窗帘，一盏古朴的装饰灯从壁炉上方投射出惨白的光线，正落在桌子上氤氲开来的深红色液体上，弥漫着甜腥的气味，像腐烂的苹果，又像生虫的酒液。
慢条斯理的收拾好工具箱，一袭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衣帽架上摘下式样古典而精致的礼帽，修长的双腿毫不留恋的跨出房门，无情的薄唇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随手拉低帽檐，正好将太阳造成的阴影覆盖在眼睛上，缓解了正午灼热的不适。
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口，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出没。比如拐角那个抱着吉他唱着自创情歌的流浪歌手。比如右手边那个棕发的东方人，正专心致志的在油画布上涂抹着某种颜色。比如他自己，在这种温度的天气里戴着黑礼帽穿着纯黑西装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行李箱，浑身上下写满可疑二字。
杀手铁灰色的眼珠快速浏览过四周，确定已经成功甩掉跟踪自己的小尾巴，步伐便慢了下来。路过那个画画的东方人背后时甚至允许自己朝他的画布上望了一眼。
他本以为那男人是在做某种热闹街道的速写，却没想到他的画布上大片大片铺满的是深浅不一的蓝色，笔刷正往上添着另一种蓝。画面满是蓝色，却意外地不显单调，反而散发出祥和包容的感觉。想画天空却跑来人群里面，真是个怪人。
他在心里随便下了结论，不再四处张望，朝自己的临时下榻点走去。
纲吉随兴往画布上涂着色，心里满是期待和喜悦。他刚刚结束在日本展开的巡回画展，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他的助理和出版方好心给他放了个假期，允许他去自己想去的地点采风，顺便为下一次画展积累素材和经验。
纲吉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喜爱旅行的人，如果有空闲，他会更喜欢窝在家里研究一下菜谱，或者打一会儿电动，但他聪明的助理巴吉尔总是有方法激发他对某些东西的兴趣，所以被吊起了胃口的纲吉干脆的同意了巴吉尔提出的采风建议，不远万里从日本飞来法国。只是一路意料之外的顺利，他到目的地时离最佳观赏时间还有段空闲，他也懒得再回旅馆，索性就地铺开工具画点儿什么，权当练习。
把自己从内而外仔细的清洁了一遍，确保消灭了所有可能会联系到自己的线索，又满足的睡醒吃饱，里包恩决定出去转几圈打发时间。
即使在晚上也很注重自己仪容的黑发男人优雅的扣上礼帽，不急不缓的走下旅馆摇摇欲坠的楼梯，他记得有名的光明壁画就在旅馆附近，可以顺便去观赏一番。他的确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但骨子里还是流淌着浪漫的意大利男人的血，继承了对艺术狂热的爱好和独到的眼光。
纲吉雀跃不已，夜晚的壁画的确和预想的一样漂亮，笔触大胆，色彩鲜明。他掏出手机以各种角度拍了好几张，才心满意足的收起来。他入神的站在路灯下，着迷的伸手顺着画的轨迹在空气中缓慢描摹，蜜色的眼眸流光溢彩。
又遇到了白天在人群中画天空的奇怪男人。注意到纲吉的一瞬间，里包恩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躲到路灯投射的光线外面。明明不过是偶然碰了两次的路人，身体却在他意识到之前习惯性放轻呼吸，完美的融入黑暗之中。
那棕发的男人仍然穿着白天那身装扮，看起来沉醉在壁画其中，一只手在空中无形的画着什么。一对儿打扮时髦的女孩子指着他咯咯笑着路过，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黑发的杀手注意到了那根手指，和下午捏着画刷的是同一根，细长而洁白，看起来精致而脆弱。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转身快速的离开了壁画区域，用比平日更快的速度，快的就像身后有个什么邪恶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逐他。
欣赏完壁画心满意足的纲吉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往酒店走，途中好心情的跟卖花的小男孩买了一簇鲜花。他对鲜花称不上格外有兴趣，不像他的某个性格恶劣的好友一样精通各种花的品种和含义，他只是单纯被花束中颜色漂亮的搭配吸引。他手持着一束鲜花，脚步轻盈，带着旺盛的好奇心懒懒的想如果白兰在身边不知又会怎么解释这些花儿呢。
巴吉尔给他争取的假期还有几天时间，纲吉嗅着花朵的香气心想，偶尔做个短期旅行，似乎也挺不错。
“任务不顺利？”披着白大褂的男人懒散的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的看着黑发男人。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有点——”夏马尔谨慎的挑选着词汇，“心烦意乱的。”
冷酷的杀手无情的嗤笑一声。“夏马尔，我的朋友，你脱离我们的生活或许太久了点，视力明显不如以前了。”他下意识的抚上卷曲的鬓角，满含嘲笑。
“那么你现在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医生不为所动，怀疑的挑起一条眉毛。
黑发的杀手铁灰色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的好友，要求一个解释。
“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哪里不对，不是吗？”夏马尔耸耸肩，“反正要我说，你也该是时候找个人陪着，脱离这种有了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了。”
“像你一样？”里包恩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老伙计，我看你是太多心了。”
“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夏马尔打开手机，屏幕上巧笑嫣然的红发女郎摆出飞吻的姿势，颧骨上飘起两朵红晕：“啊~小碧昂琪~”
里包恩立刻起身躲开陷入散发小花状态的好友三米远，“我的状况如何我自己清楚得很，我还有事先走了。”
夏马尔看着老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有时候，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似乎更有趣些。
今天是周末，人潮比昨天更多了一些。休闲的天青色格纹衬衣袖口高高挽起，他夹着画具在人群中心猿意马的走着，强烈的日光映衬得绿色的树木同暗红色的建筑物光彩斑斓目不暇接，三心二意的下场就是迎面撞到了某个无辜的路人。
“你还好吗？”纲吉用不怎么流畅的英语赶紧道歉，伸手将被跌坐在地的娇小女郎拉起来。
对方似乎不会说英语，纲吉只好靠她的肢体语言猜想她应该是在说“没关系”，他又低头诚恳的道歉，金发女郎比划了一会儿，干脆张开胳膊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而后灿烂的笑着冲他挥挥手走远。
纲吉不由得也挂上一个笑，他忽然觉得一边着急走路一边着急欣赏街景的自己有点傻气，捡起落地的画具，放慢了步伐。
人潮在哪个国家似乎都是同样的生物，带着嘈杂的欢笑声说话声，时而停下时而分散时而走的更远。纲吉任由双脚带着自己漫无目的的随兴乱走，走到某个街头恰巧遇到红灯，便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一个披着长发的流浪歌手抱着吉他唱着歌儿，旋律有点耳熟，他便任由歌声把自己缠绕在原地，好奇的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视线在人群中，不期然被迎面而来的一个男人吸引住。
高挑的身材被包裹在剪裁精良的西装里，男人罕见的戴着一顶复古的黑礼帽，眼睛被帽檐遮掩住看不太清楚，两侧鬓角弯成奇妙的角度，正步伐优雅的穿过马路朝他的方向走来。他身上散发着与常人不同的气息，纲吉本能的被那神秘吸引，双眼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男人抬起帽檐瞥了他一眼——极快、极快的一眼，一双铁灰色的眸子，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便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中。
纲吉出神的站着，心思恍惚，手心出汗——歌手的声音远了，人潮的声音也远了，他的心跳猛然不规律的放大，男人清冷的味道从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从鼻尖渗入心底，像花园中生着锈的秋千架，带着潮湿的雨味。
里包恩觉得糟糕透了。
他只是出去采购点生活必需品，根本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他。
他是说，那个棕发的东方男人。（他皱皱眉，怀疑把一个仅仅碰到三次的男人在心里称呼为他是有点太超过了。）
他比纲吉看到他更早一些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毕竟背着画具的东方男人并不是成打出现的，而画具和东方面孔无论哪一个在人群中都分外显眼。他不由自主的跟在那男人背后，看他东张西望，活像一个进了游乐园的小孩子；看他一头撞进一个女人的怀里，红着脸低头道歉；他看着金发女人伸手抱住他，心里奇异的升起一点不爽。为着这点儿不爽，他又跟上他，看他突然在路口停下。他只好继续往前走，所幸不远处就有商店，他迅速买好东西，回到街角的时候，他果然还在原地站着，脸上满是好奇，正在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群。
里包恩把帽檐放的格外低一点，冲棕发的男人走去。他好像看到了自己，黑发杀手一边控制自己尽可能自然的走着，一边胡思乱想——他要不要冲他点点头或者微笑一下？他会不会被自己吓倒？——走过那男人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正望进那双蜜色的眸子，里面是纯粹的好奇，带着他好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他挪开视线，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感到棕发男人的视线黏在自己的背上，烧灼着他的心一阵悸动。
他想，等把手头的任务做完，自己可能需要个假期放松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