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之心]梦的终结》兰蝶缨

1、[潘多拉之心]梦的终结

　　[1]
　　房间里并没有人。
　　厨房、卧室、客厅，都没有人的踪迹，尽管一如既往收拾得很整洁，就好像房间的主人只是临时外出，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但是奥兹知道，房间的主人已经有三天没有出现在这里了。

　　“到底去哪里了嘛，那个海藻头！”
　　同行的女子一跺脚，似乎在为那人还未归来的现状愤愤不平：“说好要为我准备一份烤肉大餐的！结果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女子有着一头如黑绢般亮丽的长发，两边像是兔子耳朵一样翘起的稍短发尾为她增添了一份俏皮，紫晶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两簇火焰般的怒意。
　　“别这么说，艾莉丝。小基只是暂时出去了而已，很快就会回来了。也许他是为了去给艾莉丝大采购去了呢。”

　　金发青年向着艾莉丝的方向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皓白的牙齿，成功地让艾莉丝红了脸。
　　“……好吧，既然是奥兹这么说了……”

　　安抚好了艾莉丝，奥兹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便敛去了嘴角的笑容。同时，一抹担忧浮现在了眼眸之中。
　　——小基，到底到哪里去了……？

　　[2]
　　十年前。
　　成功地阻止了悲剧发生，但作为代价消失进入百年轮回的奥兹和艾莉丝，经由转世之后失去了百年前的记忆。

　　虽然总有种忘记了什么的感觉，但因为没有恢复记忆的契机，两人也只是抛开那种未名的感觉，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直到某个青年出现在他们面前，成为了奥兹他们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

　　——那便是文森特·奈特雷伊。

　　金色短发与异色双眸，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在看到他们的时候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在得知两人失去百年之前的记忆的情况时，即使是文森特也面露诧异。

　　“真是罕见的情况。你们两人在百年之前并非是寿终正寝后进入轮回，不应该会没有记忆才对。
　　“嘛，不过也没关系了，现在马上，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追寻着文森特的身影穿过了某个隧道，奥兹觉得自己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追着兔子掉入某个异世界的爱丽丝一样。
　　事实上，那确实是犹如异世界一般的景象。

　　明媚热烈的阳光洒满目之所及之处。葱绿的、深绿的树叶上，尽是阳光跳跃的光斑，远远看去，似乎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出油绿的荧光。
　　花纹精致的十字墓碑静静地伫立在空旷的平地，细长的链子缠绕其上，尾端一个古旧的怀表在微风中摇曳着。

　　在那之中——
　　有一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的显眼，以至于看到他的瞬间内心都在颤抖。

　　子夜般微微蜷曲的头发。奥兹还记得抚摸时留在手中柔软的触感，所以即使两人的身高已经相差太多，他也依然喜爱揉乱那一头黑发。
　　如同秋收季节的黄金雪的眼睛。小时候十分懦弱胆小还爱哭，以至于那双眸子总是湿漉漉的，长大后已经习惯了将表情掩盖，却依旧不曾改变眸子中的色彩。

　　还有那已经空荡荡的左边袖管。
　　还有好多好多。

　　奥兹看见对方煞白了脸色颤抖着唇齿，他忽然感觉心疼得无以复加。
　　“虽然还没有恢复记忆，文森特说着也是很罕见的情况，但是……”

　　阳光悄悄地折散掉了那声浅淡的叹息，他微微笑，右颊上蓦然留下了一条泪痕，无声地坠落于地面。
　　“……让你久等了，基尔巴特。”

　　是的，看到他就有好多记忆如潮水般呼啸而至。多而杂乱的记忆碎片中，奥兹唯一切切实实能抓住的只有一个名字。
　　轻唤落地的瞬间他和艾莉丝就迎来了对方极为大力的拥抱。紧紧的，久久的。骨骼被捏碾得生疼，痛延神经。

　　“欢迎回来！”

　　等待了千百个日夜，曾以为再也无法触碰到的梦境。
　　在此刻，化作真实。

　　[3]
　　在这片大陆上流传着，逝去的人会在百年之后灵魂重新归来的传说。
　　也就是说，百年之前是家人的人，也许在转世之后也能成为家人。

　　奥兹还没有想起百年之前自己的生活究竟怎么样，但他十分满意自己现在的日子。
　　乖巧可爱的妹妹，和蔼可靠的叔叔，有些不待见自己却还是会为自己的生活提供保障的父亲，还有时不时就会来骚扰自己并任性地宣布自己是仆人的少女艾莉丝。

　　再加上，轮回百年之后终于重逢的最重要的人，基尔巴特·奈特雷伊。
　　想到这些，奥兹都会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真好。能够活着再次相遇。真好。

　　基尔巴特现在独自住在远离城区的一栋小公寓内。奥兹有建议过让他到自己家里来住，但黑发青年还是摇了摇头表示拒绝。而且态度十分坚决，即使把妹妹艾达的猫抱过来威胁他都没有用。
　　奥兹有些苦恼。他很想和艾莉丝、基尔巴特共同生活在一起。艾莉丝倒是无所谓，而他还不能独自离开家庭，基尔巴特看上去又不是很想叨扰奥兹家人的样子。

　　奥兹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基尔巴特虽然胆小，却不像现在这样与外人疏于交流，仿佛与世隔绝一样。
　　于是三人采取择中办法，每个星期奥兹都会和艾莉丝一起到基尔巴特家中暂住。哪怕只是简单地聊聊天都会让人感到心情愉快，艾莉丝在尝过基尔巴特的手艺后更是对其赞不绝口，巴不得天天都来。

　　基尔巴特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了做菜的技巧却依旧熟练，看着他动作流畅地处理鸡肉将其变为一盘美味的烧鸡，奥兹在和艾莉丝一样大快朵颐时，始终无法丢下某种愧疚。
　　他知道基尔巴特的手是为了谁失去的，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想起来了。

　　但百年之前基尔巴特就已经坚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了。奥兹面对这样的基尔巴特，只能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在我以为已经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时候，还愿意为了我付出你的一切。

　　[4]
　　记忆在逐渐地恢复。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已经再也不会经历到的那段时光。曾相信日子会像这样会永远持续下去，并发誓不管用上什么方法都要守护它。但最后却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冰一样，转瞬之间便崩裂消解的——
　　那段令人怀念的岁月。

　　会因为熟知的某个人的死而从梦中哭着醒过来，也会突然就流下眼泪。奥兹不知道原来过去的自己曾经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但取回了这些记忆后，他会觉得和基尔巴特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那个在等了他十年，又等了他一百年的黑发青年，似乎一直都保持着百年前的模样。

　　二十四岁。正处在从稚嫩走向成熟的青年时期。
　　然而当那双金色的眼眸望向自己的时候，奥兹于其中委实找不到处于对方这个年纪本该拥有的自信，青春抑或活力。
　　仿佛是历经沧桑幻变尝过无数煎熬之后回归了最初的宁静淡泊，褪去了十四岁时的青涩，经历了百年的洗礼，那看上去比同龄人更显成熟沧桑的眸子是如此的让人心疼。

　　即使平常基尔巴特还是会为了艾莉丝叫他“海带头”而生气，会为了他的某些行为做出关心过度的劝阻，会因为看到猫而恐惧到石化甚至是哭出来，奥兹也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挚友的某种改变。
　　奥兹也在成长。不仅仅是心理，也是身体上的成长。

　　金发的少年已然迈入了成年期，身高拔长，脸型轮廓也逐渐变得棱角分明。
　　艾莉丝也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单看外表的话就像是身份神秘的贵族少女。
　　时间在流逝。人人都在发生变化。
　　只有基尔巴特仍然停留在原地，等待奥兹追上他，然后以永不成长之姿，目送着奥兹远去。

　　二十五岁的时候，奥兹的身高以微弱的优势胜过了基尔巴特。然后奥兹高兴地俯视着自家（前）仆人，并揉乱了他的一头黑发。

　　“小基，我真的很想让你去见见我的家人和其他朋友。”
　　“……那是不行的，奥兹。我应该说过很多遍了。”
　　“为什么？那些人小基也认识不是吗？小基也想和他们见面不是吗？虽然大家都不记得百年前的事情了，但如果是小基的话，一定会——”
　　“——真的不行。”

　　一向以他的意志为优先的基尔巴特，只有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绝不退让的态度。
　　于是在奥兹的记忆中，现在基尔巴特会接触的人只有他和艾莉丝。

　　——还有，“那个人”。

　　[5]
　　“身体还能撑多久？你。”
　　“……”
　　“沉默也没有用，文森特已经死了不是吗？巴斯卡比鲁的子民，就算寿命比一般人长得多，但所付出的代价也不是常人能想象得到的。”
　　“……我，知道。”

　　“所以说能见上一面不就足够了吗？知道他们好好地活着，在背后默默地守护他们不是你最擅长做的事吗？你们的重逢注定无法持久，你已经尝过了失去奥兹的痛苦，还想让奥兹体验到失去你的痛苦吗？你们兄弟俩都是笨蛋。文森特带着他们去见你就算了，你居然还撑着这种身体跟他们一起——”
　　“——所以，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里奥’。”

　　[6]
　　巴斯卡比鲁。基尔巴特说过那是他现在所在的家族。
　　为了支撑当家里奥·巴斯卡比鲁，基尔巴特和他的弟弟文森特百年间一直都在这里。
　　如果说基尔巴特不在那个公寓的话，唯一会出现的地方就应该是这里。

　　这一任的里奥看到他时似乎就已经明白了什么，他说：“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奥兹·贝萨流士。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去找他，就此放弃即可。这也是他的愿望。”
　　“……愿望？开什么玩笑，小基是我的仆人，我当然有权利把他带回来。你绝对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里奥？”

　　“你什么都不明白。”里奥摇了摇头，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悲悯，“不过也好，就这样怀抱着无知生存下去吧，那本就不是如今的你应该接触的东西。”
　　“里奥。”绿色的眸中显露的是不容抗拒的意志，“告诉我，小基出什么事了？”

　　“……”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就算把这个世界翻过来，我也要找到小基。”
　　“知道这种事，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只要是和小基有关的事，对我来说就有意义。”
　　“——”

　　“基尔巴特他，快死了。”

　　[7]
　　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靠着墓碑，静静地仰望着天空。
　　远方是黎明。地平线微微射入黄金的光芒。

　　那大概是不曾有人见过的真正面貌。
　　拼命地紧闭双唇，压抑要哭泣的自己，悲伤使得他难以呼吸，他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很难受，明明好不容易才和他们见面的。明明发誓过要永远守护着他们的。

　　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终有一天会迎来这样的结局，但是、但是……！
　　“我、我就算能容许我自身的死亡，也绝不容许这样的情景……”

　　不想让奥兹知道自己死掉的事情，就让他一直以为基尔巴特只是出去了一趟，迟早有一天会回来就可以了。
　　那种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怀抱着微小的希望与沉重的绝望等待奇迹发生的百年，他不想让奥兹承受。
　　那个人脸上出现的，应该只有笑容才对。

　　“对不起，奥兹……我……”
　　明明答应了你会成就三人在一起的永远。
　　却最后什么都无法守护，只能自己一个人独自迎来悲惨而绝望的结局——

　　“……我在这里哦，小基。”
　　然而。坠落至失意底端的他，确实听见了那个声音。
　　如此温柔、如此熟悉，让人想要落泪的属于那个人的声音。
　　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被紧紧地拥抱，会用这种力道的人只有他而已。

　　“奥……兹。”
　　“笨蛋小基，以为什么都不说我就会不知道吗？”

　　关于巴斯卡比鲁的事。
　　巴斯卡比鲁的子民，死去之时灵魂会化作碎片永远地消失在这片大陆中，无法进入百年轮回。

　　如果说，基尔巴特等到了奥兹和艾莉丝的归来，是千分之一的奇迹的话。
　　那么，奥兹能够再一次见到基尔巴特的机会，已然是零。

　　即使是这样，我也——
　　“……绝对会找到你。小基相信奇迹的话，那我也相信。”

　　奥兹用强烈的语气，做出了回答。
　　被拥抱着的基尔巴特的身体在颤抖着。

　　“嗯，我相信奥兹。”
　　露出了，经由百年变幻，仍然不曾改变的笑容。
　　无悔的声音。

　　接着，他的眼皮就无声地垂下了。
　　那具身体化作了数百亿碎片，一瞬间闪耀着光芒，然后扩散——

　　太阳升起。眼睛迎接着朝阳刺眼的光线，流下了泪水。
　　广阔的视线只有一片的荒野。墓碑。怀表。
　　熟悉的身影和吹着的风一起消失。整洁的，连一点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希望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要褪色。带着这样的祈望，奥兹向相反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迎来梦的终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