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杯》今夜鸣风

19、香山红叶（中）

　　我至今难以忘记和那个孩子见面的景象。

　　“叔叔是老爹最怕的人对不对？”做了基本的介绍后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睁着大眼睛问我。

　　“妈妈跟我说叔叔是很厉害的人，是老爹最怕的人，”女孩摸摸圆圆的丸子头，一脸天真，“可我好像一点都不怕叔叔呢。那我是不是比我老爹更厉害啊？”

　　一下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放大，女孩就那么看着我，期待我回应她的话。

　　诗织早就跟我说了，她好羡慕倪姜生了个女儿，总是拿我打趣说：“虽然男孩子女孩都一样啦，但如果是女孩子阿臣肯定会变成护女狂魔，才不会像现在这样都不跟小征多说说话，一见面就是冰块脸，一点也不温柔。”说完诗织还无奈的摆摆手。

　　“作为赤司家的继承人，一天黏着大人成何体统，他需要的是优秀。”我颇不以为然道。
　　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的父亲从来不跟我多说几句话，只会在我做错了指出错误后多说几句，然后让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如果……我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我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我绝对要时刻抱着她，把她宠上天，打扮成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公主。

　　我思维一滞，惨了，被诗织说中了。

　　“是不是说明我胆子比老爹大了？”女孩又说了一遍，歪着脑袋的样子可爱得让我揉揉她的脑袋。
　　“是啊，你是胆子最大的人。”我笑着回答道。

　　但女孩似乎不喜欢别人揉她的脑袋。

　　“叔叔，妈妈说被摸头会长不高的。”女孩嘟起小嘴，“亦舒不想长不高。”

　　我微微一愣，然后忍不住发笑。

　　“亦舒已经很高了。”我又说，又摸摸他的头，在我看来亦舒在发育得比同龄人要快些，征十郎有些滞后，亦舒足足比征十郎高了一个头。

　　这一点可让华得瑟了好久，boss俯视了他多少年，现在是他家女儿俯视boss的儿子了，哈哈，风水轮流转。

　　但他马上得瑟不起来了。

　　“叔叔你才是，足足比老爹高一个头呢！”亦舒认真的说，又转过头盯着自家老爸眼睑下垂，“老爹你又骗我，还说叔叔没你高。”

　　亦舒对自家老爹很失望，怪不得老爹说自己起往事时老妈会笑得意味深长。
　　老爹还说赤司叔叔非常老成持重。
　　来的路上她该脑补了赤司叔叔的形象，一定是和学校校长差不多的形象。

　　不料见到真人后她惊呆了，这哪里是校长大大啊，明明就是老妈追的电视剧的男主角啊！
　　所以她不由得想起老妈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别相信你爹那张破嘴。

　　“小舒！过来！”浅野华炸了，把自家女儿提起来，真是的，平时被倪姜调侃也就算了，自家女儿也来拆他台。

　　谁叫他家有二宝，唯他一棵草呢。
　　现在大宝不在，趁这段时间快把小宝调教过来和自己一起反抗大宝的淫威！

　　“老爹放开我啦。”女孩拽拽华的衣襟说。
　　“小孩子就要活泼一点嘛，先放她下来吧。”我说。

　　“boss，让你见笑了，”华说完，一脸苦大仇深的盯着自家女儿，把声音放到最低，“喂喂，给老爸留点面子。”

　　“先放我下来，老妈要是知道你这么照顾我，回家老爹你就好好跪搓衣板吧。”亦舒撇撇嘴，哼哼，老爹你能耐我何。

　　“小舒，这里可没有你妈护着你，”华开始威逼利诱，“如果还想要新篮球就乖乖听话。”
　　“老爹你又来这招……我我……”亦舒一下子软了。
　　“老师说要做诚实的孩子……”亦舒委屈的对对手指。

　　“可为父的脸面更重要，小舒。”华放下亦舒，叹了一口气。

　　“在家里随便小舒怎么说，”华偷偷看了我一眼，贴着亦舒的耳根小声说，“赤司叔叔和爸爸好久没见了，爸爸也想给人家个好印象。”

　　“可是……”亦舒有点犹豫了。

　　“嗯？还想不想要新篮球啊？”华眯起眼睛反问道。

　　新篮球！亦舒两眼放光，妈妈一直不喜欢她打篮球，仅有的一个还是家里大扫除的时候翻出来的，妈妈身体不太好，总要休息，她也只能在母亲休息时偷偷玩篮球，老爸也会给她打掩护。

　　因为无法光明正大，因此越发喜爱。

　　妈妈讨厌篮球这件事一直是萦绕亦舒童年最大的一片阴影。

　　“……想。”亦舒挣扎了好久才慢慢丢出一个字。

　　这对父女的关系真是让人羡慕呢。我想。

　　亦舒鼓鼓的小脸实在可爱，我俯下身子问她：“叔叔可以抱抱你吗？”

　　“当然啦！”亦舒也不怕生，一头扎进我的怀抱。

　　殊不知，此时此刻征十郎正站在窗前，看着我抚摸亦舒的脑袋时握紧了拳头。

　　“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你对待别人可以这样，我做到了你想让我做的一切却连一个眼神也换不来。
　　为什么你给我的只是背影？

　　“少爷，花间先生到了。”佣人毕恭毕敬的说。
　　又到授课时间了，赤司拉上窗帘，对佣人说：“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少爷。”

　　门被佣人轻轻关上，赤司又将帘子拉开一小缝，瞥见我把亦舒高高举起，露出开心的笑容。

　　“为什么……父亲你就不对我笑呢……”
　　赤司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正打算拉上帘子的时候女孩清脆的声音飘进他的耳际。

　　“叔叔，亦舒还要举高高。”

　　亦舒……赤司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个名字他常听母亲提起，说是好朋友家的女儿，母亲说：“那孩子非常快乐呢。”

　　“跟小姜打电话时候那孩子还问我喜不喜欢她和妈妈寄过来的桃花糕，听声音我就觉得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呢。”母亲说着说着，突然眼角有些湿润，将他紧紧抱住，“我希望小征也能够成为那样的孩子……对不起，小征，我没有办法给你一样的快乐。”

　　“母亲……”赤司望着妈妈那双湿润的红瞳，突然绽放一个笑容，“只要是和母亲在一起征十郎就很幸福。”

　　母亲却把他抱得更紧，泣不成声。
　　莫名的，赤司那时眼角也突然酸涩了。

　　那盒桃花糕就孤零零地待在桌上，默默看着哭泣的他们。

　　那时候，赤司便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对他而言，那是一个他最喜欢的名字，里面有母亲的期盼。
　　可当这个名字的主人出现的时候，他发现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那孩子非常快乐呢。母亲说的话回荡在耳际。

　　自己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她却轻而易举九得到了。
　　赤司又把帘子拉上了，绚丽红发一下子褪去了色彩。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我马上就来。”赤司想也不想地就回答道。
　　“大少爷难得摆架子了，花间老师有点生气了哦。”欢快的声音钻进赤司的耳朵，金发男孩推开门，径直向他走来，向他伸出手，“快走吧，不然把老师气走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嗯，抱歉了小树，是我任性了。”赤司握住那只手，眼神淡淡的，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其实很想离他远远的。

　　我的世界，真的只有母亲啊。赤司忽然觉得被树曦握着的手有些冷。

　　就在关上门的瞬间，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又传来。赤司皱起眉毛，关门的时候力气大了些。

　　窗的另一头是他无法踏入的世界。

　　因这个原由，他对待亦舒的态度要比对一般人更疏远些。

　　但从某个时刻开始，他的世界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当亦舒把一包糖果放在他的掌心，从她指尖传来的的温度高的不可思议。

　　“这是之前你们帮我找到篮球的谢礼。”亦舒的眼睛是赤司不曾见过的漆黑。

　　“喂喂，你就打算这么谢我啊？”树曦晃晃糖果。
　　赤司一愣，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树曦已经和亦舒混熟了，树曦只有对待熟人才会不讲究礼节。

　　“你还要怎样啊？”亦舒白了树曦一眼，“其他的我就没有了。”
　　“真的――？？”树曦特意拉长音，盯着亦舒，盯得她直发毛。
　　“真的没有啦。”亦舒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拉拉书包带。

　　此地无银三百两，赤司轻笑，亦舒这次混不过去了。
　　“某人的书包好鼓的说，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呢？”树曦作势要拿亦舒的包包。
　　“呵呵，你来拿啊。”亦舒到是反应快，迅速把白色的小书包举得很高，得意地说，“拿得到就给你。”
　　“来啊来啊。”
　　身高的劣势让树曦只能干瞪眼。
　　“你无耻，”树曦小脸涨红，突然大声说，“你不就长得高了点嘛，告诉你，本少爷将来一定比你高。”
　　事实证明，树曦是对的。

　　“小树，我们还有钢琴课要上，时间不多了，”赤司拉住树曦的手，又对亦舒说，“抱歉，失陪了。”
　　“没关系。”亦舒说，但她总觉得这个赤司征十郎一板一眼的，就像个小大人，一点都不好玩。

　　“也是，”树曦拍拍脑袋，又对亦舒说，“回见。”
　　“嗯嗯。”
　　“记得给我的谢礼哦，小亦舒！还有阿征那一份。”树曦向亦舒高兴地挥挥手。

　　“是是。”亦舒无奈的笑了笑。
　　这个小馋猫。
　　走了一小段路，赤司才回头看向不远处背着白色书包走远的亦舒，眼神复杂。

　　亦舒难得的穿了鹅黄色百褶裙，她的肩膀上挂着一个白色书包，高高的个子让她略显瘦弱，今天她也没有扎丸子头，绑着一束麻花辫，发的尾端由一条白色丝带系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摆。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搭配，在她身上却光彩夺目。
　　可赤司更在意的是――她，就那么容易的成为了小树的朋友。

　　自己却万分曲折，如果当初犹豫一小下就错过了和小树交心的机会，想到这里，赤司的目光牢牢锁定亦舒的背影。

　　浅野亦舒，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吗？你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我，我的世界有多么苍白空洞。赤司微微咬唇。

　　“你对亦舒怎么看？”走着走着，赤司突然问道。

　　“啊？那家伙啊，就是个笨蛋，不过做的东西挺好吃的。”树曦想了想说。
　　“你们最近关系不错。”赤司开始有意无意的询问两人的关系。
　　“嘛嘛，的确不错，还是要归功于甜点呢。”树曦边说边撕开糖果包。

　　赤司担忧的看着树曦，这样的树曦很危险啊，几个蛋糕就骗走了，得看好他。

　　树曦突然发觉赤司看的眼神很奇怪，有点像看失足儿童的眼神。

　　思前想后，树曦扶额，阿征一定以为他是个没大脑的吃货，一不小心就被人贩子拐走了。

　　赤司同学，在你眼里我是那么白痴的人吗？树曦恨恨地想。

　　“也不全是啦，”树曦连忙说，但又觉得把自己被欺负的事情告诉赤司会被他看扁，打着哈哈，下意识地揉揉太阳穴，“好吧，我说实话啦，其实我只是单纯喜欢甜点。”
　　树曦在说谎！
　　每次只要他说谎都会揉太阳穴！
　　小树一定有事瞒着他！赤司深邃的目光投向树曦，仿佛要将他看透。

　　“……”赤司没有说话。
　　他真的不想被自己真心相待的人欺骗。
　　欺骗会破坏羁绊。
　　破坏他好不容易得到的羁绊。

　　就知道瞒不过赤司，树曦微微低头。

　　唯独这件事，不想被赤司知道。

　　赤司，你为什么想要知道呢？树曦感到不解。
　　“我喜欢甜点，只是这样。”树曦迎上赤司的视线回应道，故作轻松。

　　“是吗……”赤司又咬了咬唇。
　　“……”
　　两人之间横亘着长久的静默。

　　一时间他们只是看着对方，想从对方的眼里找到答案。
　　一红一蓝，双瞳倒映彼此的影像，仿若魔镜。
　　但是，无从解答疑惑。

　　不知过了多久，赤司打破了静默。

　　“既然小树不想说那我也不问了，”赤司收回视线，把手放在脑后，“等你想通了自然会告诉我。”

　　“我们先去上课吧，在这样下去白石老师就不止是罚站那么简单了。”

　　“……也，也是哈……”树曦小腿略微发软，罚站也只是对赤司，那个啰嗦的留着山羊胡子的暴脾气老头子绝对会罚他抄几百遍曲谱还那本钢琴发展史敲他的脑袋！想想都可怕。

　　“好哥们，幸好有你提醒，”树曦一把揽住赤司的肩膀，趁赤司不注意把一颗糖果塞到赤司嘴里，“尝尝，包你满意。”

　　甜蜜在赤司舌尖绽放，蔓延整个口腔，却不浓烈，一点点释放糖果本身的香甜，还有点微酸，糖果里面还有软软的类似于水果干的夹心，跟他平时吃的甜点比起来有些不一样，有一股淡淡的异香，有点像樱花香却又不太一样。

　　难怪树曦会那么喜欢，赤司闭上眼睛慢慢回味。

　　“阿征，要不我们逃课去找亦舒玩吧，还有好东西吃。”树曦见状提议道。
　　反正迟都迟到了，干脆被父母骂一顿也好过被敲头。

　　“一起逃课嘛，一起嘛，”树曦睁着水灵灵的蓝眼睛说。

　　“这种事别拉上我。”赤司忍住想把树曦一掌拍死的冲动。
　　他是有多贪吃啊！

　　自从和树曦开始真心相待，赤司就发觉这货简直是猴子派来的逗逼，现在竟然为了几盒甜点逃课。

　　“我不要，要去你自己去。”
　　“只是这一次嘛，没关系的。”
　　“不行。”赤司一口回绝。
　　“阿征阿征，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树曦软磨硬泡。
　　“我可以看在白石老师的面子上替他教训你。”赤司活动了一下关节。

　　“啊？阿征你来真的？我不逃还不行吗，真是。”树曦最终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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